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園老屋

在眾多吃神鬼飯的人家裏面,湯四娘算是個暴發戶,暴發戶家裏辦喜事,總是很講究舖張的,更何況湯四娘祇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
而小歪脖兒跑掉了,湯四娘只承認媳婦是她打傷後死掉的,她曾要兒子趁夜揹去埋掉,兒子膽小,一走了之,害得她祇好把死屍醃著,免得生蛆。
小歪脖兒從那時起,就失蹤了,從沒再出現過,徐大夯的案子,又那樣的沉寂下去了。
么叔帶著我到街梢的灰磚屋左近去打轉,有好多回都沒碰著秋菊,么叔曾跟秋菊說過,要不時去看她的,聽說湯四娘對待秋菊不好,常常毆打她。過了氣的新娘子秋菊很可憐,我們去看她,她會捲起袖子,讓我們看她腿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儘管湯家把場面舖陳得很大,他也祇用上了灰磚屋前面的一部份,一共三進房子。房子經過粗粗的打掃,樑上吊起幾十盞大樸燈,藍汪汪的燈光亮成一片水,五間通的房裏滿排著流水席,吃完一批,又來一批;也許因為人多的緣故罷,灰磚屋裏那股子迫人的恐怖氣氛消失了,並不覺得那房子怎樣的幽古森寒。
「去過好多回了。」我說。
由於這宗命案,那些塵封和圖書已久的傳說,又被大肆的渲染起來,惠英姨姨更出來作證,說是她爹那宗命案跟湯小歪脖兒有關。
我們靜下來,果然聽到一種奇怪的,綿長不絕的聲音,從灰磚屋那個方向發出來,嗡嗡昂昂的,又空洞,又有些兒淒涼……么叔聽了一陣,突然拍手說:
「嗯,」么叔說:「有變化了。」
「她在撒謊,」么叔離開時跟我說:「秋菊她爹今早上還在酒坊打酒,我問他秋菊,他還說:嗯,我好些日子沒去看女兒了!」
——不管那傳說不合理到連孩子都曾懷疑過。
「什麼地方錯?」
「你們聽,那是什麼聲音,嗡嗡昂昂的?」她說。
「沒什麼,只是來找秋菊。」我說。
雖然我們並沒親自揭露出事情的真相,但真相總是有的。
「看見過秋菊沒有?」
他這一去,事情就鬧轟了。最先湯四娘攔住他,說是秋菊回家了,做爹的不信,說沒見著女兒,非要見人不可,最後做婆婆的沒辦法,又推說生了汗病,正蒙頭發汗,不能見人,死死的攔門m•hetubook•com•com不放進,秋菊他爹要找小歪脖兒,小歪脖兒跑了,根本不在鎮上,雙方僵持了一上午,爭看熱鬧的越來越多,秋菊他爹硬把湯四娘推開,衝進後屋去,他找到的祇是一具被鹽醃著的死屍……。那死屍看樣子是死去很久了,渾身脫得精光,睡在床上,身下舖著一層細鹽,身上也撒了一層鹽,枕頭裏也灌的是鹽。
那時正是落花生開始收成的時候。
街坊上的人弄不懂湯四娘為什麼會那麼笨法,把媳婦活生生的打殺了,竟會把個死屍醃在家裏?
「我也覺著不對勁兒,」么叔說:「那就算是來吃喜酒罷。」
「等人送花生來。」她說。
一年以後的秋天,湯四娘家總算出了岔事。
這是一宗根本賴不掉的命案。
「事情有點兒怪,可不是?」
鬧完新房,我們跟著賀客挑起的燈籠回去。和么叔兩個人,又挖空心思,編織了更多的理由,用來證實做新娘的秋菊現在已經落到老虎嘴裏去了。我們曾躲在黝黯的後屋裏,不止一次的爭辯過,甚至把那一天全部細小的事件,——張三呶過嘴,李四斜過眼,小歪脖兒跟誰點過頭,全都從記憶的匣子裏抖出m.hetubook.com.com來,窮研判,亂分析一番,但總得不出什麼頭緒來。
「那案子。」我說:「湯小歪脖兒並不像是兇手,我看。」
那回碰著做婆婆的湯四娘,她見了我們,便虎下臉,問我們到灰磚屋做什麼?
在街口的茶樓上,甚至連最愛談鬼論怪的賈老爹和丁二伯他們,也不常談起灰磚屋的事情了,也就是說,除了我和么叔,再沒有誰還把徐大夯那宗慘案放在心裏了。
「那罈子……那些小口的罈子,是我要她在危急的時刻這樣迎風放的……。」她昏亂的,斷續的說:「我也以為我爹的案子,是湯家做的,秋菊她爹只看著錢,硬把女兒推在火坑裏,我沒法子,只好要秋菊防著……」
「能不能幫幫忙,立時找著秋菊她爹,要他去灰磚屋去看看秋菊,再晚,怕就來不及了!」
下一回再去,她乾脆說:
「噓——今天不談這個。」么叔說:「我們等著鬧新房罷。」
那一天,荒寂的灰磚屋算是破天荒的熱鬧過,成千的賀客,湊熱鬧的孩子,請來的樂班子、吹鼓手,幾乎把荒園裏的枯草都踏平了。
「么叔,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我有些失望的說:「這裏有什麼出奇的事呢?秋菊hetubook•com.com業已跟小歪脖兒拜過天地了呀!……。」
「哼,那老巫婆要是虐打了我的女兒,我有賬跟她好算的。」
我們走到村路旁邊,碰著惠英姨姨,她站在圩崗上朝遠處望著什麼。
「秋菊?……秋菊生病了。」她說:「有什麼事好找她?」
當然,我們很容易在酒舖裏找著了秋菊她爹,告訴他,秋菊生了急症。她爹一向就很潑皮,立即糾合了幾個人,嚷著去灰磚屋:
「惠英姨姨,妳出街幹什麼?」
惠英姨姨立時顯得很焦急的樣子說:
湯四娘也許怕經官論死罷,她自願答允前者提出的條件,那是一場遠遠近近都轟動的大熱鬧,但十分的淒慘。
「敢情你猜想的,全錯了!」我說。
秋菊她爹提出條件,不要做婆婆的抵命,第一,要她賠償女家大洋一千塊,第二,要她替秋菊準備一口十合頭的大棺材,送葬要用全付壽葬的葬儀,最後一點是要做婆婆的替被虐死的媳婦披蔴戴孝,端篩子引路,還得走三步磕一個響頭,一直磕到墳地上去,要不然,就以「謀殺」告官,由官家論斷。
「秋菊回娘家去啦。」
這案子是由鄉紳了斷的,沒再經官。
完全是一般人家辦喜事的樣子。
「好幾回都沒https://www•hetubook•com•com看見她,」么叔說:「湯四娘那老婆子,一會說她生病,一會又說她回娘家去了!……實在她是在說謊,早先我見著秋菊她爹,他還說好些日子沒來看女兒了呢!」
「不,好幾天前,我們就聽過了。」我說。
「我想起來了,好像是許多隻小口罈子,迎著風發出來的!剛剛我們在灰磚屋,就已經聽過。」
「妳說秋菊會怎樣?」么叔說。
徐大夯一家三口的慘死,她指天劃地的哭說毫不知情,而且她那窩囊兒子也決沒有那個膽子。
惠英沒有來,吹鼓手斷斷續續的吹著震耳的喇叭。
好像無論什麼事情,即使是血淋淋的事情,只要有了開初的傳說做底子,就再也畫不出旁的顏色來,因為民間習慣那樣的認定:有了傳說,就是有了交待。
我跟么叔還是認為:我們比傳說要有些道理。
做新郎的湯小歪脖兒,做新娘的秋菊,一會兒從這邊門裏出來謝客,一會兒從那邊門裏消失,走馬燈似的打著轉,都木木呆呆的,像是一對木偶人兒。
這份熱鬧,我跟么叔當然會爭著去湊的,湯家發來的請帖,由么叔拿著,正正經經的去吃喜酒,我呢,算是他帶去的鍋鏟兒。
「你們有去過灰磚屋嗎?」
惠英姨姨的臉色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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