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便將談話的經過,報告了袁世凱。同時表示,中國方面的一舉一動,日本人似乎無不明瞭,可見得必有「暗探」密佈各處。
「怎麼?」曹汝霖問,「照貴使看,應該怎麼做?」
直接打電話到大總統辦公室來的,不過是日本公使館的一個翻譯官,名叫高尾亨。他說得極好的北京官話。但卻用日語發言:「曹次長,今天已到最後限期,貴方復文,什麼時候發出?」
然而日本軍部則無疑地是願意支持袁世凱的,只要條件相當。將來的「第五項」干涉中國內政,就是換取支持的交換條件。強鄰虎視眈眈之下,袁總統還想「更上層樓」,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是啊!」陸徵祥說,「交涉的對手是俄國的財政部長微德。往返磋商,不知多少次,始終談不攏。我記得是二月初,俄京的天氣還冷得很厲害,那天微德將條件擺在桌上,逼著楊子通畫押。楊不肯,說未奉皇上准許,無權畫押。微德拍桌子咆哮,話很難聽,那種驕橫無禮的情形,比這一次凶得多。當時我為楊子通作翻譯,至今想來,還有餘悸。」
梁士詒站起身來,「我看看他去。」
梁士詒的臉色更凝重了,亂眨著眼,是苦苦思索的樣子,好半晌掀眉揚目,那神情是解決了一個難題。「總統請放心,我全力以赴,一定在九月底募足兩千四百萬。」
諸事就緒,已經清晨四點鐘。假寐片刻,曹汝霖攜帶著中英兩種文件,坐車到公府。那時天色凝明,南海荷香鳥語,清氣撲人,曹汝霖的精神一振,直入春藕齋求見。袁世凱亦跟他一樣,精神好得很。
徐樹錚外號「小扇子」,足智多謀,雄心勃勃,是段祺瑞的心腹。「段總長」不常到部,陸軍部由徐樹錚「當家」,袁克定一直拿他視為眼中釘,去之唯恐不快,所以他的被參,還不足為奇。所不解的是財政部次長張弧,為人圓滑,平日除了在賭上下功夫敷衍一班大老以外,對皖系及袁克定並無所忤,何以亦捲入這場政治風暴?實在是一件怪事。
「剛才就從公府回來。」段祺瑞說,「我跟你一樣,也要上西山了。」
「袁總統仍舊應該尊清。」日置益說,「當時不是君主立憲嗎?如果真正名實相符地立憲,規定滿洲人不得干預政治,我想,南方亦可能遷就。袁總統則可以任何最高名義執掌政權,那怕做攝政王,也沒有什麼篡奪的嫌疑。」說到這裏,他又鄭重其事地加了一句:「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閒談而已。」
照規矩說,成立這樣一個軍官教導團,應該是陸軍部無可旁貸的責任,但段祺瑞一系的將領,一個不用。這就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袁克定此舉,完全是為了對付段祺瑞,另起爐灶,從他的手裏去奪兵權。再進一步看,當然也是對他猜忌極深的證據。
呈上照會的中文稿,由於其中有辯駁之處,稿子很長,袁世凱還未看完,副官來向曹汝霖報告,說有日本人的電話。
「你從那裏來?」
「上場容易下場難!」他感慨萬千,「這幾天靜中思量,真是欲罷不能,這樣子總不是回事,得想個辦法才好。」
「不打牌幹什麼?」
這首打油詩用財神的典故,趙玄壇當然是指趙慶華;黑虎是財神的坐騎,而葉恭綽的號叫譽虎,是句雙關語。王靈官則不用說,指參劾葉譽虎的肅政史王瑚。
「四個字:逢君之惡。」
「斗瞻!」袁世凱將曹汝霖拿來的稿子文了給他,「你重新擬個復稿。拿辯論的地方都刪掉,要簡單,只在末尾說一句:『除第五項以外,餘照允』。」
賓主的內心都很緊張,但表面上無不從容,問病、問西山的風光,有意說些閒話。然後,梁士詒才閑閑問起:「這兩天有什麼新聞?」
「日本方面,我看大致就是這樣,不會再出問題了。只怕——」怕的是國內還有風波。曹汝霖懂他的意思,但無從回答。
「合肥」在二十年前是指李鴻章,此時是指段祺瑞。
「這也不盡然。事在人為!」
這是不是曹汝霖與有賀長雄商量好的妙計,誰也不知道。但曹汝霖是這一次交涉中的要角,而且主張和平解決最力,卻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這時正在外交部與顧維鈞徹夜商擬對日答覆的照會,三易其稿,方由顧維鈞譯成英文。
「這真是奇聞,豈僅好笑?」梁士詒問道,「老師怎麼回他?」
這是說,梁士詒應該為自己擔心。他心中一動,便閑閑問道:「樹錚,你一向足智多謀,試為我畫策如何?」
「聽說合肥昨天碰了個大釘子。」葉恭綽說,「只怕也有倦勤之意了。」
梁士詒既安慰,又警惕,不知道二楊還會出些什麼花樣?他心裏在想,好在有了個訊號。這個訊號就是眼前的老師,幾時看他掛冠,便是到了必須表明態度的時候。此刻,還可以再看一看風色。
「來得正好!」段祺瑞說,「杏城說要來打牌,有你一個,只差一角了,你看找誰?」
就這片刻,梁、段之間,取得了默契。梁士詒https://www•hetubook.com.com欣然告辭,轉道去看徐世昌。他們的關係極深,梁士詒以師禮事徐,所以不必通報,直入徐世昌的書房,只見他正跟廚子在算伙食帳。
「也好!」梁士詒點點頭,坐轎下山。
「在府學胡同。」
接著,政海掀起了更險惡的波瀾,被參的還有兩個次長,一個是財政部次長兼鹽務署署長張弧,一個是陸軍部次長徐樹錚。
「倒也俏皮!」梁士詒又問:「還有兩首呢?」
會議的內容,當天就外洩了。外交界和在京的外交團大肆活動——在北京的外國人,跟中國官場最接近的有三個人,一個是旅華四十年,老奸巨猾的英國公使朱爾典;一個是大總統的法律顧問,美國法學博士古德諾,還有一個也是大總統的法律顧問,也是法學博士,日本的有賀長雄。當然,物以類聚,留學那一國的,親近那一國的人。特別是有賀長雄,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創辦人,華籍門弟子而成為顯宦的很多,同時他也是日本進步黨的元老,與現內閣總理大隈重信伯爵,關係至為密切。這種種優越的身分,加上門弟子的「尊師」,使得有賀長雄在對日交涉緊張之際,成為中外所矚目的人物。這天公府的會議,自然會有人向他去報告結果。
「這是傳聞之誤。楊子通年紀大了,又受了這樣的氣,在臺階上滑了一跤,右腳傷得很重,想請假回到德國治病,俄國還留著不放。唉!」陸徵祥歎口氣:「弱國無外交。當弱國的外交官,實在是生不逢辰。」
「佩服,佩服!不愧『小扇子』的美名。」梁士詒拱拱手說,「敬聞命矣!」
要由這個裂痕看下來,才會知道段祺瑞的「奉命養病」,是袁段正式「分家」的開始。梁士詒不由得歎口氣:「唉!項城何苦?這樣子下去,我真替他擔心!」
這句話的意思不明,但神態上看得很清楚,是大不以為然,因而梁士詒便虛心請教:「請老師明示。」
這是「波及」的第二圈。再向外擴展,第三圈就波及到交通部次長葉恭綽了。葉恭綽是梁士詒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對交通界而言,梁士詒「不在其位」而能「謀其政」,就因為葉恭綽以交通次長的身分在維繫交通系,所以當「津浦路局長趙慶華舞弊營私一案,交通部次長葉恭綽最有關係,著暫行停職候傳」的府令發表,在梁士詒的感覺中就像明晃晃的一把匕首,當胸直指,驚心動魄,再也無法安心養「病」了。
「報上的六首打油詩,不是新聞嗎?」關賡麟答說。
曹汝霖在日本多年,日本人有此觀念,卻還是第一次得知。他當然要為袁世凱辯白:「我國與貴國不同。貴國皇統,萬世一系,在我國,篡奪之事,史不絕書。對清朝來說,還是袁總統當政來得好,袁總統力爭清室優待條件,即是報答先朝。倘是孫先生作了總統,不可能有優待條件。」
「燕老是財神,錢可通神。辦任何大事,少不了交通銀行的鈔票。」
「是。」梁士詒答道,「打了幾天擺子,混身乏力。因為六厘公債的募集,不太順手,不能不進城來看一看。」
陸、曹、顧三人自然笑不出來。跟著走入大廳,只見已佈置了一張長餐桌,桌上堆滿了「菊正宗」、「壽司」之類的酒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日本使館的眷屬,一個個九十度鞠躬,嗲聲嗲氣地招呼:「欲苦拉西馬西搭。」
「上場容易下場難,多少旁人拍手看。最是閒情梁燕老,三年兩度逛西山。」
梁士詒連連點頭,同時又說:「我步武老師,也持這樣的態度。」
「辦法是有,就怕燕老不肯。」
「好極了。」袁世凱欣慰地,「各方面該如何協力,你跟子廙商量著辦。」
「歡迎,歡迎!」他笑嘻嘻地說,「我們等候很久了。」
於是重新趕辦一切文件。到了晚上十點鐘,陸徵祥、曹汝霖、顧維鈞坐了外交部的大轎車,直馳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日本公使館燈火輝煌,一片喜氣,鐵門大開,守衛的日本海軍,舉槍致敬,轎車直接馳入正廳穹門下,日置益親自在門前迎接。
梁士詒心裏雪亮,這是擒賊先擒王的反面策略,射人先射馬!津浦路局和趙慶華只是一個起點,就像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展,止於何處,難以預料。如果風平浪靜,不久自能消散於無形,倘或有人推波助瀾,則風濤之險,滅頂有餘。
「喔,你是跟芝泉道惱去了。」徐世昌問,「他怎麼樣?」
到家先看「門簿」,訪客依然不少,足見在驚濤駭浪之中,外面對自己仍有信心,梁士詒深感安慰。不過也有他不解的,門簿上有楊士琦的名字,這是明知自己「養疴」西山,仿照「孔子拜陽貨」的辦法,假意慰問,還是另有作用?
「有一點我要提醒曹次長,哀的美敦書的復文,只有『是』與『否』兩個字可用。如果中間加上別的話,彼此又起爭辯,會錯過最後期限,反而誤事。」
這句話引用得語意曖昧,仿佛是說:辱國的條約,我不和圖書簽亦自有人簽。既然如此,就讓別人來簽好了。曹汝霖心裏不以為然,但亦不便再作辯駁。
果然,過不了兩天,春雲漸展,事態日益明朗,參案牽涉到的不止津浦路,還有京漢、京綏、滬寧、正太,合津浦共為五路,所以報上稱為「五路大參案」。除了津浦路局長趙慶華「立予撤差,傳解就質」外,交通系有名的「二關」,京漢路局長關賡麟,京綏路局長關冕鈞,亦奉命「離職聽審」。
「不然!」高尾亨大搖其頭,「非照改不可。」
於是莊蘊寬只好不作聲。不久,政事堂密令調查的報告一到,莊蘊寬領銜參劾津浦路局局長趙慶華十大罪狀。這一來,梁士詒只得生「政治病」,請假避到西山「養疴」去了。
「我這樣回他:既然如此,賢喬梓何以不勸進?振貝子聽見我這話,樣子就忸怩了,他說他怕他們的宗族笑他,所以勸我領銜勸進。我說:你們怕為宗族所笑,難道我倒不怕我從前的同僚所笑?振貝子討了個沒趣去了。」
這樣看來,還不是袁克定聽信二楊之言,有意掀起風波,竟是袁世凱自作指使,借刀殺人,問題相當嚴重。最難的是,身被嫌疑,無法再替屬下說話,轎子中的一番打算,完全落空,竟不知如何作答了。
於是又復驅車到府學胡同段家——段祺瑞的這座巨宅值三十萬,原是袁世凱當軍機大臣時置辦的府第。入民國後,袁世凱拿這所房子送給了段祺瑞,是一份重禮,但並不實惠。段祺瑞一生不要錢,也不講究起居,所以這一區巨宅,在他大而無當,並且由於缺乏擺設,看起來反覺得空空落落地,很不舒服,尤其是有些窗簾帷幕,用的竟是白布,更覺刺眼。
梁士詒同病相憐,但卻沒有話去安慰。默默相對之際,來了個段家每日必見的常客——徐樹錚。
「那時我們在日本,也聽說這件事。」曹汝霖問道,「當時還說俄國人動武,拿楊子通推了一跤,有這話嗎?」
正在忙著備辦文件的時候,高尾亨又來了,仍然是曹汝霖接談。
梁士詒猜得一點不錯,袁世凱是派王士珍署理陸軍總長。「我也希望聘卿來替我,這樣於我才可以放心。」段祺瑞突然搖搖頭,「真叫人寒心。」
「不是!貴國革命以後,如果是孫中山先生當元首,日本無話可說。因為孫先生一向主張革命,沒有做過清朝的官,推翻清朝,當了元首來實現他的政治理想,是順理成章的事。」日置益又說:「至於袁總統,世受清恩,自己又是總理大臣。國體改革以後,無論他的做法、說法如何巧妙,在我們旁觀者看,總不免篡奪之嫌。這是日本人普遍的觀念,而且,這個觀念還是從貴國傳過來的。」
「照足下所說,那就是袁總統慷貴國國民之慨來報他的私恩?」
阮忠樞剛抽完二十四筒鴉片,精神抖擻地一揮而就。袁世凱看完認可,讓曹汝霖帶回外交部重新翻譯英文。
「最後時限快到了!」高尾亨臉色鐵青,猙獰無比;指著鐘說:「一到六點鐘,我們就認為交涉全面破裂。」
「怎麼呢?」
「我念給燕老聽。」
題目現成——梁士詒交卸了公府秘書長的職位,奉派為全國稅務督局督辦:上年八月間更奉派為「國內公債局總理」,第一次發行公債一千六百萬元,結果超額募集,總計發行四千五百餘萬。現在正在發行第二次的「六厘公債」。梁士詒心想,一提公債,袁世凱不能不想到自己替他籌款的功勞,或許會有一兩句切實的撫慰的話,那時再相機進言,便可化險為夷了。
「項城說我氣色不好,勸我休養。還賞了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大概這一兩天就可見明令了。」
「唉!」徐世昌重重歎口氣,「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
陸軍次長徐樹錚是袁世凱和他左右最忌的人,就沒有參案,也不會讓他代理部務。梁士詒是明知故問。
「我何能為公謀?」徐樹錚答道,「燕老,將來的局勢,必以兩位大人物的態度為轉移;公居其一。」
果然,消息一傳,全國大嘩,指五月九日為國恥紀念日。於是段祺瑞發表通電,說明立場,陸徵祥又引咎請罪,而袁世凱則密令各省將軍,對民眾嚴加約束,不得滋事。在高壓手段控制之下,風波在表面上算是平定下來了。
「是,是!」梁士詒亦報以沉重的臉色,表示這件事時刻縈懷,「在山上,我念念在斯,有條路子,我要全力進行,在各地華僑身上打主意。」
可是,也就因為他起居寒素,更能得人尊敬。梁士詒跟他則正好相反,服用豪奢,輿馬飲饌,無不精美,平日到朋友家亦不大肯遷就,只有在段宅是例外,賭桌上一擲萬金的人,居然肯陪段祺瑞打數百元輸贏的「小麻將」。
「燕蓀,」袁世凱很關切地說,「你的氣色是不大好,要好好保養!」
「一定在限期以內。」曹汝霖極有把握地說。
「那裏勸得進去?」徐世昌說,「你在山上,只怕有好些事還不曉得,我說個笑話你聽。有一天振貝子來看我,你道是為了什麼?」
「你不和-圖-書比我。」徐世昌說,「第一、我其實是閑雲野鶴之身,宦海風濤也厭倦了,說走就可以走。第二、項城跟我的交情,到底不同,我一定要賦歸,他也只好像漢光武待嚴子陵一樣,放我逍遙自在。你呢,你想想看,項城能容你高蹈嗎?」
梁士詒愕然。從來御史參劾,在上者不會先知,如今五路參案的呈文稿,袁世凱竟先曾過目,而且授意取捨,這不是曠古奇聞?
莊蘊寬面有難色,楊士琦很率直地說:「這是『主座』的意思!」
曹汝霖很奇怪,高尾仿佛已經知道了復照的內容,便答一聲:「知道了!」將電話掛斷。
「下首最妙。」關賡麟倒不失幽默感,這時先就望著葉恭綽笑了——一望而知,這一首詩跟葉恭綽有關。
段祺瑞愕然,「什麼事怎麼說?」他問,「說部裏的事?」
高尾亨磨了一天,終於如願以償,很高興地告辭。臨行時彼此約定,正式文件,無論如何於當天午夜以前,送達日本公使館。
「袁總統一向有親日之意,何以日本總不接受?」曹汝霖問,「袁總統常跟我說:親善要相互的;譬如我剛伸出手來想跟他相握,他反伸手打我一巴掌,這樣子如何能講親善?」他接著又試探:「我總覺得貴國對前清,似乎比對袁總統要好得多,是不是為了國體改革,由君主變為共和的緣故?」
這下,梁士詒的臉色暗下來了,「粵匪淮梟」這四個字,連他梁士詒一起罵,梁士詒自覺刺心。
果然,只聽關賡麟念的是:「『五路』財神會賺錢,雷公先捉趙玄壇。雖然黑虎威風大,也被靈官著一鞭。」
「什麼打油詩?沒有看見啊。」
「我就不明白,」段祺瑞向梁士詒說,「這位瘸子大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好好一個團體,一定要搞得它四分五裂,於他有什麼好處?」
日本國內,卻也有風波,議院抨擊政府對華政策失當,認為所得應不止此。就在這時候,日置益奉調回國,向曹汝霖辭行時,他設宴款待,想替袁世凱作一番「親善」的工作。
「還要外交部協助。請總統交待陸子欣,由外交部通飭駐外使館,全力勸募。」
「罵得好!」梁士詒脫口贊了一句。
「下面就不好了。」關賡麟接著又念:「豈因門戶起爭端?你想財權我政權!縱使人民能納稅,國家那得許多官?粵匪淮梟擺戰場,兩家旗鼓正相當。便宜最是醒華報,銷路新添幾百張。」
說穿了不稀奇,「五路大參案」以外的「三次長參案」,都是為了殺雞駭猴。梁士詒、段祺瑞一掌財權、一掌兵權,而都不贊成帝制,所以脅葉迫梁,脅徐以迫段。至於脅張弧則是警告另一個在政界有相當潛力而亦反對帝制的熊希齡——張弧與熊的淵源極深,所以「借」他一用。
曹汝霖回憶的是日俄戰爭,兩國在東三省打得一塌糊塗,晦氣了中國的老百姓。但日本打敗了俄國,無條件歸還東三省,曹汝霖還是覺得日本人是慷慨仗義夠朋友,因而不勝今昔之感,期望著中日關係,能夠逐漸好轉。
陸徵祥回憶的是俄國的情形。「比起光緒二十七年,俄國對待楊子通的情形來,」他說,「今天還算是好的。」
「且說來看。」梁士詒望著關賡麟。
「不能讓袁雲臺聽二楊之言,這麼亂搞。燕老,」有人勸梁士詒,「你躲在西山不是回事,該去見一見項城,說個明白。」
袁世凱歎了口氣,吩咐召請內史長。
「那個來都是一樣。」陸徵祥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說,這一次中日交涉,不能不受辱,是因為我們軍事上沒有把握。海軍不談,陸軍原可以拼一拼的,卻硬不起來。陸軍不行,是因為長官不負責的緣故。」
在轎子裏,梁士詒就已打算好了,此去不宜道明來意,宜於不著痕跡地作一番試探,這得要找個題目才好。
這就有點牢騷了,梁士詒便緊接著問:「這兩天進府了沒有?」
「喏,」徐樹錚將手往段祺瑞那面一伸:「我們的老帥。燕老,軍權保護財權,財權支持政權。兩公合作,政權不召自至。」
「事實是如此,不會再議了。」
這要求太過分了!但是,曹汝霖以次長之尊,卻不敢對那個小小的翻譯官發脾氣,只說:「國際交涉,無此慣例。」
「項城倒不曾有表示,昨天雲臺來看我。」說到這裏,徐世昌招招手,將梁士詒喚到面前,低聲說道,「雲臺跟我說,項城的大主意已經拿定了,要求我不反對。我這樣回答他:我不反對,不過我亦不贊成。你們好自為之。這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你擺在心裏好了。」
「陸軍部上呈文要求加薪,項城批了八個字:『稍有人心,當不出此!』話是不錯。國難當頭,還要加薪,似乎說不過去。不過,話太重了,芝翁受得了嗎?」
「有三個原因。」梁士詒扳著手指,有條不紊地說:「第一、歐戰的影響,東亞各地的銀根,普遍緊縮。第二、今年福建、廣州、四川、奉天、安徽、浙江這幾省,不是鬧旱災,就是鬧水災,民力凋敝。第三,去年剛辦過公債,www.hetubook.com.com遊資已經吸收了一大部分,今年買公債的,自然少了。」
梁士詒心中一動,急急問道:「碰了什麼釘子?」
想想果然,袁世凱辦大事要錢,非求教於自己不可。如果堅辭,則敬酒不吃,罰酒會來。看樣子這個關口無論如何逃不過的了。
這兩滴眼淚在主人看,以為是憂時辱國之淚,臉上倒訕訕地有些不大得勁。於是結束酬酢,面遞復文,雙方相向而立,由曹汝霖將答覆照會的中文正本、英文副本,親手交給日置益——曹汝霖始終當日本是好朋友,所以此時的心境,雖有親遞降表般的屈辱之感,卻無仇恨,只覺得淒涼而已。
「自然不同。」高尾亨說,「通牒是說『暫時脫離,容後再議』,你現在用『除外』的字樣,是根本拒絕,並無再議的可能。我們不能接受。」
「倒也還坦然。」梁士詒皺著眉說:「老師有機會你也勸勸,這樣子下去,會搞得眾叛親離,不可收拾。」
說快完事,也等了十幾分鐘,才將帳算完。接著他又告誡廚子:凡可以跟政事庶務科去報的帳,不准在家裏報。廚子不服,爭了兩句。徐世昌大為光火,又虧得客人排解,廚子才鼓著嘴退了出去。
「燕蓀!」徐世昌將正在打算盤的手,停了下來,招呼著,「請坐一坐。我快完事了。」
「不是這麼說!」徐世昌大搖其頭。
這個「團體」是指整個北洋派而言,而所謂搞得「四分五裂」,梁士詒明白,指的是編練「模範團」一事——袁克定自己也要練軍隊,上年春天仿照他父親當年小站練兵的辦法,禮聘德國丁克滿少校、法國白禮蘇中校研究兵學,成立「模範團」,團本部設在北海,團址設在西城旃檀寺,模範團團長先是袁世凱自己兼任,後來便由「瘸子大爺」接替了。
「老師這話答得真好。」梁士詒停了一下又問,「項城當然知道了,怎麼說法?」
這種情形,梁士詒見過不止一次,而始終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勸亦無從勸起,只好笑笑不答。
「燕老!」徐樹錚笑道,「你倒還有『看評書替古人掉淚』的閒情逸致!」
他住在外交部的迎賓館,這座華美的大宅,座落石老娘胡同,原是袁世凱最早的公署,改為外交部招待外賓以及舉辦慶典宴會的賓館。有賀長雄是其中的上賓,他的門弟子每晚必集,這天到得更多,說是中日交涉已化干戈為玉帛,是兩國之福,因而有賀長雄開香檳款客,高興非凡——只可惜,他最得意的一個弟子曹汝霖未到。
二十一條辱國條件中,只有第五項拒絕,是外交部辦外交唯一的一點點立足之地,自然不願意拖上一個尾巴,因而挖空心思,換上實質不變的措詞。那知高尾亨在中國多年,「官樣文章」看得多,十分精明,怎麼樣改也不同意。秘書往返磋商。一直到黃昏尚無結果。
「只怕緩不濟急。」袁世凱又說:「前天周子廙還跟我說,六月底就得要有三千多萬,預算才能平衡。」
這些殷勤的招待,成了難堪的諷刺。酒難入口,食難下嚥,但禁不住「女主人」的殷勤固勸,陸徵祥取了塊「壽司」放入口中。冷飯團上面的那塊生魚,白膩如豬油,實在難吃,而夾在中間的芥末又放得太多了些,辛辣之味,直沖腦頂,鼻樑上像挨了一拳,其酸無比,陸徵祥不由得流出兩滴眼淚,而飯團還卡在喉頭,勉強用一杯日本清酒拿它沖了下去。
「本人奉公使之命,請貴方將復文原稿先讓我看一看,免得發生錯誤,臨時誤事。」
一看反而生枝節,看到最後那句「除第五號外,餘照允」那一句,高尾亨大聲說道:「不對,不對,這話不是這麼說法,要照最後通牒原文更正。」
曹汝霖為此憂心忡忡,但家世教育養成了他事上恭順的性格,緊守著「多言賈禍」之戒,不敢開口。
前一首是舊事重提,當周自齊調財政總長時,遺缺交通總長,奔競者不知凡幾,外間的傳說亦很多,甚至一度謠傳這個好缺會落在剛卸任的教育總長汪大燮身上。最後一首是調侃梁士詒,「三年兩度逛西山」,在他人不足為奇,在梁士詒則是一番不堪消受的「閒情」。
「怎見得?」
泉石徜徉之際,梁士詒的內心卻是七上八下,無一刻得一寧靜。
第二步就是授意前任津浦鐵路北段總辦,現當肅政史的孟錫玨,及津浦鐵路總稽核金恭壽,擬就一個參劾的稿子,由楊士琦送給相當前清左都御史的都肅政史莊蘊寬,要求照參。
日置益自然有一番中日提攜的話頭,陸徵祥報以外交辭令。這時已近午夜,客人告辭,陸、曹同車,彼此默然,各人在回憶各人的往事。
「這,倒想不到。」梁士詒有意問一句:「部務是次長代理嗎?」
由於梁士詒平日言談,一直表示不贊成帝制,所以楊士琦與楊度就跟袁克定商量好,密密加以佈置。第一步是當熊希齡的人才內閣垮臺時,將交通系的周自齊由交通總長調hetubook•com.com署財政總長,遺缺派內政總長朱啟鈐兼署,作為過渡,然後換上袁克定在德國結識的梁敦彥。
雷霆雨露,交雜而行,大有「天威莫測」之意。梁士詒暗暗心驚,辭謝出府。到家一看,一葉二關——葉恭綽、關賡麟、關冕鈞,他的親信都在。
這是建議梁士詒作勸進的表示。一天風波,就由他反對帝制而起,解鈴繫鈴,也只有靠自己轉變態度,才是對症發藥,能夠見效的辦法。只是梁士詒總覺於心不甘,所以沉吟未答。
段祺瑞一聽這話,氣得臉色發白,歪鼻尖都仿佛在抖動。
「楊大人知道老爺上西山了,只問得一聲:可曾回府?聽說還沒有回來,丟下一張名片就走了。」
「一點不錯。」徐世昌撫掌答說,「振貝子是銜父命來看我,慶親王的意思,說項城天與人歸,似乎應該速正大位。天下定於一,自然四海晏然,干戈不起。你說好笑不好笑?」
「可以!」袁世凱略停一下說道,「參案裏面,本來有你的名字,我叫他們去掉了。」
於是高尾亨軟硬兼施,硬的是他那強國外交官的臉嘴,軟的是他跟曹汝霖多年老朋友的情面。說到最後,高尾亨要見陸總長直接交涉。
梁士詒恍然大悟,自己手握財權,便足以擺佈袁世凱,何須畏懼?因而怡然答道:「不敢當,不敢當。請教,還有一位呢?」
袁世凱一聽這話,憂形於色,「財政部估計,今年歲出歲入,赤字有五千萬之多,全靠六厘公質來挹注。燕蓀,」他說,「你總要好好想個辦法才是。」
還有兩首便說到梁士詒身上來了:「交通總長競爭忙,擬議無端到老汪。黑幕牽弦提傀儡,杏城活動燕蓀藏。」
於是總得報告總長。一向膽小的陸徵祥,在這些地方卻很勇敢。「由我負責,就照原文好了。」他斷然決然地說,「以後議不議要看將來的情形,這時候不必在文字上爭執。」
於是他把門上找了來問:「楊大人來了,你怎麼說?」
楊子通就是楊儒,光緒二十七年正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曹汝霖想了一下問道:「是為俄國租借旅大問題的爭執嗎?」
看樣子是順道來訪,沒有什麼作用,梁士詒便不再追問。換了衣服,坐車直趨新華門。
曹汝霖無奈,只好去請示總長。陸徵祥深怕限期一過,日本軍隊一動手,段祺瑞正好下令迎頭痛擊,局勢搞得不可收拾,便皺著眉說:「時間局促,免生枝節,就讓他看吧!」
於是,梁士詒只好這樣答說:「我也是一片赤忱報項城,明知忠言逆耳,不得不盡力而為。老師最瞭解我的苦心,總要懇求鼎力維持。」
日置益的慎重態度,正好說明了就是日本外交界,甚至整個政界對中國國體改變的意見。曹汝霖是日本通,深知軍部與政黨在外交政策上,常有歧見。但這種歧見,有時反而會發生左右逢源的妙用。照日置益的話來看,日本政界未必贊成帝制,尤其是袁世凱稱帝,那麼溥儀的小朝廷就決不能存在,必得面北稱臣,這種「君臣倒置」的現象,可能會影響日本人,特別是日本軍人對天皇地位的觀感,當然是他們政治家所不願見的。
梁士詒想不到他這時候還有這一番閒情逸致,躊躇著問:「今天還要打牌嗎?」
內史長是由秘書長改過來的名稱。其人名叫阮忠樞,字斗瞻,本是袁世凱當北洋大臣時,辦應酬筆墨的文案,脾氣及煙癮都極大,曾有三天三夜不下牌桌的記錄。袁世凱最恨賭博,而居然重用阮忠樞,別有道理。阮忠樞與「辮帥」張勳的交情極厚,重用他完全是為了便於對付張勳。
「怎麼不順手呢?」
「芝老,」他一坐定便憤憤地說,「你知道袁老大怎麼說?」
「不過,你的話也不錯。可惜袁總統的做法錯了。」
這句話很厲害,曹汝霖再善於辭令也被問得瞠目結舌,無法辯解。
振貝子是遜清慶親王奕劻的長子載振。奕劻父子跟袁世凱的關係不同尋常,所以梁士詒便自然而然地猜想到:「莫非項城有何表示,託他來轉達?」
眼前就有個「多言賈禍」的例子。
「你是說那兩件參案?」徐世昌毫不思索地答道,「我在位一日,維持你一日。不過,現在晰子、杏城,花樣百出,防不勝防,你自己也要當心。」
「燕蓀,」袁世凱又說,「你好好養病!我總要維持你的。不過,此案情節重大——」他沉吟一會才加了句:「再看吧!」
曹汝霖被公認為親日派的首腦。袁世凱用他為外交部次長,並仿照「加銜」的辦法「儀同特任」,完全是為了讓他來辦對日外交。當談判二十一條,瀕於決裂時,就是由曹汝霖獻計,請他的老師有賀長雄回日本疏通。由元老出面干涉,撤回了第五項,卻招來了哀的美敦書。照美國方面的看法,哀的美敦書是袁世凱所希望的,因為要這樣一逼,袁世凱才能承認其他四項,說起來國力未充,不能不委屈求全,向國人便有了交待。
關賡麟搖頭擺尾地用廣東話念道:「遠東交涉罷風雲,讓步猶云講善鄰。公戰怯於私鬥勇,大家留點好精神。」
「這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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