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整慘了，而我女兒命在旦夕。說來驚人，在你的孩子需要你的時候，你能夠在突然之間變得見識不凡。用雪掩蓋住你丈夫的屍體，變成全世界最天經地義的事；把公爵的屍體從後院底下挖出來也變得同樣合理，布萊安把狗屍藏在那裡是為了等春天雪融。還有在網絡上查詢炸彈的事……
他什麼話都沒說。
「謝恩，」我低聲說道：「想想你兒子。」
現在謝恩凝視的目光往我這裡飄來，他的雙眼驚愕地瞪圓了。
「我也是。」我說。
他嚥下一口口水，伸出舌頭緊張地舔舐嘴角。
原來謝恩已經知道布萊安死了。關於這件事，他已經接到某些指示，現在他全都攤開來說給我聽：布萊安是個打老婆的男人。在氣頭上他做得太過火了，我為了自衛所以擊發我的武器。沒有受到肢體攻擊的證據？別擔心，謝恩會幫這個忙。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得到承諾，有二十四小時可以為蘇菲的歸來做準備。好吧，他回答得很簡短輕慢。他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過來這裡。稍微打個幾拳，然後我們就一起聯絡警方，進行每個步驟時，謝恩都會在我旁邊。謝恩會持續監視並回報消息。
我放棄否認事實。我擁抱混亂。然後我學到我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堅定程度比我過去相信的還高。
接下來，我把巡邏車開出車道，上了大街，最後停在一間陰暗的倉庫後面——警察要是看到可疑活動會去察看的那一種。我爬進後座，忽略血的腥臭，也忽略謝恩的身體仍然溫暖柔軟。
這臺老福特不喜歡換檔或煞車。值得感謝的是，因為有冬季暴風雨警報，而且天色已晚，所以馬路大半是空的。我經過幾輛除雪機、兩臺緊救車輛、還有各式各樣值勤中的警車。我保持視線朝前，時速表精確維持在速限上。我穿著一身黑衣，棒球帽拉低到眉毛上方，但往回朝著波士頓、朝著我家前進，還是讓我覺得自己很顯眼。
我在巡邏車旁邊移動，然後打開了後車箱。州巡警相信要事先做好準備，謝恩也沒讓人失望。一箱水，半打蛋白質營養棒，甚至還有一些實時口糧在旁邊排成一列。我把食物扔進我的行李包裡，半根蛋白質營養棒已經進了我的嘴巴，然後我用謝恩的鑰匙打開長形的金屬槍櫃。
好布萊安。壞布萊安。
「謝恩，」我乾脆地說道「hetubook.com.com
你還沒搞懂。我會殺你，然後我會把『告密者』這個字眼釘在你胸前。我會多給提娜跟那些小男生大約四十八小時的活命時間。也許會再少一點。」
謝恩下了第一個臺階，然後是第二個。他背後的門關上了，提娜並沒有等他完全離開才關門。
他太太提娜穿著一件毛茸茸的粉紅色浴袍站在他背後。她在他臉頰上迅速一吻，然後送她的男人出門上班。我感覺到一陣劇痛。我硬是把那股感覺壓扁。
「約翰．史蒂芬．普塞爾，」他告訴我。「一個職業打手。一個替流氓工作的流氓。找到普塞爾，蘇菲會在他手上，或至少會知道蘇菲在哪裡。」
我把包包扛到肩上，開始徒步走完剩下的路。
「你想想看你會為自己的兒子做到什麼地步，你就知道我也會這樣做。」
「泰莎，拜託，我把你需要知道的告訴你了。」他被銬起來的手腕撞得鏗鏘作響。「老天爺啊，這真是太瘋狂了，放開我，我會幫助你搶回你女兒。我們會一起找到普塞爾。拜託……」
謝恩下了所有的階梯，穿過車道，鑰匙在他手裡叮噹作響。他走到他的巡邏車旁，把鑰匙插|進門鎖，手一轉，駕駛座那邊的車門砰一聲打開。
「過去三個星期，我們就是這樣告訴自己。在賭桌旁過一個充實的下午，一切全都會翻盤。我們會沒事的。甚至只要兩小時，只要時機正好的兩小時，我們就沒事了。」
我慢慢地開過我家旁邊。看著我的車頭燈掃過黃色的犯罪現場封鎖線，這條帶子襯托著乾淨的白雪，顯得過度刺眼突兀。
「去你的，謝恩！他們抓走我的小女兒。你會講的，要不然我就轟掉你的頭！」
謝恩的警車停在他家外面。值班時間是五點到十一點，這表示他隨時會出現去值班。
然後我扣下扳機。
就像謝恩說的，他弄得一團糟，卻還不至於完全失敗。
拘禁目標之後，我把凝視的目光從他身上抽離好一段時間以便發動汽車引擎。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繃緊，準備採取某種行動。
當然了，那時候我才搞懂。謝恩不只是布萊安的好朋友，他還是他的同黨共犯。現在他會付出任何代價來保護自己。就算這樣做要犧牲布萊安、我、還有蘇菲。
「如果我給你一個名字，」他突然間說道：「你就得殺了他。今晚和*圖*書就殺。泰莎，向我發誓，在他抓到我的家人之前，你會逮到他。」
也許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好壞之間的界線比應有的還細。也許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一旦跨過那條線，就沒有回頭路了。以前的你歸以前的你，現在的你是現在的你。
「他的地址？」
「講名字，謝恩。誰殺了布萊安？誰帶走我女兒？」
我要他坐在後座，遠離無線電跟儀表板。我坐在駕駛座上，我們之間的滑動式安全隔板打開了。我讓克拉克保持在防彈隔板這一邊，遠離謝恩撲過來可以摸得到的地方，同時直指目標。正常狀況下，警官會瞄準目標人物的胸口——最大面積。但既然謝恩已經穿著防彈衣了，我瞄準的是他方方正正的頭。
但他反而在電話另一頭用抽離所有情緒的冰冷聲調說道：「泰莎，你不太會聽命行事，對吧？在那些男生叫你閉嘴的時候，你就閉嘴。現在別再打算害死我們全部人了，照他們跟你說的話做。」
我的心臟狂跳著。我覺得有點暈，而且我突然想到，我至少十二小時沒進食了。現在太遲了。前門打開來，院子的燈亮起，謝恩出現了。
我回到後座，解開謝恩雙手的手銬，然後把他的勤務腰帶戴回他身上。我幫了他一個忙，用布萊安的克拉克射殺他。我本來可以用他自己的Sig Sauer，提高他死於自殺的可能性。在那種狀況下，提娜跟那些小男生什麼都拿不到。
「我知道錢的事情。」現在我告訴謝恩。雖然我盡全力保持冷靜，卻還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怒火再度沸騰起泡。我想起謝恩的拳頭第一次貼到我臉上時那股讓人震懾的衝擊。在我倒在廚房血淋淋的地板上時，他聳立在我面前的樣子。在那沒完沒了的一分鐘裡，我領悟到他有可能殺死我，然後就沒有人能去救蘇菲了。我大哭。我哀求。這就是我的「朋友」對我做的事情。
車引擎咆哮著活過來。如果謝恩的老婆剛好望向窗外，她會看到她丈夫在替巡邏車暖車，同時跟派遣中心報到，也許還順便照應幾則訊息。
現在輪到我保持沉默。
好謝恩想到了他的三個兒子。我看得出來他在何時達成那個合乎邏輯的結論，因為他的肩膀垮下來了。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
我心腸還沒那麼硬，我想著。沒那麼鐵石心腸。
「你這天殺的雜種！」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破口大罵。「如果我進了牢房，蘇菲要怎麼辦？你簽下她的死刑執行令，你這個白痴。你根本是要害死我女兒！」
他仔細看著我被打爛的臉，最後似乎皺起眉頭。然後他點點頭，稍微坐直了一點，挺起他的肩膀。謝恩曾經是個好警察，也曾經是個好朋友。也許他正嘗試要把那個人重新找回來。
我本來沒發現我屏住了呼吸，這時我呼出一口氣，並且開始在腦袋裡倒數計時。
他的停頓已經給我夠多警告了。我搖搖頭。「你千不該萬不該傷害我女兒。」我輕聲說著，舉起克拉克。
「別傻了，」我爽快地說道：「我還欠你一頓，記得嗎？」我指指我慘遭毒打的臉。他又癱了下去，被銬起來的手噗通一聲栽回腿上。
我曾經信任過謝恩，當他是一位警官同僚。布萊安曾經信任過他，當他是最要好的朋友。而他卻背叛我們兩個。
他眨眨眼。「你不會……」
「我很抱歉。」他悄聲說道。
謝恩存放了一隻雷明頓霰彈槍、M4步槍、半打盒裝彈藥，還有一把卡巴刀。
不過我還是必須查明幾件事。
現在要迅速行動。我想在一個到處點綴著街燈和明亮招牌的繁忙城市裡尋找黑暗的掩護，能找到的卻少之又少。往右一個街區，往左一個街區，然後我就越來越接近目標了。
在我的命令之下，他把他的手機、他的勤務腰帶、然後是他的呼叫器遞給我。我把這些東西全堆在副駕駛座，同時自己拿到金屬手銬，然後傳回去要他銬在自己的手腕上。
我從警車後面跳出來，把我的克拉克猛然撞向他的脖子側面。
我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憤怒。就像是我想爬過狹窄的安全隔板開口，用槍柄猛敲這男人五六下，然後再赤手空拳把他打到不省人事。
我繼續往前開，最後我在一個空蕩蕩的便利商店停車場裡找到車位。
謝恩臉色發白。「我沒有……我不會這樣。事情永遠不會變得那麼離譜！」
我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這一晚才剛開始，我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做。
謝恩猛然吐出一口氣。他瞪著我看，而我可以從他的凝視中看出，他終於搞懂這一切會怎麼發展。也許就像我一樣，他過去幾天也弄清楚了，地獄真的有很多層，而且不管你以為你已經墜落得多深，總是有個更深更暗的地方可去。
「這和*圖*書是布萊安的主意，」謝恩不由自主地說道：「他需要錢。他輸得稍微多了一點……他說，他們會宰了他。我只是想幫忙。泰莎，我說真的，你知道布萊安的能耐。我只是想幫忙。」
我給他的回應是：用我的左手抓起他的勤務腰帶，解下電擊槍，然後拿起來。「再說一句謊話，你就要跳支舞了。你聽懂我的意思沒，謝恩？不要說謊！」
謝恩望著我。「必須先有錢才能賺錢。」他講得很簡單，好像這是全世界最合邏輯的解釋。
謝恩保持沉默。
「泰莎，我對布萊安的事情感到抱歉。真的，我本來以為他們不會那樣做。我沒想到他們會傷害他，或抓走蘇菲。我根本不該賭博，根本不該拿起任何一張他媽的撲克牌。」
「我沒有……喔天啊，」他突然脫口而出：「我很抱歉，泰莎，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起初我跟布萊安一起去快活林，是為了讓他不要失控。也就是說，我有時候也會下場，當然。然後有幾次我贏了。我是說，我贏了，就這樣多了五千塊。我替提娜買了個新戒指，她哭了。而這種感覺……很棒。美妙極了。我覺得自己好像超人。所以當然了，我必須再賭一次，只是我們並不總是贏錢。接下來你就會賭得更凶，因為現在扯平了，該輪到你贏了。一次好手氣，你就需要這個，一次好手氣。」
他顯得很困惑，然後我看出他想通了。因公殉職的警察，他們的家人會得到死亡撫卹，但侵佔公家基金、參與犯罪活動的警察可不會。他們會被送進監獄。
五到十分鐘左右的延遲還算尋常。如果超過那個限度，她可能會開始擔心，甚至可能會出來弄清楚狀況。也就是說，我沒有多少時間進行這場對話。
我微笑了，但這個微笑是悲傷的。謝恩讓這一切聽起來都這麼容易。當然，他星期六就可以這樣建議了。但他反而叫我坐下，閉嘴，喔對了，還有他會在早上過來毒打我一頓。
「你應該更用力揍我的，」我轉身說道，對我的前同僚付出我全部的注意力。「你真的認為一記腦震盪足以擺平我嗎？」
這房子看起來、感覺起來都空蕩蕩的。「此為凶宅」的活招牌。
輕微的猶豫。「拿掉手銬，我就拿給你。」
星期六下午打發走那個殺手之後，我打電話給他。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
本來以為，在這個迅速分崩離析的世界裡，他是我最後的希望。當然有人叫我不要聯絡警方。當然有人叫我保持沉默，否則等著瞧。可是謝恩不只是一位警官同僚。他是我的朋友，他是布萊安最親近的朋友。他會幫助我救出蘇菲。
謝恩．里昂斯最後一次看著我。
「反正他們遲早會宰了我！」他吼回來，眼神終於有了生氣，閃閃發光。「你不會想去招惹這些人的。他們已經寄照片給我了——提娜在雜貨店。提娜去上瑜伽。提娜去接男孩子們。我對布萊安很抱歉，對蘇菲很抱歉，可是我必須保護我自己的家庭。我可能是個廢物，卻還不是完全失敗。」
好泰莎。壞泰莎。
對於一個賭徒來說，也許是吧。「你跟誰借錢？誰射殺布萊安？誰帶走我女兒？」
「我愛他們，」謝恩低語：「我是個廢物，可是我愛我的家人。我只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我就位了，在後車箱後面蹲低；在這裡，我可以融入那輛福特皇冠在一圈街燈照耀下形成的陰影。
「成交。」
「你以為我永遠搞不清來龍去脈嗎？」我說：「為什麼你要求演出這場鬧劇，要我聲稱殺死自己的丈夫？因為你跟你的合夥人要我別擋路。你要摧毀我的信用，然後把竊盜罪栽到我身上。你的黑幫朋友沒有興趣向我勒索錢財。你是在利用我掩飾你的形跡，讓我替你偷的州警工會基金頂罪。你要把每件事都怪到我頭上。每件事！」
我拿走他的勤務用槍。然後我們兩個都爬進他的警車裡。
聳肩。
謝恩什麼話都沒說。他的眼睛看著克拉克，而不是我瘀青的臉。
「你侵佔了州警工會的錢。你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幫派分子。」
我全部帶走了。
就算戴著手套，我的雙手也一樣冰冷。我在手指頭上呼氣保持溫暖；我不能讓這些指頭變得動作遲鈍。要做這件事，我只有一次機會。不是贏就是輸。
我的臉頰不太對勁。我的臉麻木得奇怪。
好謝恩。壞謝恩。
「敢發出一點聲音你就死定了。」
「那麼離譜？你偷了州警工會的錢。你害慘了你的朋友，你的工作，還有你的家庭。這樣叫做沒讓事情變得太離譜？」
我探進他的口袋，然後是他的勤務腰帶。我發現一張塞在他手機旁邊的爛紙頭，上面有些像是GPS座標的數字。我用前座的電腦查詢這個座標，然後寫下相應的地址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