珊蒂知道他在找什麼，她可以想到那些檔案在哪，但總之，她並沒有拿起電話，也沒回電給他。

無論連結他們之間的是什麼，那肯定很深刻，但至少那不是性|愛方面的連結。所以珊蒂盡全力壓抑自己，不為此事嘮叨，痛苦地期望著有天薛普感到困擾時，能夠來找她，而不是前往另一個女人的家裡，尋求幾個小時的無聲陪伴。「媽咪，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接著她又看見女兒眼中有淚水。

貝琪搖搖頭。

珊蒂回到廚房，嚥下最後一口柳橙汁，小心翼翼、有條有理地洗著杯子。答錄機的燈光對著她瘋狂閃爍，但是她昨天已經聽過那則訊息。在薛普受不了無止盡的電話騷擾、更改電話號碼之前，米契爾找過她。米契爾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她，但他必須找到沃爾瑪超市时報告，所以請她儘快回電，告訴他哪裡可以找到檔案。

別像這樣把我當成局外人，別讓我感覺如此無助。

「如果妳肚子痛，妳會告訴我，對吧？」

「媽咪，不要中了怪獸的計謀。」

珊蒂對她的女兒露出一抹明亮、令人安心的微笑。她下巴抬高，保持著冷靜沉著的表情。然後她回到水槽邊，把所有的果凍沙拉和砂鍋菜挖出來倒進垃圾桶，同時也在心裡發誓，她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哭。

珊蒂舉起那碗色彩鮮豔的沙拉，讓貝琪瞧瞧，果凍和發泡鮮奶油向來是貝琪最喜愛的食物……

然而，丹尼從未抱怨過，閱讀、留在學校或是玩玩電腦似乎就很滿足了。每天傍晚過後的時間，她偶爾會陪他在社區附近散步，向其他鄰居揮手打招呼，他會在直播衛星電視上看每幢房子，或者有時候她走路散步，他就騎腳踏車繞著她，邊做些特技逗她開心，例如：兩手放開騎車。

小孩殺手，小孩殺手，小孩殺手。

「我知道，」珊蒂乾脆地說，「我們來做些斯尼可塗鴉餅乾，我會把所有的材料拿出來，妳幫我量每種材料的用量，這個主意聽起來怎麼樣？」

她女兒持續以熱切的眼和_圖_書神看著她。「那其他人要去學校嗎？」

她慢慢地拿出一支湯匙，挖著沙拉，揀出五片玻璃碎片。

早上七點鐘，珊蒂馬上打電話到青少年看守所，距離上次和兒子通話已經過了四十八個小時，她非常需要見他一面。他被嚇壞了嗎？他很害怕嗎？他明白自己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想念她嗎？或是夜裡有叫她的名字嗎？

萬一他做惡夢，那該怎麼辦？如果他吃不飽，或是毯子還是床單會讓他發癢，那該怎麼辦？天哪，她是他的母親，她應該和她的兒子在一起的！

一隻狗經過三、四幢房子前面，一邊吠叫著。接著是媽媽叫著小孩的聲音，安迪？安東尼？又或者是在叫辛普森家四歲大的女兒安卓亞。去年萬聖節，她打扮得像個西部牛仔——不是女牛仔，當時她告訴大家，是西部牛仔。珊蒂真的很喜歡那孩子，雖然她堅持叫她歐格拉迪太太，這種叫法顯得有點老派。

「現在還不是夏天。」

貝琪點點頭。

她終於將盤子放在晾乾的架上。盤子洗好了，流理臺閃閃發亮，地板也才剛剛拖好，她甚至還清理了烤箱，並將微波爐擦乾淨。現在是早上八點，珊蒂已經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事。

葛雷格瑞先生告訴她說，她兒子仍然處於自殺觀察期，他們必須將丹尼送回房間去，因為只要提到和父母親見面，他就會從其他青少年手中抓起叉子，並試圖往自己的手腕叉。

「現在已經快夏天了。」

她急忙拿出透明玻璃碗，這碗沙拉是昨天放在他們家前廊的四道菜其中之一，其他的菜還有：起士通心粉、火腿番茄雜菜，以及某種不知名肉類料理。然而，這道沙拉令珊蒂驚豔，它混入草莓口味的果凍、蘋果、香蕉、核桃以及發泡鮮奶油，是小朋友最愛的沙拉。令她感動的是，還是會有人擔心貝琪，天知道，這個小女孩也正經歷難熬的階段。

貝琪聳聳肩。

「我知道了，」珊蒂的語氣為之一振，「吃點沙拉好嗎！」

貝琪搖搖頭。十五分鐘前，hｔtｐs://ｍ•ｈeｔuｂｏｏk•ｃｏm.ｃom一碗玉米穀圈放在她的面前，看起來還是一口也沒動過的樣子。「要來些水果嗎？」珊蒂哄著她說。「或是要來些鬆餅？我可以幫妳做些巧克力碎片鬆餅！」

媽咪，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貝琪點點頭。珊蒂決定這次就算了，貝琪看起來還好，珊蒂也不想把她送到急診室，這樣可能會嚇壞她。

對於那些在康納家裡發生的事，珊蒂曾經懷有荒謬的想法。大家都聽過關於芮妮母親的故事，也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珊蒂曾經想像丈夫和他的副手熱烈相擁的畫面，也曾經幻想這兩個人一起大笑，咯咯地笑個不停，說珊蒂這個美麗的笨女人肯定不會發現的。

我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安全，喔天哪，親愛的，我多希望我可以為妳把這個世界變得安全。

「很好。」

「嗯，那件不好的事情讓大家都很難過，妳也很難過，對不對？」

「是怪獸。」

「甜心，明天妳也不用上學。我不想要妳擔心學校的事情。事情大概都結束了。」

這是給小孩子吃的沙拉耶！就算你們再怎麼恨我們，也不用把玻璃碎片混入該死的兒童沙拉裡面，簡直就是畜牲！

有天晚上，她終於再也受不了那股怒氣。她穿越高聳的樹林，駕車疾馳至芮妮的小屋，全力加速，駛上髒兮兮的車道，腦中也早已想好正面對峙的情節。

貝琪看著她，認真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直到現在，珊蒂才發現她的小女孩已經長得多大了。接著，貝琪將注意力轉回那一碗發泡鮮奶油和果凍。珊蒂明白貝琪並不相信她，貝琪已經認定她的世界不再安全，至少在怪獸能進入學校的時候，她並不相信。

「但是有一天還會去學校的吧？」

好幾年過後，她總算明白，她老公和芮妮的關係是她無法理解的。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們雙雙沉默，或是這種不需要言語的交流。她不明白為什麼有時會感覺薛普更屬於芮妮，但畢竟珊蒂為薛普生了兩個孩子，而就珊蒂所知，芮妮頂和_圖_書多只會給薛普幾瓶百威淡啤酒。

珊蒂站在水槽邊，一次又一次重複清洗同個花邊餐盤。外頭陽光普照，她打開窗戶，讓早晨的新鮮空氣流入室內。現在，她聽見鄰居們在為新的一天做準備的聲音。街上某一處草坪已經被修整過，應該是麥克凱比先生，他是位退休校長，每天以虔誠的態度照料家中後院。每到六月，人們會特別駕車至此，欣賞他種的玫瑰花。

「我很難過，」珊蒂溫柔地說。「爹地也很難過，然後其他孩子也很難過。所以呢，這段時間，因為大家都很難過，就先不用去學校了。」

也許薛普是對的，也許她的工作時間真的太長了，也許她把自己的需要看得比孩子的需要更重要。如果她更常在家，更加注意……如果丹尼更有安全感，感覺自己更受到重視，感覺到更多愛……

她像個被困在房子裡的囚犯，待在廚房裡，先是不停刷洗廚房用品直到各個都閃閃發亮，再攻擊廚房地板；假裝她仍過著小鎮上的日常生活，她的人生也還沒被兩天前發生的某件事摧毀。

珊蒂轉過去看著貝琪。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到女兒的臉上沾了鮮血，差一點就要尖叫出聲。是草莓果凍，這時她才想到，原來是草莓果凍。

所以珊蒂就回家了，並且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情。

她總是很喜歡散步的時光。他們走過居住的低調小鎮，鎮上的人們努力工作，也都認識彼此，這令她覺得安全而踏實。

「我的舌頭好痛。」

青少年看守所所長葛雷格瑞先生，非常肯定且有禮地告訴她，丹尼已經提出請求，希望不要讓母親進來。看守所主任今早在餐廳找到丹尼，第一件事就是提到他父母親想來探望他的訊息，丹尼的情緒馬上變得激動不穩定，工作人員們別無選擇，只能送他回房間。

珊蒂看著她的女兒，這個問題以及女兒的聲音真令她驚訝。自從槍擊案發生之後貝琪幾乎沒說過話；如果有說話，通常也只有一個字。「親愛的，妳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呢？」

珊蒂和圖書為女兒盛了一大碗，一邊輕輕哼著歌，為這次勝利小小歡呼。接著，她倒了一杯柳橙汁來給女兒搭配這頓早餐。她想了一下，也替自己倒杯柳橙汁，並坐在餐桌前，和女兒一起用餐。

珊蒂關閉水龍頭，放在水龍頭的手顫抖著，眼裡泛著淚水。

貝琪再次點點頭。

她轉向貝琪，她正站在廚房的桌邊，幽幽地看著她。「親愛的，妳還要再吃些穀片嗎？」

她把手中的盤子翻面，循著節奏，清洗盤子背面。

除草機的聲音停止。麥克凱比先生移開裝雜草的袋子，可能接著會把雜草倒在花床上，珊蒂已經看過他做這個動作好幾百次。他攪拌著修剪下來的雜草，放進花床裡，補充土壤需要的氮，用那年老、粗糙的雙手溫柔地處理土壤。

這一刻，珊蒂後悔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話。巧克力碎片鬆餅是丹尼的最愛。

「發生什麼事情？妳咬到舌頭了嗎？啊，親愛的，我幫妳拿毛巾和冰塊來，等我一下。」她將沙拉拿到廚房水槽邊。直到在水龍頭下清洗毛巾、看著沙拉碗時，她才注意到果凍上散發出碎片般的光芒。

很顯然，他受到的創傷太嚴重，以至於他無法面對父母親，這種情況也許會持續一、兩個星期。

珊蒂立刻轉向冰箱，尋找更多選擇，貝琪已經快兩天沒有吃飯。

珊蒂猶豫了一下。「是啊，所以怪獸就不會再來了。」

珊蒂溫柔地摸摸貝琪背後的細緻金髮，說：「親愛的，現在感覺如何？」

今天早上，珊蒂覺得不太舒服，所以還沒到外頭去拿早報，她很害怕人們會停下來瞪著她看，而她不太確定究竟是憤怒的眼神，或是憐憫的眼神比較令人覺得困擾。

「媽咪，現在不是夏天。」

「貝琪……妳知道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對不對？妳知道的對吧？」

「是啊，貝琪，今天不用上學。」

貝琪搖搖頭說：「沒有很餓。」

珊蒂衝出廚房，看著女兒的嘴，驚慌失措。她的嘴巴正在流血。

客廳裡傳來薛普的打呼聲。大多數的夜晚，他都不在家，一直到快早晨時才wｗw•ｈｅｔｕbｏｏk•cｏｍ.cｏｍ會回家。渾身酒臭味，珊蒂不用問也知道他去哪了，芮妮家。無論何時，只要他碰上困難，只要他心裡不舒服，他就會去那裡。

「妳有吃很多嗎？」她輕聲問道。

回到貝琪身邊時，她的態度不可思議得平靜。她把小女孩的臉擦乾淨，讓她咬住一個冰塊，不久之後血很顯然是止住了。玻璃碎片很小，也許並沒有造成太多傷害。

如果……如果……如果……

「那明天呢？」

「妳是說同學們嗎？也不用。」珊蒂小心翼翼地選擇適當的用字說：「他們也暫時不需要去學校。」

十一年前，她和薛普剛搬進這個社區時，他們是少數有孩子的夫妻。自從那時起，這個社區持續成長，家庭數也越來越多。光是在這個街區可能就有五位還不大會走路的幼兒。貝琪班上有兩個女孩就住在離她家四個街口的地方。社區裡還有幾個小男孩，雖然大多數對丹尼而言年紀都太小，這件事總讓珊蒂覺得遺憾。貝琪很容易就能找到玩伴，但如果是丹尼，可能得開車才能送他去別人家玩，通常這樣就必須事前計劃，父母之中也得有一個人負責接送。

雖然有點猶豫，但貝琪總算是點點頭。她們兩人之間，總算有人勝出！

「今天不用上學。」

然後，她發現丈夫和芮妮坐在後院的大露臺上，兩個人完全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樹林，手裡拿著啤酒。

「很好，先讓我把這東西清乾淨，然後我們就開始。」

珊蒂從來沒聽過這麼荒謬的事情。如果她的兒子真的受到嚴重創傷，她不是才應該過去嗎？她可以帶他最喜愛的玩偶過去，烤他最喜歡的蛋糕給他吃。拜託，她可以做這些事情，或是任何事情……

「媽咪。」

因此，她和薛普無法前去探望。暫時如此。

「是啊，貝琪，有一天還是會去學校。但沒關係，親愛的，我們會等妳準備好，確認學校非常安全。不好的事情——」

「貝琪，就算是在夢裡，我也不會讓他們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