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甚麼時候，仲揚的手被父親緊緊地握著，他聽見父親愛憐地說：「仲揚，你瘦了！」

寬廣的公墓，整潔的墓園，顯示生者對死者的懷念與敬意，這裏背山面海，視界廣闊，一片寧靜，踏上墓地的石階，不由得使人產生一份莊嚴肅穆的心情。

在這世界上，他們深信將永遠相依為命。

坐在公路車上，父子倆都很沉默。仲揚發現自從母親去後，父親很少和他交談，深重的哀思使親情也有了隔閡。望望凝注車窗外的父親，驚訝他鬢邊觸目的白髮，他感嘆人真是禁不起任何打擊，但人應該堅強地承受打擊啊！

「噢，爸爸！」他忽然想哭，想大聲哭一場，但抑制了激盪的淚水，雙手把父親的手和圖書緊緊握住。

仲揚微笑著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他希望從今以後，陽光會重又照臨這久已陰暗的家。

「唉！」又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孩子，你那裏知道爸爸心裏有多苦？你媽去了，我心都碎了，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只好用酒來麻醉自己。」

噢，原來是去看母親的墳墓，「七七」過後就沒有再去過了，那些從院中移植到墓前的花樹，不知生長得可茂盛？風霜雨露，母親的新墳是否無恙？這些都是他懸念的。

「不用了，你還是專心讀書吧。」

中年喪偶，失去了相依的伴侶，他不僅感到生活一片空虛，對生命也是一片茫然；像沒有根的浮萍，飄蕩著，想抓住些甚https://www.hetubook.com.com麼，美好的回憶只能更增痛苦，於是，他藉酒澆愁，酒成了他唯一知己。

康為誠提了菜籃走出來，告訴兒子要去市場買菜，家裏已有女傭阿菊，難得父親有這樣好興致。

自從憂傷充盈在心中以後，第一次父子間是這樣了解，這樣接近，從此彼此深深得到安慰。

「爸爸，我跟您一塊兒去。」

康為誠買了不少菜，回來以後就指揮阿菊在廚房裏忙碌，仲揚不知道父親要請甚麼客人，至少客人所帶來的熱鬧是他所歡迎的。

望著父親由圓而變長的臉，忍不住說：「爸，、您也瘦了。」

「爸，媽一定也不贊成您喝酒。」

「這幾個月來，我也沒有盡到照和圖書顧你的責任，不過，你是好孩子，能讓我放心。」

仲揚正在屋裏演算習題，看見父親穿了一套畢挺的西服走進來，頭髮也梳得很光潔，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有這樣修潔的儀容。

「唉！」康為誠長嘆一聲：「你媽一定不希望我這樣自苦！」

數月前栽下去的花苗，都展露著生機，桂樹抽出葱綠的新葉，聖誕紅長得最快，紅色的熱帶闊葉樹也更濃密。一面拔草他一面想，大自然真是生生不息，只有生命的寂滅，不再回返，人，多麼應該珍惜有限的有生之年！

往常星期日他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穿著睡衣又躺到客廳的沙發上去閉目養神。往往仲揚替他預備的稀飯已經冷透了，他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坐到和*圖*書飯桌前。

來到墓前，仲揚獻上鮮花，父子倆凝視著墳墓，康為誠陷入了沉思中，仲揚便在墓前小花園中作清除雜草的工作。

「好，為了你，我也該振作。」他拍拍兒子的手，表示決心的堅定。「從今天起我就戒酒。」

「爸爸，您真好！」仲揚深深被感動了，沒有母親，有一個好父親，仍然值得慶幸。

一大早康為誠就起床了。

天氣有些陰沉，走在山道上，一陣風拂過，便感到了幾許微涼。仲揚瞧見滿地凋零的黃葉，才發覺已是深秋了。他記起是誰說過，大自然對季節是最敏感的，而人只有對感情才最敏感。

「仲揚，快換衣服，」父親嚴肅地對他說，「今天是你母親冥誕，我們去鄉下掃墓。」

「爸，人ｈｔtps://m.hetｕbｏoｋ.coｍ•ｃom不能永久麻醉，您要振作起來！」

康仲揚坎坷的命運，現在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是啊，媽如果地下有知，不知道有多擔心呢！」

但是誰又能預卜未來？許多事情的發展，常非人們始料所及。

自從喪妻以後，為誠變得頹喪、懶散，因為工作不力而喪失了升遷的機會，使他更加消極，他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對人生的逃避。

看父親坐在那兒發呆，便默默在他身旁坐下，循著父親的眼光望去，是遙遠的雲天。

這天清晨他正坐在院子裏早讀，聽到屋裏有聲響，發現父親也起床了，這是好現象，他欣喜父親畢竟有了轉變。

仲揚在哀傷中更痛心父親的消沉，勸慰不能發生作用，他只有默禱時間逐漸愈合父親心靈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