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園老屋

「我徐大夯就算一生沒子息,可也不會羨慕湯四娘那種歪脖兒子!」
大夯原是個射獵的能手,使慣了火銃的,緊迫時不用燃燈,伸手到床裏邊抄到了那支火銃,誰知他剛把火銃抄到手,還沒來得及趿鞋,那支火銃就轟的一聲走了火,把他轟倒在床上了。
過後他回到家裏,那生急病的娃兒已經嚥了氣了,他自己覺得作噁心,一嘔嘔出幾升黑血來,纏綿病榻幾個月,病癒後,好端端一個人可變成一把骨頭架兒了!
「殃」是什麼東西?不需在字面上解釋,每個孩童都聽熟了出「殃」的故事。
「你甭急,靈靈。」么叔跟我說:「等冬天,我帶你到那兒,設籠子捕鼬去。」
那白影子在燈籠前面走著,不!朱七叔他揉了兩遍眼,才發現那玩意兒沒有腿腳,懸空一截兒,在無聲無息的飄騰著,彷彿是一個穿白袍子的女人的背影,走到灰磚屋門前的影壁牆邊,那白影子忽然懸空立住了,緩緩的轉過臉來,那是一張沒了血肉的骷髏頭,在披拂的髮絲下面,露出兩隻酒盞般大的、漆黑的眼窩,她打牙縫裏噓溜溜的吐出一股冷氣來,逼得燈籠襄的燭焰還賸下豆粒大,綠熒熒,有如一隻貓眼。
「對不住,我進來討口水喝。」那單身客人這樣打著招呼,就自家跨進來了。
「手把著葵扇追蝴蝶,又逗著大白天,該不會走失的,這麼大的女孩兒,又不是一支繡花針!」徐大夯很懊惱,趕急吆喝一些人來,著他們分頭去找。
於是,大夯叫人來割草,沿著發現女鞋的地方朝外割,割去一大片蔓草之後,在平地上發現一口沒有井欄的廢井,那廢井的井口,原用一塊厚實的圓形木板封住的,也許因為年深日久,地面又極潮溼,木板腐朽了,當中現出一塊明顯的斷痕來。
「瞧著罷,徐大夯若是再夯下去,祇怕是老鼠拖木銑,——大頭在後邊,不止於此呢!」
那單身客人丟開了水舀兒,兩手分撐在缸沿兒上,發出淒厲的呼喊,再等到人們聞聲聚集起來,挑著燈籠去看時,那人的頭臉業已浸在水裏去了,兩手仍然死死的反撐在缸沿兒上,屁股高高翹起,亟力朝後賴著。
「爹,這宅子真的住不得了,您還是快些賃幢適宜的屋子,趕急搬過去罷!……大姐死後,連著幾天夜晚,我們都聽見木梯咯吱咯吱的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朝樓上爬,又像誰在用鋸子鋸木頭,嚇得人整夜打抖。」
「那大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門不開戶不敞的,霉溼生蟲,我暫時住一住,算是替它打理打理宅子,老屋子多沾沾人氣,驅鬼避邪的。」
他走進月光裏面,到了水缸邊,發現缸裏滿滿的一缸清水,水面上映著天上星月的影子。他拾著那隻舀水的黃瓢,在水面上盪了一盪,舀起半瓢水來,還待伸著頸子去喝,忽見缸裏的水面一分,從缸底伸出一雙黑手,摟住他的後頸子,把他的頭硬朝水裏拖。
他敲了一陣門,沒人應他,他用手一推,門是虛掩著的,他想不到這麼大的宅院竟是一座無人的廢屋?還以為夏夜納涼人進屋時忘了關門,那時月光朗亮的映照在方磚舖成的頭道院子裏,天井當中正好有個大水缸,缸上半遮著蓋板,蓋板上覆著和*圖*書一隻缺了口的舀水黃瓢。
我呢?祇算是一個縮頭縮腦的小聽眾罷了。
假如她那樣也算夯氣,那麼,我們家的么叔和我更夯氣得緊了;我們聽過灰磚屋裏發生過的很多怪異事故,總覺徐大夯這家人死得太不明白,也就是說:我們很難打心眼裏相信有什麼樣的惡鬼會造成那種慘案。
即使在白大,若想在灰磚屋裏外找人,也是夠難的;九十九間屋,徐大夯一家祇佔了十來間房,中院朝後去,都是闃無人跡的空房子,黯黑深幽,祇靠一些通道和天窗,映亮那些蛛網和寂寂的浮塵;灰磚屋的外面,前後總有百畝大的園子,嘯風的老樹參大林立著,由於乏人修整,到處都長著沒膝的蔓草,園子裏還有好幾座圮頹的花壇,滿積浮萍的池塘,在蔓草圍困中,顯得分外的荒淒。徐大夯親自領著那些漢子,裏裏外外都找遍了,也沒見著失蹤了的女兒雲英的影子。
「大夯哥,我勸你還是到別處賃幢房,住得安穩,這幢鬼宅子,已經坑害了你的女兒,你不能不說它有三分邪氣,再住下去,未必會有好處。」
朱七叔是個不開竅的憨人,心裏又有急事牽掛著,一時沒想到害怕什麼的,他把手裏的燈籠挑高些兒,想照清楚那白影子究竟是什麼?
一家五口人,不到半個月的光景就慘死了三口,這樣的慘劇,鎮上從來沒發生過,無怪事隔幾年,還常在人們的嘴邊掛著了!徐大夯如何死的?他的兩個女兒如何的死的?說來說去,仍然是個解不破的謎。
那幫人總把像徐大夯那樣不信邪的人看成對頭,處處幫著鬼神說話,滿帶著幸災樂禍的味道。徐大夯呢,可沒有心腸計較人們怎樣在背後議論他的長短了,為了尋找他那失蹤的女兒,出盡了了心機,使盡了力氣,最後,祇在蔓草叢裏找著了一雙女鞋。大夯的妻子認出那隻女鞋正是雲英失蹤當天穿的,鞋既落在園子裏,她更不會光著腳走到遠處去的了。
「大夯便宜沒討著,卻先把女兒豁了出去,這一回,總該知道鬼神是不好招惹的了!」
據說那事發生後的第二天,鎮上有許多人都到慘案發生的現場去看視過,徐大夯的屍體橫躺在床榻上,那支火銃還在他手裏攢著。
「可不是嗎?!」丁二伯立即就接口說:「他徐大夯不是租賃不起房子的人,明知那是一幢鬼宅院,一心為省幾個賃屋錢,結果卻弄得家破人亡,划不來呀!」
消息傳到鎮上來,湯四娘和那幫子吃鬼神飯的神道巫道,議論可多啦!有人說:女大不中留,留了惹人愁,不定神差鬼使的跟哪個小廝捲逃了!有人以為那麼大的一對蝴蝶來得蹊蹺,八成是邪物變了來勾人攝人的;湯四娘一口咬定這就是生人犯鬼宅的結果,並且還說:
好事的人又把這話傳給徐大夯聽,徐大夯笑笑說:
他著人去取了繩索和筐籮來,央個膽大的漢子縋下井去,果然在井底撈得了雲英的屍體。那時正是大伏天氣,井水冰寒澈骨,雲英雖說落在井裏好幾天,屍身卻絲毫沒壞,祇是那張臉被水浸泡久了,白慘慘的怕人,遍身還叮了不少條蠕動著的黑水蛭。
可是湯小歪脖兒在湯四娘的眼裏卻是個活寶貝,有人和圖書把那商客的話,轉傳給湯四娘聽,那老道婆兩眼翻得像白菓似的,沒好氣的說:
多少年來,關於街梢的那幢灰磚屋裏的各種變異,一直被人們傳講著;聽過了那許多悲慘、怪異的傳說,任誰也不敢輕易接近那座廢宅子了。
「白白的東西?!」徐大夯皺起眉頭來問說:「妳們兩人當真親眼看見過?」
這宗怪異發生的當年,寒天臘月裏,西村有個朱七叔,家裏的娃兒害了急病,他挑著油紙燈籠,趕夜進鎮來接中醫。他剛走到灰磚屋門口,抬眼就看見一條白糊糊的人影子,彷彿是一團凝結不散的白霧,在他的燈籠前面走著、走著……。
在那客人神智恢復前,人們興起多種不同的揣測:有人以為那客人遇著了意圖劫掠財物的盜匪,存心裝鬼來嚇他,想把人嚇暈後動手;有人以為是那單身路客心裏有鬼,自己把自己嚇成這樣的……後來那客人亟力否認這些猜測,因為他的牲口和棉紗都在,足證不是遇上盜匪,再說,那雙黑手是從水底下伸上來的,他後頸上留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的指痕,也證實了他不是自己嚇昏的。
沒有看見灰磚屋之前,我把那幢怪異的老屋比成一口黑洞洞的深井,什麼都是黑黑的,有些像出現在噩夢裏的屋宇的景象……無遠無近的一片參差瓦脊,聳立著瓦塔松的林子,沒有鳥雀,不見人影,連屋角挑著的風鈴也銹蝕了,發不出一聲碎碎的叮噹。一切都是那樣的死寂,彷彿屏住氣在等待著什麼駭人的事故發生,……在那兒,蒿草也會說話,碎瓦和殘磚會走路,門窗會吱吱呀呀的自開自閉,桌椅也會自動的挪移……當然,這些都是鎮上的白鬍子和黑鬍子們所講的那些傳說構成的摹想。
人們祇相信傳言,認定灰磚屋不乾淨,各家各戶湊起一筆錢來,請老道婆湯四娘領著一班巫道門裏的人,到那邊去鎮邪驅鬼,行了一番頗為熱鬧的關目。
據說他剛剛搬進灰磚屋時,鎮上吃神鬼飯的老道婆湯四娘就去告誡過他,說是灰磚屋鬧鬼,生人硬犯鬼宅子,百日見災星,千萬住不得。徐大夯壓根兒不理會,反嘲笑湯四娘說:
祇怕連徐大夯自己,也沒料到事情會有那麼顛倒法兒?!他為了守護木樓上的女兒,把火銃裝上藥,安上紫銅的槍炮兒,放在床榻裏面,睡至半夜裏,朦朧聽見一聲長長的驚呼,緊接著響起木梯的斷折聲,重物滾落聲,這使他立刻意識到樓上出了不尋常的岔事了。
我記得事情是這樣傳講的:
誰知不到時候,怪事就發生了,徐大夯的大閨女雲英,忽然在宅裏失蹤了;雲英是個很嫻靜的姑娘,平素跟她的兩個妹妹住在中院的木樓上,總是繃起繡架來,刺點兒什麼,繡點兒什麼,成天難得下樓梯,更甭說離開宅院了。徐大夯詰問過另兩個女兒杜英和蕙英,全說是:
一支雙管銃轟出的力量夠駭人的;鐵砂、鐵蓮子和火藥,不單把徐大夯轟成了黑頭包公,連帳子、枕頭和被角,也都燒得焦糊一片,大夯睡時沒有脫衣,白褂子靠胸處業已被火藥燒出個大窟窿,胸脯變成灰紫色,留下許多蜂巢似的孔穴,創口半凝著黏厚的血液,儘管這樣,他的眼死後仍大張著,臉和_圖_書上留著一股恐怖的神情。
「黑手……黑手!」
「喝!這是哪來的邪物?」
慘案發生的那夜,據木梯上的惠英和小丫頭秋菊說:仍是那條白白的鬼影子作怪,杜英先看見那影子在窗口晃動,像是作勢欲撲的樣子,杜英發出一聲叫喊之後,就從床頭的針線匣裏抓著了一把利剪,飛奔下樓去,誰知她的一條命,竟會斷送在她自己手抓的剪刀上?!
「那個夯貨不聽人勸,硬要拖著老婆和幾個閨女住進那幢鬼宅院,你們睜大兩眼瞧著罷!百天之內不見災星,誰都能到我門前砸匾。」
「惠英算得是個好女孩兒,又聰明,又能幹,」丁二伯提到她時,總先這樣誇讚著,然後加上一句:「祇是有點像她爹,帶點兒夯氣。」
「我想,雲英這孩子,準是撲蝴蝶時跑得急,不小心踩在朽木板蓋上,失足掉下廢井去了!」大夯指著板蓋當中的黑窟窿說:「這窟窿不正是她踩出來的?!」
也難怪那些白鬍子和黑鬍子們對於這些事情認真,因為有更多更古老的怪異傳聞,是在他們做孩子的時刻就聽來的:在鎮上,太陽能照得著的世界總顯得很小,而那些靈異事兒,像鬼啦、狐啦、邪物魘物啦,彷彿像早來的夜暗一樣,障著人們的心目;看到誰家的屋簷前靠起一支長竹竿,我們就知道那家的死人滿了「七」,要出「殃」了。
「我跟二姐,還看見一條白糊糊的鬼影子,貼在窗戶上,來回的閃晃,」惠英也來訴苦說:「昨夜晚,月亮光光的照在大園子裏,青濛濛的一層紗,是小丫頭秋菊先指著池塘那邊,兩棵老樹當中的葉影下面,有個白白的東西,好像一個上吊的人,懸空掛著,飄漾飄漾的,她嚇得直是打牙顫呢……」
饒是他朱七叔有再大的膽子,這一嚇,也把他嚇呆在那兒了,他眼睜睜的看著那鬼影兒退呀退的,貼到那座影壁牆上,——彷彿懸空吊掛在那兒似的。
「說不定是宗用心歹毒的謀殺案子,」么叔跟我說:「鎮上沒誰解說得通,鬼是怕火器的,它總不能伸手去扣壓徐大夯手裏那支火銃的槍機?!」
徐大夯既跟老道婆之間有過不快意,又當面嘲笑她,湯四娘回到鎮上就到處傳揚說:
做父親的不死心,連夜挑著火把燈籠,又找了一遍,第三天一早,就到附近各處分頭查尋,但那都是徒然的,雲英就這麼不知下落了。
原主離去後,這座被圍在樹叢裏的大宅子,一度成為無人居住的廢屋,常常鬧出怪異的事故來。先是有個販賣棉紗的單身客人,夏夜裏牽著牲口趕路,貪著夜涼月朗,沒在鎮上投店落宿,他走到灰磚屋門前,忽然覺得口乾了,就在門前的大棗樹上拴了牲口,敲門找人討些水喝。
祇要前腳一跨出大門坎兒,家裏人就會這樣慎重的叮囑著,彷彿誰踏進那座灰磚老屋,誰就會被那屋裏的妖魔攫去吞食掉,連骨頭渣兒也不會吐出來了。
這話說了也不過五六天的光景罷,二姑娘杜英又白著臉,跑來告訴她爹說:
徐大夯搖頭說:
「是真的。」杜英說:「隔著窗子,隱隱約約的看見它在晃,起先離得很遠,後來,我們上了床,那影子挪近了,近得就像貼在窗子外邊……,越看越像是m•hetubook•com•com半虛空裏吊著一個人,那不是鬼,還會是什麼?!」
聽見誰家放了一聲爆竹,我們就知道那家死了沒滿十二歲的孩子,正把嬰屍裝進蒲包,要趁夜丟到亂葬崗上去了,至於夭亡的童嬰為什麼不能裝棺入殮,那些傳說解釋得比什麼都要清楚。整個鎮市上,十家裏有三家是吃神鬼飯的,龜鱉蛇蟲都供奉上了,做孩子的出言吐語,忌諱多得很,誰若不小心犯了忌,就得請神道,接巫道,燒紙化箔圖個解厄消災……人在那種環境裏,不學乖也得學乖啦。
他原是夯裏夯氣的一個人,這樣說著,就帶著老婆和女兒住進去了。
據說那老屋的主人當年起宅子時,原想建足百間,但祇能建至九十九間為止,多建一間,天火就會燒毀那一間;又有人說:那宅子的風水不好,主人起了那麼大的宅子,自己沒曾進住過,這兒鬧了大荒亂,他就被逼著回他的北方原籍去了。
「過了一百天,我會去砸掉她的匾。」
大夯的二閨女杜英,死在木梯的梯口,木梯的中間斷折了,估量著她是從梯斷處失足傾跌下來的,照理說,從木梯上跌下來是不會致死的,但她手裏攢著一把剪刀,她的身朝前仆倒,手裏的那把剪刀不知怎的鬆落在身下,剪尖刺進她的胸口,豁出七八寸長一條血口兒,梯口的窪處,汪成了一灘血泊。
「救……救命……吶!缸裏……有……鬼……!」
「人想逞著血氣去跟鬼鬥,沒有不吃虧的!……那個徐大夯就是個活例子。」白鬍子賈老爹叼著烟袋桿兒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又在重複那幢灰磚老屋裏發生過的怪事了,徐大夯一家幾口人的慘死,是灰磚老屋裏被人傳說最多的悲劇之一,賈老爹自己,怕也記不清他重複的說過多少遍了。
徐大夯把雲英草草收殮了,有人勸他說:
丁二伯說過:慘案發生後,大夯的妻子被逼得帶著么女兒惠英遷出那座宅子。大夯和杜英的棺木,是脫售貨物變錢買的,辦完了喪事,母女倆甭說運棺回籍了,就連空手回去的盤川都不夠,祇有留在鎮上,靠擺花生攤兒度日。第二年,大夯的妻子也鬱鬱的病死了,遺下么女兒惠英一個人,除了擺花生攤兒,還經常替人繡花、做針線,清清冷冷的過著日子。
她們事後的追述並不能算是解釋,沒有誰能明白她們多次看見的白影子究竟是什麼?鬼嗎?狐嗎?木怪山魈嗎?同樣的,沒有誰能明白徐大夯手裏的火銃為何會平白的走火?木梯為何偏在那夜斷折?使事情巧合到那種程度?——彷彿祇有鬼才能造成那種樣的慘劇。
「西園上的那幢灰磚屋,孩子家,可千萬不准去啊!……那兒鬧邪,你們全聽過了的。」
老道婆湯四娘是個守寡多年的老寡婦,膝下祇有一個兒子,生下來就是個歪脖子,人全管稱他湯小歪脖兒。小歪脖兒廿多歲了,老是瘦小瘦小的長不成大人樣兒來,走起路來半身僵直,頸子朝一邊歪來彈去的,好像被人一棍打折了脖子的公雞。就那麼個三分像人的後生,成天不幹正經活兒,祇跟鎮上幾個游手好閒的傢伙攪hetubook.com.com在一起,賭起錢來,門檻兒挺精,見了略有姿色的婦女,兩眼也會朝斜裏吊線,嘶呀嘶的吸口水。徐大夯早就跟人說過:
鄉野上的傳說總那麼鮮活,能把多少年前的事故,重新推送到人的眼前來,就好像昨天剛發生過似的,我在很小的時刻,業已聽熟了許多關於灰磚屋的故事了!……無論如何,「懷疑」這一類的字眼兒,是落不到孩子們的頭上來的,連那些白鬍子和黑鬍子,也都相信著灰磚屋是一幢不祥的凶宅呢。
「大姐正跟我們坐在樓廊上談天,看見欄杆外邊飛來一對五彩的大蝴蝶,怪美的。大姐說她要把牠們撲來了,好比著畫花樣,調好彩線,繡隻雙蝶枕頭。我們同房去,各自找了一把葵扇,下了樓,到園子裏去找那雙大蝴蝶,我們兩人在一道兒,追一隻蝴蝶,大姐她追的是另一隻。我們追的那一隻,繞著園角飛了半個圈,搧乎搧乎的高飛到園子外面去了,我們以為大姐她會撲捉到另一隻的,誰知她不知追到哪兒去了!」
白鬍子賈老爹和黑鬍子丁二伯,肚裏都藏有一部永遠講不完的山海經,鬼怪變成他們生活裏頂重要的一部份,他們談鬼說怪,像他們吸旱烟,喝老酒一般的上了癮,每到夜晚,都要團聚在隔鄰的茶館裏,薅一薅鬼小辮子。
抱著一股子又恐懼又好奇的心理,我真的想到街南梢去,親眼看看那幢怪異的老屋,看看它究竟是什麼樣子?至少在那時,竹馬世界還達不到街梢,我祇能聽聽那些傳說,摹想那老屋的情境罷了!
「那是妳們心裏駭怕,一時看花了眼了!」徐大夯跟兩個女兒說:「打今晚起,我帶一支銃槍住在樓底下,妳們若再聽著什麼動靜,儘管放聲叫喚我!」
「人不稀罕他,我稀罕他。是個男人是個主,是隻狸貓能壓鼠!他徐大夯有什麼好神氣?!四十來歲了,身邊還是幾個丫頭片子,送給我那小歪脖兒做媳婦,我還嫌她們沒兄沒弟的命|根|子薄呢!」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這宗發生在灰磚屋裏的、怪異的事實,因為那個徐大夯的么女兒惠英還活著,她住在北街中段,一間窄門面的矮茅屋裏,冬天,她把白木長案擺在門前的太陽底下,一面守著花生攤兒,一面替人做針線,她常跟人說:等她積夠了錢,還是要替她爹媽和兩個姐姐的棺木運回老家去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是至死不信那個邪!我女兒失足掉進廢井,祇能怪她自己不小心,這跟鬼神有什麼相干?越是這樣,我越要住下去試試。」
但是在鎮上,像么叔這種十七八歲的半樁小夥子,實在算不上是個角色,說出話來,聽全沒人肯聽,休說相信了。
人們把他抬出那宅子,回到鎮上,用薑湯灌救他。那人甦醒後,神智仍渾渾噩噩的,祇知瞪大兩眼,用極為恐怖的聲音叫著:
「會有什麼樣的災星呢?祇要不生出個歪脖子兒子來,就算是好的了!」
徐大夯是個不信鬼邪的外路商客,每年都要來鎮上住一段日子,就近收購當地的各種土產,像花生、豆油、獾皮、黃鼠狼皮……凡是到外地去能賣得高價的貨品,他都樂意坐收;由於收購貨物,需要堆房堆棧,鎮上很缺這一類寬敞的房舍,徐大夯就想到街梢的那座灰磚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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