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邊境之南
第二十五章

他摸摸下巴,對自己點頭。「我告訴你我的難處是什麼,肯錫先生。問題在分清誰是真正混蛋。你懂我的意思嗎?你說那邊那兩具屍體——他們是混蛋。我很想相信你。我真的想。見鬼,我想說,『好罷』,然後跟你握握手,讓你上路回豆豆城。我真的想。但萬一,我們姑且假設好了,你對我說謊,你和你的搭檔才是真正混蛋,那麼,我就這樣放你走了,我看起來豈不是蠢斃了。何況我們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目擊者,只有你的說法和那兩個傢伙的說法,而那兩個傢伙又不能真的告訴我們什麼,因為你,唉,對他們射了幾槍,把他們打死了。你懂嗎?」
「他的肩胛裂了。可能斷了。沒照X光很難說。」
傑佛遜用瞌睡的眼睛望著他,緩緩搖頭。「他暫時沒事。我們很快就讓醫生看看他。」
救護員從我額頭拔出一塊蠻大的東西,血頃刻從傷口噴出,噴到我的鼻梁,濺到我眼睛。他趕忙抓紗布,我連眨幾次眼睛,就在我的眼hetubook.com.com皮顫動,各種警報器的燈像閃光燈一樣忽隱忽現時,我瞥見茂密的蜜色頭髮和金黃色皮膚擠在人群當中。
「老兄,」傑佛遜說,吹聲口哨,「她不但是一等一的超級大美人,還能在傾盆大雨中從十碼外射穿一個混蛋的喉嚨?好一個特別的女人。」
「所以,肯錫先生,是嗎?」
「哪兒都有混蛋。」我說。
懶洋洋的眼睛和我對望,我瞥見裡面的鯊魚,但只一閃又消失了。
「我的搭檔射中另一個傢伙,當時他正要用霰彈槍射我。」
我勉強回了她半個揮手,因為好像這樣做才禮貌,然後繼續觀察我周遭的情況。
「是的,」我說,「她是。」
「波士頓?」
我傾身到雨中,向燈光看過去,我又看到她了,僅一瞬間,我想我一定是從車子摔出來摔成腦震盪了,因為那不可能是真的。
有一秒鐘時間,透過雨水和燈光和我眼中的血,我和黛絲麗.史東四目交會。
「肩胛骨,」和_圖_書救護員說,「肯定裂了。」
一輛黑色吉普,車頂綁了兩個鮮綠色沖浪板,在堵塞的車道上完全停下,它的安全燈在閃。我認出車主是我對不倒翁開槍前對我喊了幾句不知什麼話的傢伙。
我們這邊的橋被一大堆車子堵住,除了凌志和賽利卡,還有六七輛綠色和白色的巡邏車,幾輛沒有標記的車子,兩輛消防車,三輛救護車,和一輛車身漆了「皮里拉斯郡海事調查局」幾個黃字的黑色箱型車。幾分鐘前箱型車在聖彼得堡那端放下四個潛水伕,現在他們正在水中某處尋找傑。
救護員用一支小鉗子拔我臉上的石子和碎玻璃,我痛得齜牙咧嘴,眼睛飄過閃爍的燈光和黑暗的細雨,凝視路障另一邊聚集的人群。凌晨三點,外面下著雨,他們徒步走上大橋,只為了能親眼目睹暴力。我猜,電視對他們還不夠刺|激。他們自己的生活對他們還不夠刺|激。沒有東西能夠滿足他們。
救護員忙著包紮時,卡尼爾.傑佛遜督察用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惺忪睡眼從容不迫地觀察我。傑佛遜看起來三十多、不到四十歲,是一個身高和體型均不顯著的苗條黑人,下巴線條柔軟、隨和,嘴角永遠含著懶洋洋的微笑。他穿一件淺藍色雨衣,雨衣裡面是棕色西裝和白襯衫,一條粉紅和藍色印花絲質領帶有點歪斜地從鈕釦鬆開的領口垂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緊貼著頭皮,短到我懷疑他何必多此一舉留頭髮,雨水從他皮膚緊繃的臉滴下,他連眨都不眨一下。
他揚起眉毛。「我注意到了。是的。」
不過,我以前遇到過他這一型的警察,他是你最不該掉以輕心的傢伙。在審訊室,或在法庭作證,或在詰問證人時,這個老好人會在瞬間變成鯊魚,快得你來不及捻指頭。他是兇殺組督察,年紀輕輕,又是黑人,在一個南方州;他能爬到今天地位絕不是靠跟任何嫌犯稱兄道弟。
「他沒事吧?」傑佛遜督察問正在處理我肩膀的緊急救護員。
傑佛遜凝視傑的車子在護欄上留https://m.hetubook.com.com下的洞。在消防車的紅燈照射下,像撕裂的傷口。
「什麼裂了?」我說。
隔著中間安全島,橋另一邊的交通似乎比通常早上三點的交通擁擠,因為警方將平常兩條南下車道改成一條南下,一條北上。每一輛經過的車子,無論南下或北上,都減慢車速,慢到爬行的地步,為了看一眼橋這邊的騷動。
「不是我,」我說,「是那邊那兩個死混蛋。」
「我喜歡。」
他瘦得像竹竿,皮膚曬得發黑,金色長髮曬得發白,上身打赤膊。他站在吉普車尾,似乎在和兩個警察激烈爭論。他朝我的方向指了幾次。
「是。」
「把我的橋搞得一塌糊塗,是吧你,肯錫先生?」
但也許是真的。
「你是巴士燉的私家偵探。對嗎?」
「聽說秋天非常漂亮。」他噘起嘴唇,點頭。「不過,聽說他們那邊不大喜歡黑鬼。」
「是。好地方?」
他回頭看他後面的安琪。她坐在我的對面另一輛救護車上,救護員用一塊酒精棉擦拭她臉上、腿上和脖子上的傷和圖書口,傑佛遜的搭檔萊利.范德梅克警探正在盤問她。
「勉強。」我說。
「我對矮個子胸口開了兩槍。」
「我告訴過你。」
他看起來像一個好人,那種你會跟他在健身房閒聊幾句,也許下班後一起喝幾壺啤酒的人。那種愛孩子、疼老婆,從不性幻想別的女人的大好人。
「那是你說的,」他說,「那是你說的。」
然後她不見了。
「嗯哼。好地方?」
「要命。」救護員說,搖搖頭。他把繃帶緊緊從我腋下拉到肩上,再從鎖骨拉下,繞背部和胸部一圈,再穿過腋下拉上來。
「哦,當然。當然。」他用手摩挲他的頭,抬頭看一下毛毛雨,然後眨眼擠掉眼中雨水。「哪兒都有混蛋。」他重複我的話。「那麼,既然我們站在雨中一團和氣地談種族關係和混蛋等等,你何不告訴我那一對死混蛋把我的橋堵得水洩不通是怎麼回事?」
他的伴侶,一個和他一樣瘦也一樣金髮的年輕女人,倚著吉普車引擎蓋。看到我在看她,她高興地揮手,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似的。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