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白楚,以此刻的惡劣情緒,米楣君不再迷她,不再愛她了!人不能不重視現實,沒有車錢得走回家!回家以後,唉!更夠人受的!
上天還算留情,雨逐漸止住,但是還有一半的路途,四月初相當寒涼,米楣君卻一點也不覺得。悲哀減少以後反而感到分外乏累,兩條腿發酸。右腳被鞋擠得好痛,就為了白楚那個女人,特別穿了雙新鞋、短靴,是田大從香港帶來的義大利貨。田大考究穿著,做貿易也做得不錯,比男人還能幹。自然田大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女人。向肥也會賺錢,只有他媽的自己不行,在一家機關做個半大不小的差事。老實說,熬到現在的地位很不容易了!可是萬把塊的收入夠幹什麼?這是台北呀!吃飯、養家,還要交女朋友!上星期向田大借和*圖*書了三千元,說是給老媽看病的,都花在女朋友身上了。
可是現在白楚卻不肯做俘虜,反而仰著頭像個皇后。哼!看我怎麼對付你!米楣君收斂住笑容,咬緊牙,心裏雖然充滿恨意,卻沒有再哭。
天下著雨,零零碎碎,不大,但久久夜行而無雨具,也夠狼狽的。
家裏苦,上班苦,想尋找一點快樂,別人又那麼吝嗇。姓白的女人真會戲弄人!純粹他媽的吊胃口。都是她害的!半夜三更淋雨回家。
米楣君雙手在褲袋裏抓了幾抓,抓到一張鈔票和幾個硬幣。「他媽的!」米楣君一面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一面弄得硬幣叮噹直響,好像只有這樣才解恨。
恨也只有恨自己!如果不和白楚坐咖啡館,也可以把錢省下來坐計程車。進咖啡館時www•hetubook.com.com,米楣君就料定今晚需要步行回家的命運了,但是大丈夫視死如歸,滿不在乎。第一、天還沒有下雨;第二、想不到會和白楚嘔氣。那個女人年紀一大把了,還像小姑娘一樣忸怩作態,這也不是,那也不對!他媽的把心掏出來給她吃,她還嫌腥呢!
由市內步行到外雙溪這條路可真夠長的,如果明天在辦公室宣佈自己徒步回家,包管別人不相信。米楣君看看腕上的男用錶,走到家要整整一個半鐘頭。
小時候米楣君就常光腳到處跑,尤其夏天,連上身也光著。一開始便護衛女孩,並且和男孩打架,怪不得總聽見別人說:「這是誰家的小子,這麼野!」
米楣君彎下腰,索性把右腳的鞋脫下來。右腳雖然不痛了,但是一高一低拐呀www•hetubook.com•com拐的走得更吃力,心裏有氣,彎下腰把左腳的鞋也脫下來,反倒痛快!
那雙短襪著地就濕透了。最初米楣君非常不習慣不平的路面,一些碎石子把腳底弄得又痛又癢,慢慢地也就麻木了,好在深夜沒有人注意,願意怎麼走就怎麼走。有一段路米楣君甚至小跑起來,一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猛在發喘,米楣君忽然覺得很好玩,竟像孩童一般咯咯笑了。
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膀,吃力地邁著腳步,越走越有氣,他媽的做人真苦!不是這裏不舒服,就是那裏難過!恨白楚恨得心痛,好容易平靜一點,腳又痛起來。這樣走回家不磨泡才怪!
上坡路難走,心沉重,腿沉重。山雲低垂,竟又唰唰的下起雨來。
「走!跟我回家玩。」
女孩乖乖跟在身後,像個俘www.hetubook.com.com虜。
米楣君睜大淚眼,還遠著呢!這條回家的路雖然熟悉,但是往返都搭車。平時至少有公車可搭,最後一班十一點半,應該十一點半以前和那個老女人分手的!現在大概快一點了,才走了三分之一。
米楣君狠狠朝黑暗的路邊吐了口唾沫,想到氣處反而不流淚了,但是還有水珠從額頭滑落下來。是雨水。米楣君摸摸頭髮,頭髮濕漉漉的,褲袋裏還有一疊半潮的衛生紙,掏出來連頭帶臉胡亂擦了一通。擠擠眼睛,用力呼吸著濕冷的空氣,好像振作了不少。
舉目望了望故宮博物院兩邊黑森森的山麓,通往宿舍的道路變窄了,離家越近不但不能使米楣君感到輕鬆,反而更沉重。家,對於別人都是歡樂窩、避難所,但是米楣君在家裏從來沒有笑過。家的意義只是承受苦難而已。
www.hetubook.com.com「我真倒霉!」米楣君用手背猛抹了一下眼睛,因為淚水已蒙住視線了。一輛車從身後唰的駛過去,將道路的泥漿濺幾滴在米楣君的褲腿上。米楣君沒有閃躲,更沒有想到曾經發過撞車的誓。撞不撞車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凡當痛苦時,整個生命都是累贅的。
「倒霉!我怎麼這麼倒霉呢?」米楣君雙手抱著頭,心身備受煎熬,幾乎隨著喃喃咒罵而又流出眼淚來。
應該說是平靜了不少,哀與怨都不再像剛才那麼強烈了。這條通往郊區的道路此時此刻已絕人跡,偶而有輛汽車駛過,燈光好亮,哭泣時根本沒有顧到這些,現在也知道往路邊閃躲了。
「小君呀!回家吃飯啦!」媽在扯著喉嚨喊。
三十張百元鈔票放在口袋裏厚厚一疊,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而現在只剩下十幾元,連回家的計程車費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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