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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往哪兒走呀?」
那眼波在黑暗裏像是火花,把米楣君的心融掉了。
「真的。」白楚斜睨著說,「氣色不太好。」
話聲加上熱氣,麻痺了白楚半邊身體。她又閉上眼睛,若無其事一般。事實上她已知道車已駛入北投區。
大學生!白楚聽了心裏更有氣,好像有意貶損她似的。雖然她也會告訴過米楣君她也讀過大專夜間部。
「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讓我明天就死,也心甘情願!」
「米科長等你好久了喲!」女侍不知究竟地打量著她。
下班時間,交通阻塞,她遲到了二十分鐘,猜想米楣君一定等得很苦,一進門望見米楣君坐在靠牆的座位,卻並沒有顯出愁眉苦臉的焦急狀,反倒笑嘻嘻的。原來身旁站了一個高高的長髮女侍。
「沒出息!」她把米楣君的手挪開,「帶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你剛才不是說請我吃晚飯嗎?」
付了車資,把白楚攙扶出來。白楚遲遲移動著腳步,很想及時退卻,但又不能退卻,因為這時已有人從裝潢得五顏六色的大廳裡過來相迎。
「隨你吃什麼,中餐,西餐都行。」米楣君瞇起眼睛笑著。
時光倒流了,她覺得自己好小,好單純。不!她覺得自己恢復青春時代,正接受白子道的撫愛。呸!那人不是白子道,是蔡青,菜包。
米楣君從上車開始,兩眼盯著白楚,一秒鐘也沒有放鬆。車走得很慢,紅燈多,米楣君本來就和白楚靠得很近,索性把手搭在她背後,趁她不備又進一步輕輕撫摸起她的肩膀來。
「你的女朋友很美麗啦!」
米楣君把各種討好方式都用過了,又因為左右有顧客,不能不壓低聲音乞求著說:
接受了米楣君的乞求目光,白楚不再說話。
「你管!」白楚嬌嗔地送過去一個眼波。
倚山而築的一座建築閃亮著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白楚睜開眼睛,迷迷茫茫的,猶如夢醒。
嚴格來https://m•hetubook.com•com說,白楚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情意,即使一切都很夠水準的男人。
「你是,米……」櫃台女職員查問時,正不知如何稱呼,旁邊一個資格老大女侍立刻說:「對,就是米先生啦!」
華麗而俗氣的房間裡,容納著巨大的雙人床,一張長沙發。米楣君扶白楚坐下,很海派地取出小費將女侍打發走,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白楚的身旁。
米楣君是她的「女為悅己者容」的對象嗎?白楚如果仔細想,便會覺得不值得;但是很多事在做的當時並沒有冷靜地分析,否則她根本不會接受一個半女不男的情意。
「誰會看到?天黑了。」
「白楚,你又怎麼了?」
女侍走後,有充分的自由表達感情了。米楣君癡癡地望著她,好一陣才說:「白楚,你怎麼了?」
白子道也常留字條給白楚,卻是有頭有尾的,有時咬文嚼字,她看了總是氣憤不過,一把撕掉,扔到垃圾筒裏,好像他故意對她顯示自己多有學問似的。
她掙扎著,卻失去力氣。
「白楚,你今天好美!」
她挑起手指,整理一下蓬蓬的頭髮,然後瞇起眼睛望著鏡內的熟悉形像,默默自問:你是不是最漂亮,最迷人?然後做了個嬌笑,向鏡子擺擺手,轉身而去。
「當然!」米楣君得意地摟住白楚的腰,「看,人人都說你美。」
「別打岔,到圓山請我吃西餐哪?」
米楣君很坦蕩,而白楚卻頭暈暈地發著窘,故意閃躲著眾人的目光,好像作竊賊一樣。
「別開玩笑!你故意嚇我。」米楣君伸手試探她的胸口時,呼吸緊促起來,整個人像癱瘓一般喊著:「哎呀!媽喲!我倒是真要得心臟病了!」
「發瘋呀!」
大概又去打橋牌了。白子道外出時沒有說去處,她也沒有問;長久以來已互不關心,最好的狀態不過是彼此客客氣氣,相安和_圖_書無事。好在明天他便要回中部了。只一日之差,米楣君都等待不及,非把她約出去不可。
她噗哧笑了。
「什麼都不想,我好害怕,嚇得不餓了。」
「還要去什麼地方?就在這兒隨便吃點算了。」
「好香!」米楣君已情不自禁地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裏。
「不喝。」她氣鼓鼓地搖搖頭,早知道,她不如爽約了,或者再遲點到。見異思遷是男人的毛病,想不到這個假男人也同樣劣根。
菜包的五官、臉譜她幾乎無法具體地從記憶裏描繪出來了,只是菜包的動作和神態像米楣君一樣,又瘋又癡。當菜包感到逐漸被她遠棄時,還曾經聲揚要報復,把她幹掉!
「怎麼啦?」米楣君有臉頰磨擦她的頭髮。
破費兩千元買一套衣服,對白楚算是大手筆。通常她都買些外銷廉價品,或是託女友從國外帶,那要便宜得多。而這套衣服非買不可,原因就是為了穿給米楣君看的。
「幹什麼嘛!」白楚微微掙扎,「別人會看到!」
同樣的眼神和笑容,白楚曾經從不同的臉上看見過。只要男人想打女人的主意,就會有那種眼神和笑容。
和米楣君約定五點鐘在榕榕園見面。那家咖啡館是年輕人的去處,雖然離家遠,卻不用擔心被熟人碰見。也許是心理作用,和米楣君在一起越來越感到不自然,何況她的女朋友都是些老古板,倘若知道她和米楣君的事情,一個個不驚倒才怪!
白楚生平有很多遺憾,沒有讀過大學也是其中之一。太太們中間有學歷高的,她總要挑那人的毛病,但是心理上她卻有矮一截的感覺。逢到大家談論過去讀書的事,她便很少插嘴了,除非有人問起她,她不得不開口時,才說是台大夜間部的,那還要劉令珩不在場,因為令珩曾就讀過台大夜間部。有兩次她當劉令珩面說她讀過淡江夜間部,令珩看看她,沒有說話,她並不認為那是表妹厚道和圖書,而認為自己吹牛並不犯法,何況她確實跟隨邢太太去淡江夜間部上過課。邢太太的丈夫邢可仁經營貿易,業務發達,邢太太為了適應環境而進修英文,在淡江作旁聽生。白楚只去聽過一兩節課,便覺得很辛苦。現在早已和邢太太鬧翻了,原因自然是為了邢可仁,而邢可仁早年還和白子道同過事。白子道一有時間便去打橋牌消遣,對於其中的過節,竟渾然不知。
車終於停下來。
「你喜不喜歡逛動物園?改天我們去好不好?」
「誰想他!」白楚的聲調變硬了。
「我出去了,飯菜在電鍋裏。」
「有年輕女孩理你還不夠嗎?」
白楚一直冰冷著臉,氣已消,卻仍然繃著,見米楣君真的移動身體,才噗哧一笑:
夜色吞沒了車內的光線,白楚已看不清米楣君的五官。車顛動著,她的神智有點迷糊,在她背後那支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了,不論是米楣君的表情或舉動,都讓她覺得她正和一個異性同行。
「當然也美,美得讓人一想你就心痛!」米楣君把眉頭一皺:「你說我發瘋,前天晚上才叫發瘋呢!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個人半夜去爬山,弄得整天沒有精神。」
「別怕,好好睡一覺吧!」米楣君拍著她,像拍哄嬰兒一樣。
「見了你氣色就好了。」米楣君立刻振作起來,「不早了,我們吃飯去。」
白楚雖然暗起反感,但以現在的緊張,哪裡有爭辯的心情?
幸而她走進以後米楣君立刻發覺了,自然也發覺她的下沉臉色,趕忙站立起來,以笑臉熱烈相迎。
「我想起一個人。」
付帳時,米楣君沒有敢再看那個長髮女侍。走時沒有敢打招呼。
白楚把字條壓在餐桌上,沒有稱呼,沒有簽名。她一向如此,不但留的字條如此,她已經很久不曾當面稱呼過他什麼了,至多「喂」一聲。
「這是白小姐。」米楣君向她討好地探問:「你喝點什麼?」
「到什麼地www.hetubook.com.com方了?」
臨出門時,白楚又照了一陣鏡子,她裝扮得非常費心,眉毛也畫得特別傳神。至於衣服,決定穿上那套才從委託行買來的粉紅色套裝了。她發現人對顏色的選擇常會跟隨心情轉變,以前她對粉紅色系統看也不看一眼,最近竟然深感興趣,尤其這件日本製套裝,掛在路口那家委託行的櫥窗裏,吸引得她三番四次的和店家還價。白楚身懷還價絕技,有本領殺掉原來價碼的百分之五十;第一和店家聯絡感情,甚至爭取同情,使別人覺得不賣給她成為罪過;第二一面說服,一面慢慢數算從皮包裏取出的鈔票,沒有見了現鈔不眼熱的商人,於是就這樣成交了。店家接過貨款時總喊著賠本,其實沒有人會做賠本生意,不過想賺白楚的錢可不容易!
掛上電話,米楣君跳躍著雙手一拍說:
米楣君卻像一陣春風,吹去滿園的積雪,枯枝似乎在萌芽,她的體內感到消失已久的燥熱。
「你不理我。」
「你好久沒有來啦!」拿著鑰匙帶路的女侍找話說。
「什麼人?是你那個死鬼嗎?」
「叫杯咖啡吧!」米楣君見氣氛不對,先把女侍打發走再說。
「算我錯了,總可以饒了我吧?難道非要我下跪嗎?那我就跪給你看。」
「想和我在一塊多好!」米楣君把嘴對著她的耳朵,「等一下你才知道有多好!」
「那你在想誰?」
「好,我不管,可是不許再想了,什麼也別想,只許想我。」
米楣君也釋然地笑起來,然後迷迷瞪瞪地說:
「唉!我因為早晨趕著上班,忘記戴錶,不到五點就等你,等得好急,問她幾點鐘了,順便和她說幾句話,原來她還是大專夜間部的學生呢!」
米楣君抿嘴在笑,沒有回答她。明知故問嘛!不會看招牌嗎?
「是啊!忙得很。」米楣君笑著,急忙注意白楚的臉色,並且悄悄說:「她認錯人了。」
伸手把計程車招來,米楣君搶先開車hetubook.com.com門,並且伸頭告訴司機地址。白楚忙著往車裏鑽,街道又亂,沒有聽見米楣君要去何處。
「有什麼好怕的?這兒多清靜,沒有人打擾,我們可以聊天,可以親熱。反正有的是時間,吃完晚飯再說。」米楣君不再徵求白楚的同意,便用電話叫了幾樣菜,並且叫了瓶紹興酒。
在米楣君來說,已經夠忍耐的了,前晚來吃晚飯;昨晚不便露面;今天再不見便會急瘋。米楣君在電話裏苦苦哀求不已,最後她才答應。並不是心軟才答應米楣君的,她只是欣喜自己的魔力。米楣君竟真的為她著迷。
「當然,馬上就叫。你想吃什麼?」
「五〇五號房,我打過電話來訂的。」米楣君一派熟練,比買電影票劃座還自然。
咖啡端上來了,米楣君為她加糖、加牛奶,小心地擺在她面前,她也不為所動。
白楚注意一眼,果然天色已昏暗,道旁燈光明亮,車子也都開了燈。同時這時她才注意到已駛進圓山飯店的方向。
「以前不美了?」她翹著嘴唇佯裝惱怒。
米楣君見她閉上眼睛,把她摟得更緊。她幾乎聽見米楣君的心跳,也聞見米楣君的呼吸;從米楣君身上散發出的味道純粹是異性的。她的心翻騰著,猶如酒醉。
「不,難得在一塊,要好好享受享受,今天聽我的,好吧?」
「怎麼?」
「你就在這兒,有什麼好想的?」
車經過圓山飯店,向郊外駛去。以白楚的聰明,很可以猜測到目的地,只是她不願意猜,否則她會拒絕前去;自然她不會拒絕,因為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吸引著她前去。最好的方法是裝作乏累,把眼睛閉上。
白楚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的頭萎萎低垂著,一支手撫著胸口,微微喘息。
自從邢可仁的行為輾碎了她的心,她一直將自己沉陷在不再有生機的嚴冬裏將近十年了。雖然活著,表面安寧而緊湊地活著,卻活地毫無意義。
「不舒服。」白楚軟弱地說:「心臟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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