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莎．李歐妮把他們帶到一個半森林半田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空曠地帶，這種地方在麻州所剩無幾。因為星期日晚上才剛下過雪，這片田野是一片純然的白色平坦大地——沒有腳印、沒有車輒印記、沒有拖行痕跡，卻點綴著一塊塊黑色的枯槁樹木和蓬亂的灌木叢。
「替她弄件外套。」她對巴比低聲說道。
還是會有彈孔，紅色的小血滴為充滿暴力的最後一刻作證？
樹木讓出一塊小小的空地，泰莎停了下來。
前兩個寵物搬運籃裡裝著比較小的狗，牠們亢奮地繞著小圈圈，同時狂吠不已。
「獨自護衛囚犯，這是很重大的責任。」
「三十秒前，那時候尼爾森跟卡桑卓拉正在擔心地形狀況，我問他們要我們做什麼。地面平整，我想這是好事，不過這裡很開闊，這就比較複雜——」
「你有聽到她對攻擊那個獄警的男性受刑人做了什麼嗎？她不只是放倒他。她用一把自制小刀戳進他大腿裡，還轉動刀鋒。連轉兩圈。那有點超過專業訓練的範圍，而是在尋求個人滿足了。」
尼爾森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在目標地點上標個叉行嗎？」
她的喉嚨在抽動。她花了一些時間，然後字句如耳語般冒了出來：「在這裡。」泰莎說道。
「不知道。那時候路況比較好，土地比較硬實。我一直開到底。」
「你現在回車上去。」D.D.說話時沒有看泰莎。
「她沒穿夾克。」
你埋葬親生兒女的時候，就像是把你最珍貴的寶藏分享到自然界的聖域中嗎？或者就像是要隱藏你最大的罪過，所以本能地找出森林中最陰暗的深處，以便遮掩你的罪行？
這是D.D.的幻想，還是泰莎真的縮了一下？也許到頭來，表面之下還是有顆心在跳動。
泰莎走進去，然後繼續走著，她的步伐變快了，現在比較有把握。她來到在這片風景中突出來的灰色大圓石旁邊，似乎在暗自點頭。他們沿著石頭旁邊轉向左方，吉索的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哀鳴，好似牠已經聞到味道。
他們很幸運能夠開車進來，但D.D.不確定他們能不能撤出。穿上雪鞋會是個好主意，順便度個假就更好了。
他手裡已經拎著一件多出來的夾克了。他遞出夾克，D.D.幾乎笑了出來。這是一件鵝絨襯裡的黑色外套，上面有著波士頓警局的紋飾，毫無疑問，是從某位巡警的後車箱裡拿出來的。因為泰莎無法把戴著手銬的手臂滑進衣袖裡，巴比把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然後拉上前方拉鍊固定外套的位置。
可是泰莎一語不發。她現在走得比較快，目標明確。她臉上有種表情，看起來幾乎讓人覺得詭異。那是嚴厲的決心，配上精疲力竭的絕望。
他們才前進了二十呎，就必須做第一次停頓。不管D.D.的報復心和圖書有多重，泰莎就是不可能戴著腳繚走在四呎深的新雪上。他們解開她腳踝上的束縛，才終於有了一點進展。
沒有人說話，就只有腳步踏在雪上嘎吱作響的聲音，狗的喘氣聲，還有訓練師與警官們裹在脖圍跟羊毛圍巾裡發出的含糊呼吸聲。
「你女兒應該要被找到的。小孩子不該在樹林裡迷失。現在我們可以帶她回家。」
他的表情愉快了一點，同時在泰莎身邊就位，一手放在他的槍套上。
「這些是搜救犬？」在巴比跟D.D.靠近的時候，泰莎正充滿懷疑地問道。
「你還需要我們提供什麼嗎？」D.D.問。
「巴比……如果我們找到屍體……如果我控制不住的話……」
「哪裡？」D.D.問道。
「是，長官。」
泰莎變得面無表情。她點點頭。
這孩子的臉垮了下來。從積極的調查行動變成消極的保姆工作。「是，長官。」他說道。
現在是放出獵犬的時候了。
巴比瞥了她一眼，似乎也想著同一件事。
泰莎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搜救尋回犬大隊還有跟著她的那些執法人員？或許她回到心裡的某個地方，回到一個寒冷的星期六午後。先前鄰居看到Denali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這就表示等她一路開到這裡的時候，日照已經所剩無幾。
D.D.望著那女人。「這樣的愛到頭來並沒有拯救她，我說的對吧？」
「是啊。」
巴比思索了一下。「也許你應該待在車裡，」他最後這麼說：「純粹是為了你的安全……」
「最好她可以指引我們正確的方向。」D.D.低聲咕噥。
他們走出雜木林。D.D.停頓了一下，想著這一定是個錯誤，但是泰莎繼續往前走，跨過一片開闊的雪地，涉水走過一條夾在鬆軟白色堤岸中間、只能勉強看到的涓涓細流，然後消失在一排更濃密的樹林後面。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跟狗有關的事情？」D.D.質問。
「現在呢，這邊的吉索——」他迅速地拍了一下那隻牧羊犬的頭，「很難破解牠的心防。牠是我見識過最該死聰明的狗，可是只有牠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有表現。這樣當然行不通。我需要一隻會接受命令搜尋的狗，而不是有心情才出動的狗。然後有一天，這兩位——」他的手朝著那兩隻跳上跳下、吠個不停的梗犬一揮：「出現了。我有個朋友沒辦法再養牠們，我說我會幫忙養一會，直到他可以做出更好的安排為止。嗯，如果這不是一見鍾情就怪了。凱莉小姐跟史凱勒先生就像卡通《淘氣小兵兵》裡的雙胞胎，在吉索旁邊跑來跑去，而且牠馬上就追著牠們跑了。這讓我開始思考，也許跟牠最要好的朋友一起玩可以當成獎賞。我試了幾次，賓果！原來吉索有點愛現，要牠工作沒問題，只
m•heｔｕｂｏoｋ•ｃｏm•cｏｍ是牠希望有正確的觀眾。
「唔，我沒辦法替你標出一個叉，」D.D.說道：「不過我們確實有個起頭的辦法。」
尼爾森放出那隻德國牧羊犬，牠在他身邊跑跳，繞著緊密的小圈圈；然後他彎腰打開另外兩個籃子。那兩隻比較小也比較多毛的狗像是雙生閃電，跳向那隻德國牧羊犬、尼爾森，泰莎、巴比、D.D.和方圓二十呎內的其他所有人。
她點點頭。她試著要感謝他，不過她的喉嚨變得太緊繃了。她再次點頭。他用手拍拍她的肩膀。
「要在剛降下的雪地裡跋涉，」巴比正在說話：「狗會更快|感到疲憊。所以大隊想盡量從最小的範圍開始搜尋，這就表示要讓泰莎帶我們儘可能接近目標。」
「我知道。」
泰莎帶隊走近第一處雜木叢。她在這團樹叢旁邊走動，皺著眉頭像是在仔細研究。然後她走進枝幹光溜溜的樹叢中，走了十呎，然後搖搖頭，再度撤退。他們以同樣的方式探索了另外三團樹叢，然後第四個地點出現了，似乎正是目標。
D.D.轉向泰莎。「所以咱們走一趟記憶長廊吧。你開車開這麼遠？」
「謝我什麼？」泰莎問。
「她在玩弄我們。」D.D.突然說道。
「為什麼？」
巴比翻了個白眼。「泰莎上了鐐銬，還嘗試要走過四吋深的粉狀雪。女人家沒辦法很快逃走的。」
「狗屎。」D.D.低聲嘟噥。
D.D.不想待在這裡。她不想在雪地裡跋涉。她不想來到一個微微隆起的土丘，然後掃開泥土，找到一個六歲女孩凍結的臉龐。看起來會像是蘇菲在睡覺嗎？包裹在她粉紅色的冬季外套裡，抓著她最喜歡的玩偶？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沒回答我們任何問題。」
「你有四小時，」D.D.乾脆地說：「然後無論如何你都要回監獄裡。所以我建議你開始研究地形，因為如果你真的想帶你女兒回家，你只會有這一次機會。」
泰莎猶豫了，再度開始顫抖。「也許是那邊的雜木林，」她終於說話了，用腕部綁在一起的兩手含糊地比個方向。「不太確定。剛下的雪……就好像有人把黑板抹乾淨了。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一樣，也都不一樣。」
泰莎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她的臉再度變得毫無表情。一張警察的臉，D.D.突然這麼想：然後出於某種原因，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冷顫。
D.D.刻意別過頭不看泰莎．李歐妮，然後加入尋屍犬的隊伍。
D.D.握緊雙拳免得自己出手打他。然後她嘆了口氣，揉揉自己的額頭。她昨天晚上沒睡，今天早上沒吃。也就是說，在聽說泰莎．李歐妮願意帶他們去找她女兒的屍體之前，她就已經疲倦又暴躁了。
要下雪了，她想著，然後再一次希望他https://m.hetubook.com.com們都不在這裡。
「可是——」
D.D.一臉茫然地瞪著他。
「我愛我女兒。」泰莎再度重複，她的聲調變得更加急切。「你以為你現在已經了解了，可是對你來說這才是開始。從現在算起的九個月中，你會覺得驚訝，在此之前你的愛根本不夠看；隨後再過一年、又過一年，每年你都會這樣想。想像一下六年後。那樣越來越多的愛，維持了整整六年……」
「氣味在碰到障蔽的時候會積聚。所以如果這裡是被圍起來的田野，或者圍繞著叢林的峽谷，他們就會從邊緣開始。可是這裡既沒有圍籬也沒有叢林，只有一大片空曠地區……這樣就……」
D.D.可能應該留在後方。當然，這就表示她不會這麼做。
「怎樣比較不搭調？」D.D.大聲喃喃自語。「是一個州巡警穿著波士頓警局的戶外夾克，還是一個沙福克郡立監獄的囚犯穿著波士頓警局的戶外夾克？不管是哪一種，」她的聲音降了下來，聽起來陰森森的，甚至充滿惡意：「都不搭調。」
「我愛我女兒。」
「我才不要讓她在林中漫步！」十分鐘後，D.D.在堵成一團的汽車旁跟巴比吵架。「她的工作是把我們帶到這裡，現在她的工作完成了，我們的工作開始了。」
「要是有任何不對勁，我非宰了她不可。」又過了一會，D.D.說道。
「氣味，」他又說了一次，用他的雙手比出一個三角形：「是從目標物開始，以逐漸擴大的圓錐狀往外散發。狗如果要捕捉到氣味，就必須在下風處，在氣味錐的開口上，要不然這條狗可能距離目標不到兩呎，卻還是錯過了。」
「捜救尋回犬大隊需要進一步支持，」巴比平靜地開口：「我們還剩下四小時日照，狀況不怎麼理想。狗就只能走這麼快，訓練師也一樣。你有什麼建議？」
「謝謝你。」D.D.忽然這麼說。
「牠不會吃掉牠們吧，會嗎？」泰莎很懷疑地問道。她看起來像是明亮白雪上的一點橘色汙痕，在寒氣中顫抖。
「一定有人多帶。」
「停在這裡？」
「捜救尋回犬大隊希望她幫忙。」巴比反駁道：「現在沒有風，這就表示狗很難捕捉到展開的氣味錐。」
D.D.昂首闊步走回她的車旁。她獨自站著，縮著身體抵抗寒氣，還有她自己那種大難臨頭的感覺。陰沉的灰雲聚集在地平線。
「她似乎……很毛躁，」巴比同意。「我在想，過去幾天她過得不太好。」
「回車上去！」
尼爾森對著她咧嘴一笑，顯然被她的話逗樂了。D.D.想著，就算跟一位謀殺案嫌犯談話會讓他困擾，他也沒表現出來。「訓練一隻狗最重要的部分，」他現在一邊從他蓋起來的卡車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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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十二分鐘後出發，上了鐐銬的泰莎帶頭，巴比跟D.D.站在兩側，捜尋犬大隊跟一群來自不同單位的警官殿後。狗群身上都還繫著皮帶。這些狗還沒得到工作指令，卻拉緊了牠們的皮帶，顯然很急切。
「現在我會把三隻狗都帶到現場。我會在這裡給吉索一點時間跟牠的好夥伴互動一下，知道牠們也在。然後凱莉跟史凱勒就必須先帶到一邊去——我告訴你們，如果不這麼做，牠們就會一直在腳邊繞來繞去——然後我會給吉索工作指令。牠會立刻動作，因為牠明白，牠越快完成任務，就越快回到朋友身邊。」
D.D.比劃著周遭。「樹木、田野，有任何看來眼熟的東西嗎？」
「我也這麼想。」
「我注意到了。」
他們來到另外一堆覆蓋著青苔的岩石旁，這回有個模糊的人為形狀。石牆、古老的地基、煙囪的遺蹟。在麻州這樣定居歷史悠久的州裡，就算是樹林也一定會有文明遺蹟。
「然而我們人在這裡，」D.D.說道：「照著她與眾不同的節奏起舞。我不喜歡這樣。」
「扛著一具屍體走路，這段距離還真是遠得可以。」D.D.低聲嘟噥。
「我會掩護你。」他平靜地說道。
「你護送犯人李歐妮回到你的巡邏車，然後跟她一起在那裡等候。」
泰莎的臉上終於有了某種動靜，這一陣情緒發作很難解讀，不過其中可能也包括懊悔。這讓D.D.很困擾。她別過頭去，現在她的兩隻手臂都圍著她的腹部。
尼爾森抬起頭，直直望著泰莎的眼睛。「史凱勒跟凱莉也會幫忙逗牠開心，」這位訓練師口氣平穩地說道：「就算是搜尋犬也不喜歡找到屍體。屍體會讓牠們沮喪，所以史凱勒跟凱莉今天的在場就加倍重要。」
「見見凱莉跟史凱勒，」尼爾森拉長聲音說道。「愛爾蘭軟毛梗犬。這種狗絕對是聰明得不得了，但對於搜尋工作來說太緊張了一點。另一方面來說，吉索認為牠們是全世界最棒的玩伴，要是牠不選擇這兩條狗作為牠的獎賞，我就慘了。」
「不是，」尼爾森說著打開第三個籠子，這個大得多的籃子裡出現了一隻德國牧羊犬。「那些是獎賞。」
D.D.一時之間什麼話都沒說。她凝視著這片空地，新鮮的白色雪花沉重地蓋在上面。在她左邊似乎有個輕微ｍ.hｅｔｕboｏk•com.com的隆起，看起來像是一棵倒木形成的。當然，在前方幾呎還有另一個同樣的隆起處，同時她又看到空地的另一邊出現第三個，就在一堆星散的樹木旁邊。但她仍然注視著大約三百平方碼的空間。既然有三隻經驗豐富的捜尋犬組成小隊，這個捜查區域應該很容易處理。
泰莎閉嘴了。D.D.轉回去面對集合的隊伍。她瞥見一個站在後面的警官，就是在原來的犯罪現場做記錄的那個人。她揮手要他過來。「費斯克警官？」
他看看他的狗，再看看捜尋犬大隊的其他成員，他們正在從後方綿延的車隊上卸下裝備和犬隻。「再十五分鐘。」
「我們會很敬心敬意地對待她，」D.D.這麼回答，同時她已經在向捜尋犬大隊示意，他們開始重整隊形，從最貼近樹林的邊緣開始排成一條捜查線。
然後他們轉向泰莎．李歐妮。
「有一棵倒下來的樹。雪積聚在那棵樹前面，構成一個雪壩。看起來……像是個容易挖掘的地方。」
「而且她還盡全力套問我們的情報。」
泰莎．李歐妮在那最後三十分鐘的夕陽餘暉下想的是什麼？那時她歪歪倒倒地穿過樹林，跨過平坦雪白的田野，朝著濃密的灌木叢越走越深，同時掙扎著背起她女兒遺體的重量。
D.D.走上前去，巴比在她旁邊。她先對尼爾森說話：「你還需要多少時間？」
D.D.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專業的專家。她想爬進後座，用兩手掐著泰莎．李歐妮的喉嚨。她想掐她、搖晃她、對她尖叫：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這樣對待一個愛你的小女孩！
「你怎麼知道狗兒已經找到，達成了目標？」D.D.好奇地問道：「吉索會叫得……比較大聲嗎？」
泰莎的表情垮了下來。她瞪大了眼睛，眼中的空虛無窮無盡，而且她的腿搖搖晃晃，甚至可能軟倒在地。但是她換了個姿勢，撐住了自己。
巴比聳聳肩。「別以為有很多人會反對。」
泰莎已經下了福特皇冠。她沒穿外套，腰部跟腳踝有鐐銬，卻還是設法走到其中一臺捜救尋回犬大隊的卡車旁，在那裡看著尼爾森放下他的狗。
巴比揮揮手，在他們周遭比劃著。D.D.重重地嘆了口氣。
巴比也在研究這個地形，用他身為狙擊手的利眼察看一遍。他望著D.D.，指出前兩個突起處，然後是樹林遠處盡頭的旁邊，有另一個更寬闊的小坡。D.D.點點頭。
「會連吠三分鐘。」尼爾森提供答案。「所有捜救尋回犬受到的訓練都有一點差別——有些狗會坐下來表示找到了，其他的則會用特別的聲調低吠。不過既然我們這個大隊的專長在於捜救，我們訓練以三分鐘的持續吠叫，這是因為狗可能會在看不到的地方，像是在一棵樹或一顆大石頭後面，而我們可能需要三分鐘才能趕上。這招對我們很有用。」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