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園老屋

這一帶地方的鼬鼠之多是遠近聞名的。
「這又有什麼分別呢?」
「那樁沉冤未白的無頭公案呀!」么叔一開口,就是彭公案、施公案上的那一套。他知道,我也知道,一提到書本兒,我們就會重新振作起精神來的。
「依我?依我我就要說:徐大夯是在熟睡的時刻,被人伸手壓下扳機轟死掉的,他死在他閨女杜英之前,杜英睡樓上,聽著銃響,才摸著一把剪刀奔下樓來的,……明明是謀殺,偏要扯上鬧鬼!」
「依你怎麼說呢?」
越是走近那座荒園子,我的心越跳得激烈起來,從傳說裏活化出來的鬼臉,青的、藍的、紅的,都在黑裏搖晃著;么叔帶我鑽過一道荊棘的圍籬,說是已到荒園裏面了,但我卻看不見什麼,祇聽見樹梢在風雨裏呼嘯的聲音,嗚嗚的,非常悽慘。
「么叔,世上真有許多惡鬼嗎?」心裏想著的是鬼,黑裏晃著的也是鬼,脊梁毛聳聳的,明明有些駭懼,可是嘴仍閒不著,要說些什麼。原是不想談鬼的,自己也不知怎麼弄的,一開口就岔到那條路上去了。
他動手去拔門閂兒,尖溜溜的一陣風幾乎能吹透人的身體,馬燈打了兩個迴旋才慢慢的穩住,黑影子猶在身後晃盪著。我猶疑的抬起眼,看見門楣上面,釘著一張黃裱紙的符咒,旁邊是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此屋有凶鬼作祟,閒人請勿過此門。」
「獵鼬的?」
我寂寞的搖搖頭說:
我們總算壯起膽子,悄悄的從那迷宮似的甬道中間摸了出來,么叔算走了狗頭運,他散佈的籠子裏,居然獵了一隻看來十分狡獪的老鼬鼠,不甚甘心的衝著馬燈光,翹著牠尖銳的嘴,齜咧出一排小小尖尖的牙齒。
「你頂好到那老宅子裏,親自問鬼去,」么叔說:「我弄不清楚,又不會編謊。」
他摘下窗櫺上的馬燈一轉身子,使我不得不搶前幾步,趕快站到他前面光亮的地方。
「當然嘍,你想,旁人要不是發了瘋,誰會常常跑到這荒園裏面來?」
「不……不會的。」我說:「我一運氣功,就不冷了!去年下雪天,我跟你出圩子去,不是也沒凍掉耳朵,一隻都沒凍掉。」
「甭瞎說,」我叫說:「你也太神奇了,你怎知他臉朝裏,還是臉朝外來?」
若說大膽,還有誰比牛裏牛氣的么叔更大膽呢?他竟然敢把那捲被褥從暗巷裏拖出來,重新舖展在那空床上,驗一驗上下的血斑是否吻合?
佈妥獵鼬籠子,我們真的推開一扇門,到那座曾經發生過離奇兇案的老宅子裏去探險了。久無人住的廢屋像一個「王」字疊著一個「王」字,一進一進的由前向後推延,從這屋到那屋,都有室內通道鎖結著,挑起馬燈在裏面走,像摸索在困人的迷宮裏和*圖*書一樣。
「你要是怕冷,就甭跟我去,」么叔說:「免得出去凍掉了兩隻耳朵,你媽又要罵我三天。」
「一張好鼬皮,能換一斗糧呢!」他說:「我倒不在乎賺錢,祇是讓這些窮拖雞鴨的傢伙嚐嚐剝皮的滋味,也算替我那窩鴿子報仇!」
「打這兒走,」么叔指著一扇門著的門說。
「不對。」么叔一口咬定的說:「人再糊塗,也不會糊塗到這樣:人睡在床上,腦袋沒離枕頭,臉朝裏,就不明不白的開了銃?!……他要真聽見外頭有動靜,一定先翻過身來,眼朝外看,至少,他得坐起身來再開銃。」
「還不是那些獵鼬的,」么叔說:「他們帶著火銃,到這裏來烘火,聊天過夜。」
儘管我心裏不斷的嘀咕著:「不要駭怕,不要駭怕!」
「我不是彭公了。」我說。
「你想幹什麼呀?么叔。」我說。
「你說還有什麼事呢?」
屋裏那樣陰溼;方磚地面佈滿了白色的霉斑,牆角的磚面也被嚴霜蝕落,形成橫向的凹凸狀的磚齒,屋頂橫柱和門楣上,到處張掛起白濛濛的蛛網,在陣陣陰風裏飄動著,不時黏著人的肩和臉。
「你甭忘了,這是套間,誰會先進屋?藏在什麼地方?等大夯睡著了再動手呢?!」
「湯小歪脖子寫的,」么叔說:「人歪脖子,寫的字也歪脖子,湯四娘那個老巫婆,想拿這事嚇唬人,增她的名氣,提她的身份,嚇唬旁人行,卻甭想嚇唬住我!」
「好罷,」我說:「我帶上我的桿棒。……你夜裏去佈籠子的時刻,偷偷叫醒我,別忘記我掛在門後的『百寶囊』。」
馬燈立刻被我捻暗了,只賸下綠豆大小的那麼一粒光燄,像一隻眨動的鬼眼似的,似有還無,在牆角上亮著。么叔機靈的蹲在門背後靠近窗角的地方,看來有些心虛膽怯,已經把短柄獵銃的機頭扳起來了。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巨大的恐怖魘壓著我,我的牙關祇能緊咬著,不能鬆開,略一鬆開,上牙和下牙就會格格的打架;彷彿有一把鐵鎖,把我的嘴唇鎖住了,使我不敢動彈,也不敢講話。
「我們還是走罷,么叔。」我顫顫的說:「也許鼬鼠已經鑽進籠子裏去啦。」
「你是膽小鬼。」他說。
么叔喜歡獵鼬,就是跟那些老獵手學的。
「我?……我正在生病,告老回鄉了呀!」
「敢情他是聽著外頭有什麼動靜了?」我說。
「不管是誰,害人的人就有他的想法。」么叔說:「實對你說了罷,好些獵鼬人,都對這事起疑,他們都來過這裏,他們發現,害人的傢伙是在白天溜進屋來的。最先藏在梯下,後來又鑽在大夯的床肚下面,他不是一個,外面還有接應的,……旁的不說,至少,他們殺害大夯之hetubook.com.com後,劫走了他囊裏做生意的現錢。我判斷這幾個人,一定是常來荒園獵鼬的。」
「我們不打燈籠嗎?」
「想必是有的。」么叔說。
「屁,」么叔脹紅了臉說:「究竟是我瞎,還是鎮上人瞎,他們祇知道拎著酒壺喝酒,提起茶壺喝茶,捏著烟桿,翹著二郎腿,抹著鬍子聊天,聽人怎麼說,跟著怎麼說,誰都懶得動腦筋,鬧鬼,鬧鬼,一條聲的鬧鬼,……不捉個鬼來給我看看,我偏不相信。」
不顧那些巫道門裏的人們的議論,少數獵鼬人還是照樣在附近安放獵籠,並且帶著銃槍和獵犬,在土崗、亂塚、灌木叢等多洞穴的地方施行夜獵。
儘管披著雨披,摸回去的路上,我的下半身也都被淋溼了,那使我害了一場傷風咳嗽的毛病,後來,那一夜的恐怖情景,時時刻刻在我腦子裏反覆出現著,夜晚便化成魘人的惡夢,驚我、嚇我,使我再沒有勇氣到荒園去獵鼬了。
他說完話,拿眼瞟了瞟,見我囁嚅著,便又說:
「也不是愛撒謊什麼的。他們自己常常想到死,陰氣就重了,你想想,他們自己都是快變成鬼的人,鬼不來找他們,拉他們,還找誰?!」
「假如你是,你說你該怎麼辦?」
大夯住的那間屋,正好在木樓樓梯下面一拐彎,推開虛掩的門,就是那間並不很大的臥房,一張木床仍然放置在那裏,木床的床面和床緣,也都有大灘變黑的血印,更使人觸目驚心。
「今夜先去灰磚屋的荒園角上,佈上四隻籠子。」么叔說:「一隻蔴袋只能裝四隻籠子,我扛著。」
「我不敢相信。」我說:「誰跟徐家有這深的仇恨,存心要殺害大夯不算,還要坑害他的閨女幹什麼呢?」
「好罷,你只要不怕就成,我們來看這屋,——大夯死在床上的屋子。」
「不要緊,人說童男頭頂上有三昧真火,你進屋之前,只要先在頂門上連拍三下,打開泥丸宮,把真火放出來,什麼惡鬼都只能空嚇你,不能貼近你了。」
但那可怖血斑在我的眼裏旋轉著、擴大著,使我脊背發寒,根根汗毛都豎立起來,早先那種英雄式的幻想和探險勇氣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而我的興致卻不在鼬鼠的身上,我祇是懷抱又緊張、又懼怖而又興奮的心情,想去親眼看看那幢被列為孩子們禁地的廢宅子。雖然眾多有關灰磚屋的傳說所幻化成的形象逼壓著我,但在我的心眼兒裏,么叔卻是我挺硬的靠山,有他帶著我,真比挑著燈籠還要安心。
「你怎麼會知道是獵鼬的?」
「噓,」么叔靠近我,把指頭捺在我的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多講話,然後從我手上接過馬燈,悄悄的說:「你跟我走就是了!」
「你也是,」我說:hetubook.com.com「禿子不說禿子。那地方鬼氣森森的,你再說我也不去了。」
「大夯他當初住的木樓在哪邊呀?么叔。」
「瞧罷,靈靈,」么叔指著說:「這就是大夯家的二閨女杜英跌倒的地方,梯面的黑斑,就是乾了的血印。」
「噯,靈靈,咱們的事還沒完呢。」有一天,么叔拉我到後面空屋裏去,鄭重其事的跟我說。
那時我正迷著彭公案和施公案,滿腦子都是飛簷走壁的英雄人物,——我自己也是那種人物,而且是其中出類拔萃的:飛鏢打狗,揮棒追鵝,追騎沒長角的綿羊,儼然乎不可一世的小豪雄,直能氣煞黃三泰,壓倒馬玉龍
當然,鼬子偷殺了他心愛的鴿子,也是他恨上那東西的原因之一;那之後,他便取了釘子盒兒,一個人躲在後面的倉屋裏釘呀鋸呀的做著獵鼬的籠子了。
這是出過很多回兇案的宅子,鬧鬼的宅子,歹徒出沒的宅子,我當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膽量,迷迷糊糊的跟么叔來這裏呢?……悄悄站立在水缸背後,伸出鷹爪似的鬼手,去搦飲水路人的鬼,從影壁牆裏飄漾出的鬼影子,恍如一道會幻化的黑烟,徐大夯被火銃轟焦的屍體,兩個不幸的女孩兒的屍體,……窗子外面是動的鬼臉,歹徒們醜陋可憎的臉孔,都在我一剎驚疑的幻覺裏交替的出現著,這使我覺得,我帶來的棍棒和百寶囊都變成毫無用處的東西,再瞧我那唯一的靠山么叔,也正在緊張的發抖,我便覺得今夜是完了。
「我們把馬燈捻暗罷,」么叔說:「噓——輕聲點兒,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草地上走呢。」
「怎樣?你不是要做彭公的嗎?」
「好罷,我們不再去那邊,」他說:「我們上街去!在茶樓、書場、湯四娘的香堂,到處去明查暗訪也不成嗎?我相信,祇要我們不死心,總會把真兇捉出來的。」
也許是地曠人稀,房舍又大古老罷?也許因為巫門裏信奉狐仙,把形狀像狐的鼬鼠也當成了靈物看待了,人多不願意獵殺牠,怕萬一看走了眼,獵殺了靈狐惹禍。正因這樣,鼬鼠便趁機大量的繁殖起來,尤其是灰磚老屋裏,已經變成牠們的老窩巢。
「怕什麼?」我嘴硬說:「這不是到鬼屋來過了嗎?也沒見有鬼來掐我。」
「嗐,你瞧這染血的枕頭面上,明明印著半個耳朵印兒,耳邊朝外,他不是臉朝裏嗎?……我懷疑大夯的火銃為什麼會發火?!」
他晃移著燈籠,一手捺在手銃的銃把上,大踏步的走進去。木樓就在那條通道打彎的地方,么叔把馬燈吊在窗櫺的孔格裏,讓一圈hetubook.com.com兒昏黯的黃光遍映出室中的景象;樓梯是木製的,因為日久年深,梯面已經泛出灰白色,板緣留著明顯的磨損的痕跡,梯緣的那道欄杆,從第七級起,仍留著斷折的扶手,扶手下面的刻花支柱,一共斷了三支。
「嗐,我們都是童男子,陽氣盛,火焰高,鬼是知道的,」么叔有些理直氣壯的說:「你仔細想想看,十個說他看見鬼的,十個都是老年人。」
「那麼,木樓呢?木梯在那邊呀?」
我們經過一進橫屋,屋中有著一個用磚塊圍成的火盆,裏面還有一堆沒燒盡的木塊和荊棘的老根,屋角放有些打散的麵草捆兒,一張破蓆,一雙破爛的窩鞋
我這麼一開口說話,四面八方都有很怕人的迴聲撞過來,彷彿變成妖魔的聲音了。
「我認得那雙窩鞋,是東街周二瞎子穿的,他賣了一捆皮毛,有錢了,前幾天才換了一雙雞毛窩鞋穿在腳上,我怎麼不知道?!」
那夜么叔拎著我的耳朵,把我從夢裏拎出來時,外面正在落著霏霏的寒雨,我穿上棉衣,帶著桿棒和百寶囊,披上一塊桐油雨披風,仍凍得渾身打抖。
么叔扛上籠子,我們抄近斜向灰磚屋那個方向走。天黑得伸出手看不見指頭,雨絲打披在風上,發出細微的聲音,隔著頭髮和桐油布,寒氣仍然逼過來,好像頂著一塊冰凍。地下也高低不平,又有些滑,老是有冰稜子墊著鞋底,使人腳心麻麻的疼。
我側耳仔細的諦聽著,沙啦、沙啦,真有什麼在屋外的草地上走動著,近了,近了,一直逼近到窗角下面,然後伸手來搖動木窗櫺子,呼啦呼啦的,聽了好一晌,才知道那不是鬼,也不是什麼歹徒,祇是窗外的風聲和雨聲,風猛了,雨大了,乍聽起來確像有人從叢草裏走出來,伸手搖窗的樣子。
「不行,辦案子怎能等你?」么叔說:「待我先去巡訪一番再說罷。」
嘴上這麼重複著,心裏可更有些發毛了!有時候,我常常聽那些關於「歹徒」的傳說,覺得他們要比鬼魅更加可怕。
么叔發現這臥房的另一面還有一道門,推開那道門,裏面是一條很窄很長的,類似夾牆形式的暗巷子,裏面堆放著好幾隻高高低低、大小不一的小口鼓肚罈子,還有一堆草草捲放的床褥,……也都是染有血跡的。
「么叔,甭再亂講了,鎮上沒有一個人,指說那是一宗兇殺案子,連大夯的女兒都沒這樣說,……你全是胡猜瞎想罷了!」
那真的是血印,從梯級上一路迤邐下來,雖然乾了很久,變成黯紅帶褐的顏色,面上又黏了和圖書一層灰土,但和灰白色的梯面比映起來,仍然點滴分明。這血跡證實了一部份的傳說,無論是否鬧鬼,至少,這宅子裏真的是發生過離奇的血案。
么叔半晌沒答腔,敢情又被我問住了,他雖說大我五六歲,可常常被我找些刁鑽古怪的難題問住的。就算真的考倒了他,也沒有什麼好樂的,冷風掀起披風,直灌到人的脖子裏,挨刀似的那麼涼法,我的手麻得幾乎抓不住馬燈了。
「鬼話,哪有那麼快法?!」么叔斜著眼望望我說:「你駭怕了,我知道。」
我所說的運氣功,就祇是憋著氣把臉掙紅罷了。
「這很簡單,」么叔說:「這門沒有閂,也沒有搭扣,它是虛掩著的,你跟我來看這座木梯罷,……這梯的第四級,被人動過手腳,梯面被撬開過,變成一塊一踏就陷的活板,扶手原有些朽蝕了,又被人用短刀挖削過,杜英她踏著活板,站不穩當,身子朝扶手這邊傾跌,扶手又斷折了,她才朝前仆倒,使落下的剪刀搠進她的心窩……。」
「可是,我們都只聽旁人說,我們自己卻沒有看見過不是?……為什麼我們看不見呢?」
「么叔,我看不對勁,」我說:「這屋子好像有人來過不是?」
「啊,」么叔說:「分別可大了!他若坐起身開銃,一定是醒著,決不會把銃顛倒過來打他自己。好!就算他真的糊塗了罷,他中槍後也不會這樣巧,恰好倒在枕頭上,而且頭東腳西,跟睡覺同一個位置。」
「我要學學彭公,斷一斷這宗奇案。」他說:「你瞧,這是大夯生前睡的舖蓋,沒有錯的,……他手裏摟著火銃,睡在這一頭,臉朝裏睡的。」
「我們還是走罷,么叔。」我說:「那些害人的人,一定不喜歡有人到這兒來的,他們要是聽見你講的話,我們就糟啦!」
「靈靈你甭怕,」他說:「我跟西鄉金老道學過些道法,你看!」他把三個疊起的指頭伸在我眼前搖來晃去的說:「這是袪鬼訣,我只消這樣一捏訣,鬼就要入地三尺避著我!」
「老年人愛撒謊,敢情是?」
「可是,徐大夯並不老呀?惡鬼為什麼會找到他頭上呢?」
「要是遇著鬼,你只能捏訣,千萬不能開銃,——丁二伯說過:鬼手一摸你的銃管,就會炸膛……徐大夯就是這樣死的。」
「好,」我說:「等我病好了,我就去私訪。」
陰風在通道裏吹刮著,人走在方磚地上,一步一個腳印子,霉苔厚得像撒上一層麵粉。即使輕輕的落腳,鞋底下也會迸起空空洞洞的聲音。
「你見著了沒有?么叔。」
更有一股鬼氣的霉味,留在人的鼻孔裏。
「不打。你把馬燈提在手上,我們不點它。佈妥籠子,我們就去灰磚屋裏探一探險,我腰裏有一柄短把兒手銃,裝上火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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