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公不可無詩,」袁寒雲則又借這個題目,慫恿兩大詩翁覓句。他一面說,一面親自起床,安排筆墨。
「你看,老二!」袁克定指著詩箋直吼,「家裏先就出了漢奸。這件事可決不是鬧著玩的,我非跟老爺子去說不可。」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這總算是好來好散,但袁寒雲的情懷卻更落寞了,每天摩挲古錢和碑版,悶極了時,便對著空曠的北海,引吭高歌,常唱的便是他那「寒雲」別號所由來的昆腔《千忠戮.慘睹》:
丫頭碰了個釘子,只好據實去回報「二爺」——袁寒雲。
袁寒雲默然半晌,歎口氣說:「好吧,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你們也不必勸她了,我自己跟她來談。」
這話在玉環還不十分明白,傳到袁寒雲耳朵裏,大為驚駭。薛麗清不但決意下堂求去,而且寧願重墜風塵,這太不像話了。
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
「是的。」古德諾覺得沒有否認的必要,「不過,我是用英文寫的,報上登載的譯文,我正在請朋友核校,看看與原文有沒有出入?我想不會的。」
乍著微棉強自勝,古臺荒檻一憑陵。
吟哦著的易實甫,先沒有什麼表情,念到最後兩句,神色一變,不僅訝異,而且有些困惑,定睛看著袁寒雲,仿佛欲有所言。
周自齊的遊說工作,就從這上面下手。古德諾對中國的政治制度不瞭解,自然也不知道中國的皇帝與英國的君主不同,因而上了周自齊的圈套,認為以中國人民的政治認識而論,尚未到達可以實行共和制度的程度,結果政權會操之於軍閥之手,人民決無參預政事的機會。
「溫雪!」他痛苦地說,「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來的。眼前的光景,有什麼不好?」
「可以這樣說。」
念到這裏,他停了下來:「風字犯重了!」
周自齊接來一看,暗暗高興。這篇文章是可緩和交通系所受的壓力,於是親自試譯一兩段:
正式鼓吹之前,先有非正式的鼓吹。這也是楊度的設計,運動周自齊向美籍公府憲法顧問古德諾博士遊說——周自齊字子廣,出身前清恭王與文祥所辦的同文館,當駐美使館參贊,近二十年之久。如今是交通系中唯一非廣東人的要角。由於交通系正當四面楚歌之際,所以不容他不接受委託。
一個正是在大紅大紫的梅蘭芳,一個是盛極而衰的王瑤卿。梅、王二人本都是內行尊稱為「老夫子」的陳德霖的學生。王瑤卿先紅,跟譚鑫培在中和園同臺,戲迷問訊,每每這樣說:「近來常聽瑤卿不?」不一定提到「老譚」。王瑤卿善造新腔,梅蘭芳口摹心追,不遺餘力。以後聲名漸起,王瑤卿大受影響,羅癭公為程艷秋設想,認為他應該學梅蘭芳的新戲,借梅蘭芳的聲光,但非王瑤卿善造新腔的本事,不能善用他的鬼音,造成他奇峰突起、出類拔萃的地位。這就是羅癭公為程艷秋打算,安排他兼拜梅、王二人的苦心。
「我希望你瞭解,中華民國是如何誕生的?」電話中的語氣,變得沉靜嚴肅了,「中華民國是孫逸仙博士所領導的革命黨,前仆後繼,犧牲了無數寶貴的生命才換取來的。袁世凱想巧取豪奪這一為仁人志士鮮血灌溉而成,奉獻於全中國人民共用的革命果實。而古德諾先生你,竟成了袁世凱的第一支火中取栗的貓腳爪。你的行為,傷害了中國人民的利益。你知道嗎?」
說到最後,三小姐叔禎生氣了,她的脾氣伉爽,近乎鬚眉,便勸袁寒雲:「二哥,人各有念,不可相強,你就放她走好了。她說你用情太濫,我看也是,你總不會一往情深,非纏住她不可吧!」
這一問題顯得來意不善,古德諾急忙扯了開去:「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請不要比附並論。」
這話說得袁世凱矍然動容,別樣話都好說,若是兒子反對老子,這個口實,百口莫辯,不可不防。
於是母子對泣,且哭且訴,終於達成了「協定」。託人介紹,拜在正享盛名的榮蝶仙門下。程艷秋資質過人,不到三個月,就學了十幾齣戲在肚裏,而且生就一條奇嗓,低細處若遊絲,似斷還續,俗稱「鬼音」,頗能一新耳目。
「又何至於有那一天?」袁寒雲苦笑著搖搖頭。
第二位也是個大名士,湖南龍陽的易實甫,曾為王湘綺稱作「仙童」。十七歲就中了舉人,但會試卻不得意,捐了個道員,一直在兩廣做官。易實甫詩才如海,敏捷無比,長於七律,對仗之工,如七寶樓臺,眩人耳目,但也有人說他刻畫過甚,傷於雕斲,不免入於魔道——光緒二十一年冬天,易實甫母喪服滿,由於江督劉坤一的保薦,慈禧太后傳旨召見,提到前一年的中日之戰,淒然下淚。因而易實甫的紀恩詩,便有「民擲脂膏二萬萬,天含淚珠一雙雙」的句子,儘管有人以為這樣的詩,淺吟無味,不作亦可,而他自以為「二萬萬」對「一雙雙」是天地間的有一無二絕對。
接下來,外國人而關心中國的,尚且不惜大聲疾呼,為中國人作忠告,而中國人反倒委心任運,不謀根本解決,豈有這個道理?因此,為了不忍「苟安默視,坐待其亡」,特為「糾集同志,組成此會」。
娓娓言來的一席清談,不但聽得薛麗清出神,就是三天兩頭聽戲的樊樊山和易實甫,也是第一次瞭解其中的原委曲折。他們對羅癭公的這番義舉和_圖_書,不是佩服,而是羨慕,羨慕他得了這麼一個「好題目」,得以成就這一番可供歌詠的雅事。
於是周自齊便將辛亥革命以來,政局擾攘的情形,大大地渲染了一遍,不說袁世凱想獨攬大權,卻說革命黨不守法度;不說王揖唐之流包辦政黨,卻說中國人根本不明政黨的使命與作用。歸根結蒂一句話:倒不如不革命,只行君主立憲好了。
其時余叔岩因為在天津受坤伶包圍,壞了嗓子,這也是個大有志氣的人,特為辦了個春陽票房,天天調嗓打把子,功夫下得極深。有一次春陽票房彩排,邀程艷秋上場,一出「彩樓配」,采聲從頭到底不斷。其中巴掌拍得最響的,就是羅癭公。
「都是讓樊山、實甫他們鬧的!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不准他再跟他們往來。」
「第二首的兩聯都可用,不過要改兒個字。」
樊樊山果然不負老父期望,光緒三年丁丑正科成進士,點了庶吉士,三年散館,以名翰林作州縣,信筆揮灑的判牘,便是一篇極其工整的駢文,科名才氣,兩俱不凡,所以頗得上官的看重。尤其是張之洞,對他更為賞識,武昌幕府中有名的「雲門星海」,雲門就是樊樊山,星海則是梁鼎芬。以後梁鼎芬與張之洞交誼不終,樊樊山則始終受張的提攜,官做到江寧藩司。宣統元年,兩江總督端方調任,江蘇巡撫陳啟泰恰好病故,所以樊樊山曾一度護理過「督篆」,但為時甚暫,大家仍稱他「樊方伯」。在遺老中,藩司的官不算大,但樊樊山的詩名極大,所以無形中成為當時名士的領袖,一向是袁二公子座中居首席的上賓。
犧牲了一場好睡,又忙了半天去修飾,結果落得這麼一句話,薛麗清心裏冒火,撈起一樣東西就往窗子上摔。袁寒雲聽得「嘩啦」一聲暴響,趕進來一看,他最心愛的那只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花瓶,已成了碎片。
古德諾被他說動了。他的責任感很重,國體問題屬於憲法的範疇,自己應該提出意見。尤其是純學理的探討,可以引起中國社會的注意,反映各方面不同的意見,是件很有意義的事。因而欣然許諾,並且,很快地就交了卷。
中國數年以來,因已漸進於立憲政治,惟開始之基,期盡完善,使當日有天潢貴族,為人民所敬禮,而願效忠藎者,其效當不止此也。就現制而論,總統繼承問題,尚未解決,日前之規定,原非美滿,一旦總統解除職務,則各國所歷困難之情形,行將再見於中國。盡各國狀況,本與中國相似,故其險象亦同,但他日或因此種問題,釀成禍亂,如一時不及撲滅,或馴致敗壞中國之獨立,亦意中事也。然則以中國之福利為心者,處此情勢,將持何種之態度乎?將主張繼續共和制歟,抑將提改建君主制歟?此種疑問,頗難答覆。然中國如用君主制,較共和制為宜,此殆無可疑者也。
這是要袁寒雲割愛,似乎有些捨不得,但既來請教,只索由他,因而這樣答道:「就煩斧正,如何?」
這個會叫「籌安會」。籌安者,「籌一國之治安。」
古德諾的這篇文章,令人最不可解的是,以全世界最大一個共和國家美國的憲法專家,竟會主張帝制,豈不可怪?當然,這不會僅止於好奇,還有疑惑,還有憂慮,還有憤慨。
「噢,」易實甫矍然而起,「近來你不輕作,有作必是佳作。來,來,先讀為快。」
凡有人拿他比作曹植,袁寒雲總是矜持不答。當時說了些閒話,一盞宮燈,映月而歸。
「啊,啊!倘或如此,那是最抱歉的一件事。」
「我說,」薛麗清很清楚地答道,「好來好散!我自己曉得,沒有做王妃的福命。」
不想是交待這樣一番話,袁寒雲氣得臉色發青,但生來不善於發脾氣,輕輕跺一跺腳,還是掉頭去了。
「去看看,」他吩咐聽差,「易大人歇下了沒有?」
「府裏來通知,今兒七月十五祭祖。二爺說,要早早預備好了,伺候著行禮。」
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這是小疵。」易實甫接著又念:
於是「瘸子大爺」坐著軟轎到春藕齋,直入袁世凱的書房。做父親的見他氣色不好,自然關懷。「你怎麼了?」他問,「氣色難看得很。」
入夜雨停,中元的月色,又在此負山臨水的名園,自然清幽絕倫。月下閒步,漫想頤和園的滄桑,袁寒雲忽然悲從中來,百感交集,覺得非寫幾句詩,不足以為發洩。一念及此,詩興大發,脫口吟道:「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好!」袁世凱斷然作了決定:「讓他搬到北海去,不准他隨便出入。」
「這些破錢是你的命根子,你還留著好了。」
薛麗清自然不會再摔,只覺得又好笑、又好氣:「跟了你這麼一個書呆子!真正前世一劫!」說完,放下筆洗,管自己回臥室去卸妝再睡。
袁寒雲倒很看得開,而且心理上也有準備,一部二十四史,像這樣的事,不知凡幾,無足為奇。所以他對薛麗清說:「這倒也好!正好趁這個機會用用功,把我老早想研究的那些古錢,考據得明明白白,能改寫董遹的那部『錢譜』,也是名山事業。」
「到了那一天,你懊悔嫌遲了。我犯不著跟你一起葬在火坑裏。你放條路我走好了!」
「這話也是。」袁世凱點點頭,躊躇著。
過一天,他到榮蝶仙的「下處」,去看十四歲的程艷秋,見他正在挨打——多少年來傳下的醜陋規矩,學戲的孩子,尤其是唱旦角的,天經地義是師父的孌童。以程艷秋的出身、性格,加上寡母的訓戒,自然不肯屈身雌伏。因而榮蝶仙三天兩頭要拿這個「不孝順www.hetubook.com.com的孩子」鞭扑出氣。
「這還不是徹底的辦法。」袁克定猶自不滿,「他們不敢來找老二,老二不會去找他們嗎?」
易實甫將「東去驕風黯九城」,改為「西去驕風動九城。」這一下,袁寒雲不能不提「抗議」了。
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吹夢欲三更。
「好詩!蒼涼而悱惻。不過,寒雲,你要不要聽老實話?」
「好的,你不願談這個你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可以遵從你的意思。不過,我必須請問,你是不是知道中國的皇帝,從不知什麼叫憲法?他的意志和命令就是具有絕對權力的憲法?」
雖不能逛東安市場,能有一個新地方走走也好,薛麗清便嘟著嘴下床。袁寒雲伺候在妝臺旁邊,替她調脂弄粉,費了個把鐘頭才完,然後更衣——照例不得著紅裙,薛麗清要穿白裙紫襖。袁寒雲則堅持要她穿一件綠緞繡竹子的夾襖,下穿黑裙。薛麗清嫌顏色太重,不免又拌了幾句嘴,但到底拗不過袁寒雲,換好了衣服坐在那裏,炮臺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一言不發。
「老二太不像話了!爸爸,你瞧。」袁克定將詩箋遞到他父親手裏。
第三位是個貴公子,名叫羅惇晟,字癭公。他有個哥哥叫羅惇衍,做過戶部尚書。羅癭公詩文俱佳,豐神蕭散,頗有魏晉人的風味,跟袁寒雲是談戲的朋友。在這三位經常往還的嘉賓中,薛麗清也只有跟他比較談得來。
說完,電話就掛斷了,古德諾頹然倒在沙發上,像鬥敗的公雞似的,頭都無力抬得起來。
左宗棠不過是個舉人,竟把二品大員的總兵,作賤成這個樣子。樊燮回到家裏跟他兒子說:「你如果不能中舉,成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
「看在孩子的分上,你將就些吧!」說著,袁寒雲站起身來就走。
易實甫自覺當仁不讓,便坐到書桌旁邊,拈起筆說:「我可真要動斧頭了。」
溫雪是袁寒雲替她起的別號——她在清吟小班的花名叫做「雪麗清」,為了跟他自己的那「寒雲」二字相對,所以起名「溫雪」;而溫雪竟不溫,卻是袁寒雲所想不到的。
也就是剛剛寫完改正,有位客人,登門拜訪。這是預先約好了的,來客也將是預定的籌安會發起人之一,並且將作為楊度的副手,大名孫毓筠,官銜是約法會議議長,本來是革命志士,現在成了袁家的走狗。
易實甫在「乍著微棉強自勝」這一句下面,添了七個字:「陰晴向晚未分明。」

「謝謝儂一家門!」薛麗清報以蘇白,「我情願逛逛東安市場。」
「在我們這裏不行!因為:第一,有作用的言論太多,所以即使有名言讜論,亦很難令人信服。第二,說老實話,沒有一個夠資格的專家,可以評論這個問題。」略停一下,周自齊仿佛突有神悟似地,作出很興奮的神情,「博士,你應該寫這樣一篇論文。你是憲法權威,而且你以客觀的立場作觀察,下結論。所以,你這篇論文一發表,在你的職務上,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貢獻。」


「既然是以寫時令開頭,就應該再補一句。而且用『古臺荒檻』的字樣,來寫御苑,亦嫌不倫。」
相處一場,至少還知道自己的癖好,不忍相奪。這使得袁寒雲深為感動,也更覺得過意不去,便跟他兩個妹妹商量,借出她們積了多年的「壓歲錢」來,湊成一萬塊錢整數,作為薛麗清回漢口的路費。
南回寒雁掩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
縱使君主制勝於共和制,但已行共和是不是可以後改君主?古德諾引用英國的史實,作為解答:
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
袁寒雲愣了一會,反倒笑了:「你愛摔就摔。喏,還有這個。」他拿起一具粉定窯的筆洗,送到她手裏。
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催夢欲三更。
到了程艷秋父親的那一代,已經敗落。清朝退位,皇室有優待條件,旗人每月坐領錢糧的特權卻被取消了。程艷秋的父親貧病交迫,鬱鬱而終。程艷秋弟兄,就靠寡母的十指刺繡為生。深宵刀尺,骨立形消,程艷秋大為不忍,聽說學戲可以掙大錢,便向寡母吐露心意,那知反受一頓申斥,說名宦之後,豈可如此淪落?但話是這麼說,做母親的一面懷念身世,一面憐惜愛子的一片孝心,百感交集,不由得淚流滿面。
「古德諾先生,我請教你幾個問題。」電話中一口流利的「皇家英語」,「你說『中國如用君主制,較共和制為宜,是無可疑之事。』這就是說:你主張中國應該恢復帝制,是嗎?」
這首詩,第二天就有人抄了給袁克定去看,看見「陰晴向晚未分明」這一句,已覺得不是滋味。讀到結句,勃然大怒,氣急敗壞地說:「好,好!這不要反了嗎?」
「那自然是你們袁家的『王孫』。」
「錯了!」袁寒雲說,「癭公是為了捧程艷秋,才讓他拜梅蘭芳的。」
因此,當袁寒雲親自來喚時,她任憑他「溫雪、溫雪」地喊,只是不理。
薛麗清語言犀利,袁寒雲還真說不過她,愣了半天,問出一句話來:「孩子呢?」
聽得這話,薛麗清可皺眉了。這次是樊樊山知趣,將個頭搖得小辮子直晃蕩:「清談最好。」
接下來便是談皇位繼承問題,古德諾認為君主國的繼承規定,最令人滿意的,莫如歐洲各國,他們的規定是「立長」,m.hetubook.com.com如果沒有此一規定,則「窺竊神器者,實繁有徒」,必定起糾紛。這一段的結論是:「君主制所以較共和制為勝者,必以繼承法為最要之條件。」
給的是一套惲南田的冊頁,一幅王石谷的中堂,另外一包古錢,儘是好的。那些古錢買進來花了大錢,賣出去未見得有人要。薛麗清便素性大方了。
「雖說小疵不掩大醇,究竟瑕瑜互見。像這種感事傷逝之作,貴乎精警遒上,才能顯出七律的真味。依我看,不如合二為一。」
老大的心境與老二恰好相反,認為一盤棋已完成了佈局,應該著意進取了。秋風初起,精神抖擻,每夜在「風雨高樓」上,與二楊促膝深談,決定先由楊度出面,正式鼓吹帝制。
睡到近午方又起身。袁寒雲對一早那場口角,早已丟在九霄雲外,興匆匆地親自指揮廚子僕役,打點食物,準備舟車,只待所邀的嘉賓一到,便即動身。
「寒雲一提,我倒要請教了!癭公,」易實甫問道,「聽說程艷秋出於相國門第,自高身價,不免過甚吧?」
「請再看第二首。」
所邀的嘉賓,是京城裏的三位大名士。第一個是湖北的樊樊山,他的父親是個總兵,名叫樊燮,在湖南做官。正好左宗棠在駱秉章幕府,權傾一時,有一次不知怎麼得罪了這位「左師爺」,竟挨了一個嘴巴,這還不算,左宗棠以駱秉章的名義出奏,彈劾樊燮「目不識丁」,竟致落職。
一國必有其國體,其所以立此國體之故,類非出於其國民之有所選擇也。雖其國民之最優秀者,亦無所容心焉。蓋無論其為君主,或為共和,往往非由於人力,其於本國之歷史習慣,與夫社會經濟之情狀,必有相宜者,而國體乃定。設或不宜,則雖定於一時,而不久必復以其他相宜之國體代之,此必然之理也。約而言之:一國所用之國體,往往由於事實上有不得不然之故,其原因初非一端,而最重要者,則威力是已。凡君主之國,推究其所以然,大抵出於一人之奮往進行,其人必能握一國之實力,而他人之出而與角者,其力常足以傾踣之。使其人善於治國,其子姓有不世出之才,而其國情復與君主相合,則其人往往能建一朝號,繼繼承承,常撫此國焉。果能如是,則國家一有困難之問題,以共和解決之,固無寧以君主解決之。蓋君主崩殂之日,政權之所屬,已無疑義。凡選舉及其他手續,皆無所用之。英人有恆言:「吾王崩矣,吾王萬歲!」蓋即斯義矣!
薛麗清聽得這話,霍地坐了起來。「教我說什麼?」她氣鼓鼓地說,「簡直跟在監獄裏一樣,進來了一年,沒有出過三海一步。早知如此,我還是做我的『胡同先生』好!」


「你怎麼有此想法?」袁寒雲詫異,「三海如此之大,還不夠你流連的?」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壘壘高山,滾滾長江,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受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讓我一瓢一笠到襄陽。
「你也應該為你自己抱歉。雖然你是中國政府的憲法顧問,但是,你不是私人受聘,是美國政府應中國政府之請所推薦。因此,你必須受美國的約束,更不能違反美國的立國精神,及對華政策。」電話中略停一下又說,「古德諾先生,你昧於中國歷史,但一定不會不記得,美國開國的史實。至於美國的對華政策,一直是以鞏固中美人民的傳統友誼為前提,你的論調是與這一前提不符的。你將會受到美國政府的譴責,或許你們的國會還會召你回國去解釋。古德諾先生,我替你抱歉,你為你自己惹下了很大的麻煩。」
好夢正甜的薛麗清,勉強睜開酸澀的雙眼問道:「幹嘛?」

小院西風送晚晴,囂囂歡怨未分明。
一面說,一面將第一首的兩聯,打了一條槓子,既粗且黑,所謂「勒帛」,袁寒雲好不心疼。幸虧易實甫順手在第一首的結句上,「一路圈兒圈到底」,他心裏才好過了些。
「一人向隅,滿座不歡。」羅癭公很體貼,「我們也聊些麗清愛聽的事。」
袁寒雲倒是夠溫柔的,但在薛麗清眼中,酸氣太重,不識金玉,只重文字,不好華筵,只知清歌,不過此身如在金絲籠中一時飛不出去。委屈之下,只求個安逸,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忍無可忍了。
周自齊跟古德諾是好朋友,深知他的生平。古德諾並不贊成美國式的民主政治制度,認為四年大選一次,舉國騷動,靡費過甚。同時任何一位總統候選人,如果沒有富豪在幕後撐腰,籌得足夠的競選經費,那怕他有林肯那樣偉大的胸襟、堅毅的意志、卓越的政見、無礙的辯才,亦決無法當選,反倒不如英國的制度來得安靜。
低聲吟哦了兩遍,自覺這兩句詩寄託遙深,定用「層」字韻,湊足一首七律。結果一首不足,吟成兩首,回到屋中,寫了下來,加上一個題目,叫做《分明》。
這篇譯文很快地交給了「機關報」亞細亞報發表,當然是篇極「叫座」的稿子,特別是各機關的官員,最感興趣,辦公廳中都搶亞細亞報以一睹為快。


這篇文章是篇宣言,不但引申古德諾的論點,而且大捧古德諾:「美人之大政治學者古德諾博士,即言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為優,而中國則尤不能不用君主政體。此義非獨古德諾博士言之,各國明達之士,論者已多,而古博士以共和民國而論共和政治之得失,自為深切明著。」
袁寒雲便又坐了下來,靜等她發m.hetubook•com•com話。
「這,這,真正豈有此理!」袁寒雲拾起花瓶底,氣急敗壞地直到薛麗清面前,「你什麼不好摔,偏偏摔這個!」
以下又鋪述各國革命後,行共和制所引起的政治問題,以為民智低下之國,率爾實行共和制,必無善果。這樣漸漸引入中國的局勢,古德諾評論:
「是的。東風。」易實甫答道,「兩句詩都只寫得一個秋字,未免重複。這原是秋來感念往來,寫到春天,有何不可?」易實甫又說:「催字亦質直,不如改作吹字。」
他與次子之間的父子之情,亦跟曹操之與曹植相仿。對這件事的處置,更不妨略師曹操誅楊修的遺意。
山泉繞屋知清淺,微念滄浪感不平。
話未說完,意思卻很明顯。袁寒雲心想,她是想要幾個錢,不便啟齒。既然放她走了,總也要替她的生活,稍稍著想。只是自己揮霍太甚,帳房裏已經支不動了,要籌一筆現款卻不容易。
「只有把老二隔離開來,過一陣子再說。」
夜裏到兩點鐘才睡,清早五點鐘,丫頭便又來揭帳子喊:「姨奶奶,姨奶奶,醒醒,醒醒!」
「如果國情適合,亦不妨改行君主立憲制。」古德諾說,「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問題,很值得提出來討論。」
「是的。」古德諾已存戒心,所以加了一句,「至少在目前是如此。」
「那麼,我請問,貴國的印第安人,民智比中國人如何?」

如果動之以母子之情,薛麗清說不定會回心轉意,而這時站起來一走,便覺得是拿孩子來挾制。薛麗清不吃這一套,立即攔阻:「你慢點走!」
「確非虛語——」羅癭公接下來便談程艷秋的身世。
袁世凱看了當然皺眉,但對這首詩並不如他長子看得那麼嚴重,以詩為諫,或者亦可以看作惓惓忠愛。而況「知子莫若父」,老二不過好弄筆頭而已,不見得真的不想當皇子。
「那也容易,你先起來,好歹敷衍了今天的禮節,回頭我帶你去逛頤和園。」
歐洲大國,第一次為共和制之嘗試者,厥惟英國。十七世紀中,英國革命軍起,英王查理第一經國會審判,定為叛逆之罪,處以死刑。其時乃建立共和制,號民主政治,以克林威爾為監國,蓋即大總統也。克林威爾率革命軍,戰勝英王,故能獨操政柄。然英國共和之制,僅行數年,終歸失敗。蓋克林威爾故後,監國繼承問題,極難決定,克林威爾頗思以其子力次爾自代,然卒以英國當日人民,不適宜共和,而力次爾又無行政首長之才,故英國之共和,忽然消滅,英人於是舍共和制,復用君主制,而查理第一之子查理第二,乃立為君,蓋不獨為軍隊所擁戴,而當時輿論,亦皆贊成云。
在昆明湖上慈禧太后御用的畫舫中,賓主自然不會談國家大事,更不會談民生疾苦,談的自是賞心樂事。但趣味不同,他們的話,十句之中,薛麗清只能聽懂一兩句,當然更插不進嘴去,除了盡女人的職務,照料茶煙飲食以外,便只有枯坐在袁寒雲身邊。
羅癭公懷才不遇,有著一肚子的骯髒氣,所以見此光景,越發動了憐才之念,湊了一筆錢,從榮蝶仙那裏買回了當初程家「寫」給他的那張「紙」,將程艷秋拔出火坑。
薛麗清不響,先要看他給的是什麼東西。
「當然,當然!原是來就正的。」
偶向遠林聞怨笛,獨坐靈室轉明燈。
袁寒雲聽她說的話,帶著些負氣的模樣,反倒略微放了些心,因為薛麗清也稍為懂些書史,大概以為她自己身居側室,將來王妃輪不到她來當,所以這樣發發牢騷。這種事認不得真,一認真反倒成了僵局。這樣想著便笑笑不響。
「羅大人的眼界高,這個程艷秋,一定很出色。」薛麗清問道,「是唱得好呢,還是長得好?」
「姨奶奶,」有個丫頭跟楊貴妃同名,叫玉環,袁寒雲是拿她當「書僮」的,生來慧黠,問薛麗清說,「連朝收拾箱子,是不是要出遠門?帶了我去開開眼界?」
袁寒雲又是一愣。「我是說,你倒捨得孩子?」他這樣問。
「謝謝羅大人!」薛麗清笑著問道,「聽說羅大人在捧梅蘭芳的一個學生,幾時帶來我們看看,好不好?」
這一問,自然使薛麗清動心。玉雪可愛的一個男孩,生下來才三個月,從此長為無母之人,想想覺得對不起兒子。

「就算老二本心無他,難保沒有別具用心的人,從中煽惑利用。到那時候,爸爸想保重他,恐怕也難了!」
對薛麗清自然是不肯放她走,玉環替他出主意,搬了一批救兵來,第一位是二小姐仲禎,她的生母姓季,也是三韓望族,產後失調而逝,所以仲禎從小由袁寒雲的生母金夫人所撫養。第二位是三小姐叔禎,與袁寒雲同母。這兩支救兵包圍著薛麗清,左一句右一句,只是低聲下氣地勸。此外還有自動赴援的三少奶奶跟四少奶奶。但越是如此,越使薛麗清覺得袁家非自己安身之處。眼前雖都相處得很好,但這些小姐少奶奶,將來都是公主、王妃,帝王家的規矩重,自己的身分配不上,相形見絀,到處磕頭請安,這種拘束怎麼受得了?
秋天日短,不知不覺已近黃昏,而且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於是舍舟登陸,在龍王廟後面的涵虛堂登岸,這一夜就住在頤和園。
聽差去看了回報,說易實甫還在看書,袁寒雲便帶著詩箋相訪。
程艷秋確是宰相之後。他是滿洲旗人,轉屬於正白旗,姓索綽絡氏。道光初年,這一族出過一位大學士,叫英和,字煦齋。程艷秋就是他的五世孫。
「噢,噢,」被駁倒了的古德諾,如芒刺https://m.hetubook•com.com在背,連強辯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了。
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驕風動九城。
「唱得好,長得也好,出身更好!」又是袁寒雲代答。
「老夫子!」袁寒雲常向易實甫請教詩學,所以用這樣的稱呼,「有兩首七律,你替我看看。」
「那麼,」他問,「你看呢?怎麼處置才好?」
「你倒說得輕鬆!」薛麗清嘟起嘴說,「大爺還沒有做太子,已經這樣子作威作福,將來還得了?還不是跟雍正皇帝一樣殺兄弟!」
「這是怎麼回事?」
「你也太難了!」他不高興地說,「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也不光是眼前,將來的日子難過。就說眼前好了,你不去看看門口的那張條子?跟掛在牢門上的虎頭牌,有什麼兩樣?」

於是做詩之議被打消了,依舊談戲談名伶。一談談到坤伶,易實甫眉飛色舞,朗吟他的專為坤伶而作的《數斗血歌》,自贊自歎,得意非凡。
「這樣就可以限制皇帝的權力了,是不是?」那人用嘲笑的口吻問道,「親愛的古德諾先生,你以為民智卑下之國的人民,不瞭解共和政體,卻知道什麼叫憲法,能夠制訂一部可以充分表現民意的根本大法嗎?」
「孩子我自然捨不得。不過,我也決不會癡心妄想,想帶著孩子走。你們這種人家,還怕將來孩子會缺乏教養?當然不會。所以我也可以放心。」
音節倒是響了些,句法似乎也緊湊了,總算差強人意,袁寒雲便將原稿和改作都收存著,等有功夫再來細作斟酌。「寒雲,」易實甫說,「經我這一點竄,你這首詩是必傳的。千載而下,當與陳思王的『七步成章』並稱。」說完,哈哈大笑。
於是袁克定派袁乃寬去料理,將袁寒雲的住處從南海流水音,搬到北海雁翅樓。在入口之處,貼上一張朱箋,大書:「奉家諭:禁與當代名士唱和。」同時加派警衛,禁止袁寒雲的足跡離開北海一步。
袁大少奶奶也通文墨,將這首詩念了一遍,也看出「二少爺」不贊成老太爺做皇帝,難怪「大少爺」氣成這個樣子。她知道,別樣事都好說,只一提到反對帝制,就等於反對他當「太子」,怎麼勸也勸不好的,只得由他。
接過一幅榮寶齋的花箋,只見一筆淡墨的「磚塔銘」的行楷,寫的是:
「啥囉?」袁大少奶奶是吳大澂的掌珠,雖然久居京華,依然一口軟綿綿的蘇白,「氣得格能樣子?」
「是的。不過我請你注意,我贊成帝制,是以君主立憲為前提。」
「去他的!」薛麗清一肚子的冤氣,「我又不是他們袁家的什麼人。進來一年,連老爺子都沒有見過,倒替他們袁家的祖宗去磕頭,我沒有那麼賤。」說完,擁著一床香色直羅夾被,埋頭再睡。

「老夫子,這一下不弄成東風了嗎?」
這解釋有些強詞奪理,但袁寒雲不便再爭,等他勾抹已畢,接過來重新再念一遍:
於是,古德諾辦公室裏的電話鈴,就響個不停了。打電話來的人,有的通名,有的自稱中國人,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這篇文章是不是你寫的?
聽差來催駕了,卻又帶來一句話:「大爺吩咐,沒有見過大總統,名分還沒有定的各位姨奶奶,不必行禮。」
「啊呀,真的,倒失檢了。」
她的行動,瞞得過袁寒雲,卻瞞不住丫頭老媽——袁寒雲兄弟姐妹甚多,大家對「大哥」敬而遠之,對二哥卻多願親近。加以薛麗清出身風塵,敏於言詞,長於應酬,跟那小姐最合得來,常有首飾用具,遺留在她那裏。薛麗清叫丫頭老媽子一一送還,並且出以很鄭重的態度,這就更不能不令人疑心了。
於是易實甫略略提高了聲音念:
袁寒雲提出的條件,也可以說是要求,是要薛麗清稍為替他留點面子。這話薛麗清明白,原來就打算在這方面有所讓步的,因而這樣答道:「只要日子能過得過去,我也不願再走回頭路。只怕——」
「等我自己去。」
袁寒雲大吃一驚:「你怎麼說?」


這又是以明太祖的長孫,為燕王內犯,相傳逃之西南做了和尚的建文帝自況。他又用千忠戮的曲文和李義山的詩,集了一副楹聯,高懸在雁翅樓上:「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差池兮斯文風雨高樓感」,署款「抱存」,表示自存懷抱。
這一笑令薛麗清莫測高深。當天夜裏在枕上盤算,通前徹後想一想總覺得求去為佳。她是個很有決斷的人,打定了主意,便不再改,第二天開始,悄悄收拾自己的細軟,作下堂之計。
他的困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薛麗清不知她是有意試探,上了她的當。「傻丫頭!」她說,「我去的那些地方,你怎麼能去?」

雖然拔出火坑,依然要以唱戲為業。羅癭公是梨園有名的護法,名伶無不相熟,便替他費心策劃,投拜兩位名師。
薛麗清絲毫不讓:「你心疼是不是?我還要摔,你疼什麼,我就摔什麼!跟你作對作定了。」
「沒有法子!」他說,「要現錢沒有,我給你點東西,你可不要三文不值兩文地賣掉。」
電話一多,而且有的破口大罵,說他受了袁世凱的賄賂,這才使古德諾著慌,不知這篇譯文,為什麼會引起這樣惡劣的反應?因而特地請了一位信得過,而且精通中文的中國朋友,拿譯文再口譯成英文給他聽,結果發現並沒有什麼出入。
「在目前,是因為中國的『民智低下』,不適宜於共和制。這是你主張中國行君主制的最大理由。對不對?」
古德諾嗒然若喪,楊度卻正在得意,攜著八大胡同的一朵名花,專車上西山,借了一處朋友的別墅,在紅袖添香之下,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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