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鑽回屋裡，她的動作不再僵硬，步伐變得更大、更堅定，幾乎可以用輕快來形容。她們的計畫替瑪莎打了一針強心劑，艾迪絲認為這不會持續太久。瑪莎眼睛下方浮現黑影，只有徹夜未眠的人才會閃著那種亮得不正常的眼眸。

有人敲響辦公室的門，惹得她微微一驚。她眉頭緊鎖，揉揉後頸，恢復冷靜。

這個小小的住宅區在傍晚六點還有些許生機，現在萬籟俱寂，幾戶人家正在吃晚飯，大學生們已經出門去尋找星期五晚間的樂子。霍利罕判斷到了深夜一兩點路上才會稍微熱鬧一些。

「真棒。」霍利罕又咕噥了幾句才掛斷電話。昆西依舊沉默。

瑪里翁聳聳肩。「要看貝克特站在哪裡。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看到他接近，通報其他人準備出擊。」「嗯，窗戶都裝了警報器？」

左手邊的起居室裡，歪斜的藍色雙人沙發擱在棕色地毯上。警方隨意擺上深棕色的書架，在架上塞滿二手平裝小說。咖啡桌上有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旁邊裝設的ＶＣＲ看起來更有現代感。唯一的光源是爐架上的金屬檯燈。正前方是樓梯，小廚房在右側，二樓是主臥室跟另外兩個房間，她一點也不願想像房裡放了哪些家具。

J.T.的注意力不在兩人身上。他在起居室裡輕手輕腳地繞了一圈，從屋子前方那排窗戶往外看。「我們透過警方的對講機放出風聲。」瑪里翁繼續說明：「沒有說得很清楚，但足以讓聽到的人得知一件『特別的貨物』已經抵達威廉斯鎮，應該要『妥善處理』。昆西相信貝克特在監聽警方的通訊，遲早會聽到這些情報，擬定計畫。」

瑪里翁替J.T.指出三名狙擊手的方位。「一個在對街，可以直接對前門開火。另外兩個則是在這一側的兩個街角。」

「有。」她顯然嚇了一跳。

「對，每一個房間也都有監聽設備。」

她低頭看著乖巧的史蒂芬妮，這個小女孩的頭髮跟盤據她家門廊的半透明女孩們一樣，都是漂亮的金色。她抬頭目送那輛老舊的棕色日產轎車駛離屋子。

瑪里翁盯著地板。「J.T.，你知道我對瑞秋說了那些難聽話？」

一名祕書將門開了一道縫隙。「羅傑．麥克艾利斯塔來電。」

但是瑪莉．貝克特的死亡證明就有些棘手了。在原本那份死亡證明上簽字的醫生已經過世，比起追查某個二十年前喪命的患者紀錄，醫院的官僚系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J.T.搖搖頭。瑪里翁擺出臭臉。「媽的，警方已經很努力了，只要有任何進展我們一定會通知你們。我得要離開一下，還有一些細節要安排。我會在太陽下山前回來。」

艾帕斯坦認識迪福德，他相當尊敬那位警督，兩人曾經一起去看紅襪隊的比賽。迪福德是少數願意在紅襪隊低潮的時期，繼續和_圖_書支持他們的本地人之一，那可是相當漫長的無望等待。

泰絲離開窗邊，回頭望向在躺椅上翻轉獵刀的J.T.。

「去哪？」

她沒有瀏海，也沒有自然捲，漂亮的淺金色髮絲垂到後腰。她繫上布製髮箍，覺得自己看起來像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太完美了。

「非常好。」她擠出微笑，想要摘除語氣中的尖刺。沒有用。她依然覺得自己像是陷阱裡的老鼠。她的視線掃向瑪里翁。「有小珊的消息嗎？」儘管知道一定會得到否定的答案，她還是輕聲發問。

「這裡的住宅有很多煙囪跟花巧的拱門。直接射擊的成功率有多高？」

「我們的共通處超出你的想像。」她喃喃自語：「冷酷，就是冷酷。」

瑪莎點點頭，但她臉上多了一抹不同的神色，讓艾迪絲一動也不敢動。她身旁的莎曼珊憋住呼吸，她也察覺到危機逼近。

「就……就是知道。」

吉姆．貝克特是第一名。吉姆．貝克特在這裡。吉姆．貝克特在這裡。

她莫名地記起七歲那年，跟J.T.躲在沙發抱枕後頭，抵擋女僕梅爾赫莉雅另一波朝著抱枕上方投射的襪子飛彈。

「我！」艾迪絲的嘴巴無聲地動了幾下。直到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才發現她知道這件事。

天色暗得很快。泰絲．威廉斯在她過去住所的第一夜，第一組警力已經感受到破案的壓力。要是能搶先找到吉姆或是莎曼珊．貝克特，就可以為大家省下許多麻煩。現在組內隨時都有十二名人員值勤：艾帕斯坦負責確認最後一份死亡證明，四名員警忙著追蹤雪莉．桑恩過去兩年來轉接的電話號碼，還有八個人繼續翻看熱線紀錄，尋找線索，追逐一個個幻影。媽的，他們會被這個案子害死。

她要想著貝克特。她要鑽進他腦中。

「報告長官，沒有。」

「一樣的單人牢房。」泰絲說。

她搖搖頭，眨了三次眼，用力睜開，聚焦在地圖上。她不願思考自己的問題，或是過去的日子。她不願思考在歡笑的小莓果背後潛伏的陰影，那道陰影沾染了她所有的回憶邊緣，就連美好的回憶也不能倖免。

「報告長官，沒有。」

她的手指劃過街道，想以他的角度看著這座帶著雅趣的小鎮，想知道他腦中的威廉斯鎮是什麼模樣。

J.T.哈哈大笑，小莓果格格輕笑，真是難以想像。

「一無所獲。」

沒有同理心，沒有同情心，只有冷酷又實際的思維，利益至上的無情邪惡智慧。沒有束縛，沒有疆界，只要想得到，你就做得到。

「泰絲，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會逮到他。」

「你沒有那麼差勁。」

她聳聳肩。他終於聽見那些沒有說出的話語。

艾迪絲覺得這個四歲小女孩真是堅強。

「嗯。」J.T.轉頭對泰絲m•hｅtuboｏｋ•cｏm.cｏｍ說：「妳覺得如何？」

瑪莎再次現身，牽著史蒂芬妮。兩人橫越庭院，然後史蒂芬妮的小手被瑪莎送入艾迪絲長了老人斑的掌中，這動作莊嚴得像是儀式。這個小女孩一點都不開心，可是她沒有抱怨。在那頂從未取下的棒球帽下方，她臉上掛著早已經歷過這些事情的認命神情。

「我叫她去找你。」她一口氣說出心底的話：「她向我求助，可是我——我沒辦法幫她。看到她，我只想叫她滾出去，我甚至沒辦法直視她。她只不過是個可憐的女孩，我卻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我很蠢吧？」

「那就好。」她壓低的嗓音聽起來開朗多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他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

她知道吉姆．貝克特知道她知道了什麼。

「我想他們應該會有進展？」

菩提樹街很安靜。

他點點頭，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

抬起頭，挺起肩膀，她離開房間，沒有回頭。

「我告訴她你的名字，跟她說你會幫忙。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勇氣做我不敢做的事。」

她終於爬上車，碰地關好車門，那股震盪猛然打中艾迪絲；她的身體突然抖了起來。

「妳沒事吧？」他問。

她扯下第一根髮夾，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淺金色的髮髻緩緩鬆開，彷彿是在害怕毫無預警的自由一般。她拿起梳子，把頭髮梳順。

她凝目注視那些地圖，驅動血液中的冷靜分子。專心、專心、專心。

「喔。」她終於看透吉姆．貝克特的模式了。「喔。」

「限制令要怎麼保護妳不被吉姆．貝克特傷害？」艾迪絲咕噥。

「妳還好嗎？」他要趁勇氣消散前拋出問題。

瑪里翁轉向威廉斯鎮的地圖。「真麻煩。」

泰絲笑了笑。「迪福德之前也常常這麼說。」

「跟他說我沒空。」

「要來練習嗎？我們可以用空槍練習瞄準。」

「狙擊手在哪裡？」

吉姆．貝克特的養父母是在這十年內逝世，所以驗證他們的死亡證明並不會太困難。他的生父也沒有為難警方——二十年前抵達那場車禍現場的員警還在警界。他證實詹姆斯．貝克特，捲入四輛車子的追撞事故，抵達醫院前已經斷了氣。

泰絲從隨身皮包裡掏出她的槍。

「沒有那麼差勁？」

紅色的煞車燈突然亮起，飽經風霜的車子停在路中央ｈｔtps://wｗw•hｅtuｂｏoｋ.cｏｍ.cｏm。

她把筆記本放在電話旁，往外套口袋裡又塞了兩個彈匣。

「瑪里翁，在妳準備好之前，我會一直等妳。」

他掛斷電話，揉揉眼睛。理論上他的值勤時間只到兩個小時前，看來要再延長一會了。

「天啊，艾帕斯坦，你還真會找樂子。」

他的眉頭皺起又鬆開。「嗯，沒錯，謝了。」他雙眼飄向遠處，天空清澈晴朗得讓人無法逼視。「我配不上她。」他說。

她把警徽放在床舖上。還剩下一件事要做。她盡量寫得簡潔：

艾迪絲答應了。她們要採取行動。她們擬定了計畫。那些幻覺應該會消失。

那人回到線上，艾帕斯坦警探手中的鉛筆停止旋轉。

「包括浴室？」泰絲問。現在她想起上回被她下意識排除在外的種種細節，她痛恨那一次的經歷。「每一個房間都有，妳就認命吧。」

他回頭望向泰絲。

這套服裝比一般大學生的穿著還要高上幾個檔次，但乍看之下還過得去。

瑪莎突然僵住了，她謹慎地打量艾迪絲。「妳怎麼會知道吉姆．貝克特？」

霍利罕終於拿手機跟總部確認。「有什麼消息嗎？」他詢問當班的警長。

「我還真是幸運。」

「你們有沒有研究過這個區域的下水道分布圖？人孔蓋的位置？還有其他地下管路嗎？」

「要看是什麼事。」

「進來。」

「你一定得做的事。去拿外套，我們要出門赴約啦。」

「準備度過漫長的一星期吧。」霍利罕低聲咕噥。

艾帕斯坦拎起外套。「安德魯，你有空嗎？」

瑪里翁坐在她借來的辦公室地上，被一張張地圖構成的海洋包圍，每張地圖上頭印著各種色塊。這裡有新英格蘭地區地圖、麻州地圖、柏克夏郡地圖、威廉斯鎮地圖，它們在她身旁喧鬧，嚴守長生不老的祕密。

他點點頭，右手已經探向固定在後腰的九釐米手槍。他的左踝有一把點二二手槍，左臂的固定套內側還有一把獵刀。

無線電響了幾聲。巡邏隊α、β、ω 回報目前為止沒有吉姆的蹤跡。

「已經歸檔了？這是什麼意思？存放在另一處。嗯，我知道你們一定持有大量的資料。有檔案系統嗎？可以找某個累得半死的實習醫生去找嗎？嗯，是的，這邊會派警官過去協助，但你們不會讓他獨自翻動你們的資料吧？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何時方便過去？嗯，那就一個小時後見。」

他已經準備好了。

「麥克艾利斯塔探員呢？」昆西問。

老太太跟小女孩靜靜地站著。

瑪里翁換好衣服。她穿上設計款牛仔褲，桃色絲質套頭上衣、手工愛爾蘭羊毛針織外套。她沒有扣上外套，這樣掏槍比較方便。

艾迪絲別開臉，再次感受到胸中的疼痛。針刺般的恐怖痛https://www.hetubook.com.com楚。

但是當她起身時，她的胸口又冒出緊繃的壓迫感，雞皮疙瘩已經爬上手臂。她站在門廊上，知道自己在害怕。非常害怕。

「J.T.，我們很清楚我們在做什麼。」

她又望向沿著街道駛離的轎車，視線落在瑪莎太過蒼白的頭髮上。她知道了。她知道為什麼那些幻覺會找上她，知道為什麼在瑪莎身邊，她們的舉止會更加激烈。她知道瑪莎太過光滑的臉龐、太過強壯的雙手、太過寬闊的肩膀代表著什麼。

「瑪里翁……」他喉頭緊縮，說不出更多字句。他們過去的相處模式並不是如此。最後他拍了拍她的手臂。「隨時告訴我羅傑那邊的進展，好嗎？或許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可是我知道妳愛他。瑪里翁，跟妳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很樂意幫忙。」

「如果一切順利，明天我就可以拿到限制令。」瑪莎說。

她走出門外。

「廚房用品已經設置好了。」瑪里翁說：「這裡還有電視、書架等物品。就跟以前一樣！」

她又露出略帶顫抖的微笑，伸手輕觸他的臉頰。

瑪莎不是吉姆．貝克特的母親。瑪莎就是吉姆．貝克特。

「恭喜什麼？」

「迪福德的屍體呢？」

「槍有帶在身上嗎？」

「需要任何東西儘管說出來，我們會一直在車上監視妳。」

「我知道。」

她鬆了一大口氣。「好啊。」

「目前還沒有。」

「她是個堅強的女人，J.T.，我為你高興。」

瑪里翁瞥了J.T.一眼。「這裡不是只有妳一個人。」

「不知道，她是你的手下。」

「我想這句話代表的是沒有性行為。」泰絲努力控制情緒。

她用力盯著地圖，盯著她在泰絲家那個位置打上的叉叉。

「除非妳想要聽眾。」瑪里翁面無表情地應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艾迪絲坐在門廊上，把獵裝外套前襟攏得更緊一此二。天氣好冷，已經超越現在這個時節應有的限度。

泰絲覺得屋內的布置就跟她的心情一般沉鬱。

「快跑，孩子，快跑。」她連聲下令，拉著她離開門口。「跟我來！」

「報告長官，是的。」

「嗯，就是這裡。」瑪里翁指著眼前的屋子，泰絲曾在此處度過四年的婚姻生涯。這屋子在兩年前售出，但現在被警方強行扣押，屋主被迫帶著家具搬走，換上從車庫拍賣匆忙間買來的劣質品。

瑪莎再次踏上她家的車道。她往車子的行李廂塞入各種東西，已經持續了好一會兒。行李箱、一袋袋的補給品——艾迪絲不知道瑪莎是如何弄來那麼多東西。

她已經盯著它們看了一整天，現在視線有些模糊，專注力也開始下降。

晚上八點，太陽已經下山了，街燈紛紛亮起。霍利罕警督和特別探員昆西默默坐在一輛不起眼的白色休旅車裡。狙擊手在屋頂上就位，他們雙手套著毛線手套保暖。m.heｔｕbｏoｋ.cｏm.com街區的另一角有個年輕的女大學生，穿著黑色褲|襪、黑色靴子、紅色短裙、米白色復古風外套，背著背包走到家門口，開門，進屋。

跟瑪莎說出那些幻覺之後，她覺得狀況好多了。兩人開誠布公，瑪莎說她怕她兒子，她覺得他可能做了一些壞事，那些死去的女孩想告訴艾迪絲的就是這個。今晚瑪莎要請艾迪絲幫忙照顧史蒂芬妮，然後她去報警。

「某個倉儲設施，我們要去大海撈針。」

她取出ＦＢＩ警徽，看了最後一眼，忠誠、英勇、正直的字樣印在上頭。我鄭重宣示，我支持並維護美國憲法，使其不受國內外所有的敵人……

那些幻覺在一瞬間離開她家門口。她們跳上那輛車，鑽進車裡，垂著長長的金髮，臉龐沉默陰鬱的。她們哭號吶喊，撕扯頭髮，從車裡飛出。她們在祈求幫助。

瑪莎緩緩點頭，緩緩往回走。

「確認過所有的死亡證明了嗎？」霍利罕繼續問下去。他已經厭倦聽到他媽的「報告長官，沒有」。

「我只跟艾帕斯坦警探談過，醫院檔案中有瑪莉．貝克特的死亡證明影本。報告長官，他的親人都去世了，如果有人在幫他，那一定是我們從未想到的人物。他們還在清查電話清單。」

J.T.跟著瑪里翁走，在門邊追上她。

「沒有那麼差勁。」

她緊緊握住莎曼珊的手。

她只說：「天黑了。」

「瑪里翁，妳的選擇很正確。謝謝。」

昆西又看了手錶一眼，皺起眉頭。「沒料到她一開始就搞砸了。」他喃喃低語，繼續盯著窗外。他痛恨監視的差事。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很好。」她望向泰絲，又回頭看他。「恭喜。」

艾迪絲又感到一陣寒意，揉揉手臂。那個女孩飄回她面前——就是那個有蝴蝶刺青的女孩。艾迪絲搖搖頭。「我已經盡力了，離開吧，找到那道光，去做妳們該做的事。」

「嗯，我知道那位醫生已經過世了，我們只是需要確認這份死亡證明。是的，女士，二十年確實是很長的時間。醫院有沒有保存影本？或是說當時值勤的護士是否還在醫院服務？好，我等著。」艾帕斯坦警探翻翻白眼。他討厭這種耍嘴皮子的任務。

「連上門拜訪的百科全書推銷員都禁止涉足這條街。」瑪里翁向他保證。

她沒有離開起居室，一夜未眠的她滿臉倦意。她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大拇指又開始攻擊其他手指頭。他走到她身邊，摸摸她邊緣參差的指甲。她懊惱地縮了下。

「第一組呢？他們有沒有找到跟吉姆或是莎曼珊相關的線索？」

「我不想看到任何維修車輛開進這一區。有線電視業者、電話公司、電力公司，叫他們不准靠近，要不然我會直接用行動讓他們的駕駛知道。大壞蛋吉姆要利用那些單位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兩人盯著街道。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