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走出來，佰草嘴角依舊保持著她一貫的微笑。樓下花圃里盛開著絢麗的芍藥。突然覺得這花是可厭的，自己的微笑也是可厭的。路過宣傳欄，看到櫥窗里有一張照片，是他。校優秀學生幹部。四周沒人，她悄悄走上前，伸出手指，觸那冰涼的玻璃，一筆一劃寫那個名字——沈家程。
在她的敘述里，童年的她那麼可愛。他忍俊不禁。他為她削水果，她瘦瘦的手一直緊緊拉著他。水果削完，發現她已經熟睡。甜美酣暢的睡容安寧美好。因為發燒而顯得緋紅的臉頰宛如兩朵醺然的花。他獃獃地看著她，被她拉著，一動也不敢動。他怕驚醒了她，也怕這種叫人內心蹦蹦直跳的感覺消失無尋。
他們就這樣不緊不慢保持著通信。三中離一中並不甚遠。有時候他會到一中來找她。他是羞澀的，站在二班門後轉來轉去就是不敢叫她。她也知道他來了，可她卻也不想去見。於是裝做不知道，一次次地錯過。
佰草也跟上去，踩著她的腳印用力奔跑，就像當初，在小鎮中學的操場上一樣用力。江水拍打江岸，溫柔且清脆。佰草閉上眼，耳邊是流動的風聲，而眼前，竟是家程暖然的微笑。她長久沉溺於這溫暖的幻象，不願自拔。
她不會說謝謝。她似乎一直都不會說謝謝。她就看著他的眼睛，笑靨綻放如花。
佰草用力點頭。
傻孩子。佰草噗嗤笑了，也許你和你媽媽性格都很像，她擔心你不理她，你又擔心她不要你，這兩種心思遇到一起，自然生分。乖，你已經是大孩子了，要理解媽媽。
喜艾撫摸她的額頭，乖啊，我還得回師傅家去。不然師傅會著急的。而且……沒頭沒腦地跑到你家去，多不好呀……
他們就在那裡一直看紛紛揚揚的雪花，不知疲倦。那一刻初染真的想時間不要流動，就這樣一直，一直靜靜地看雪，多麼好。
你瘦了，更瘦了。喜艾熱烈地說，你看我，都胖成什麼樣子了！你還好嗎？上次你回來我不在，我後來曉得了好難過嘞。你還好嗎？是不是把自己弄得太累了？我好心疼的！
她想，爸爸對她該是心安了吧。
佰草幾乎要哭了，她漸漸抬起頭，輕輕微笑，沒有……我挺好的，就是想你。來，我們好好逛逛吧。
他成為她一個遙遠的寄託。她什麼都可以跟他說，煩心事，小秘密，不知所云的話。因為她沒有把他帶進生活。所以她沒有顧忌。而他錯誤地理解了她的心意。他覺得自己與她的感情不同一般。他一日日沉溺，而她一日日清醒。她清醒地意識到，沒有誰可以取代沈家程在她心裏的地位。她無法釋懷，她只有獨自埋葬這一切的心事。
晚上去我家，好嗎？佰草輕輕懇求，我想和你說說話。
紀天旻來信了。他的字很拘謹，也很工整，像是打過草稿的作文，一字一句端正無比，一筆一畫亦是用力。佰草一看信就笑了，彷彿可以想象他寫信的模樣。他說，佰草，我很想你，時間過得真快，春天就來了。我想起了那時候我們一起放風箏的情景，不知道你還記得
和圖書嗎？
爸爸來找她了。
那麼她也該為我想一想。
佰草緘默。她依靠著喜艾，不願離開。喜艾心疼極了，怎麼了？不高興嗎？是不是到這裏沒有特別知心的人？你就是這樣，有什麼話都藏在心裏，多累呢……
班主任找佰草談話。他說，你是個很好的學生，你要記得好好幫助林初染。她現在成績正在下跌。你們兩個關係這麼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你們會是一生的朋友。
等初染回來時，她已恢復正常。初染懷裡抱了大束櫻花，笑嘻嘻插到窗檯的水罐里。佰草微笑，真好看。初染一臉快樂，噓——他剛剛幫我從花園裡偷的！
奶奶一面搖頭一面稱幾兩，哎呀，要說雞頭米還是葑門南塘的好喲，又糯又香……
那些清香美麗的回憶。佰草問，師傅對你好嗎？
挺好的。喜艾笑，師傅的相公在外地，女兒也在外面讀書。我就陪陪師傅，幫她煮煮飯洗洗衣服，她不要太歡喜。我現在已經能做裙子了……哎呀佰草，今年暑假我一定幫你做一條連衣裙。你自己來選布，我幫你裁幫你縫，好嗎？
冬天，數學競賽輔導。因為家程報名，初染也去了。她並不聽課，而是趴在那裡看小說。一日下課後，天落了好大的雪。初染說，我不想回去，我想去你家。
他思考片刻，點頭同意。
爸爸媽媽忙於業務沒空看她，請來的小保姆，都被她哭著鬧著趕回去。她一定要他陪著。他也只好不去上課，坐在她床頭看書。床頭柜上有許多好看的花籃，她都不喜歡，要他統統拿走。她伏在他耳邊小聲說，我想要百合，一支就好。她軟軟的柔柔的氣息吹進他的耳朵，說不出的奇妙感覺。他略略羞澀，但還是拿出班長的樣子，嚴肅地點了點頭。他下樓去買花。他在花店裡找了好久好久，一朵朵挑過去，選出花葉最完整花型最端莊的一支，高高擎著，一路狂奔回去。她捏著那支花，深深嗅吸，無比陶醉。她倚在那裡和他說話。通常是他靜靜聽著她說。她說，我從小就怕來醫院的。打預防針，幾個醫生都制服不了我。我一直在掙扎，而且還把醫院的藥瓶子摔掉，非常惡劣。我在醫生的「淫|威」下一面吼一面揚言要燒掉醫院的房子。打一針，我嗓子就吼啞了。吼不出來，就沙著嗓子嗡嗡嗡說話。媽媽就安慰我，別哭別哭，乖一點就給你買栗子蛋糕。你知道嗎，那時候我特別喜歡栗子蛋糕。但媽媽說吃多了會胖，不願意給我買。就在這關鍵時刻，栗子蛋糕非常輕易地收買了我。打完針，我一手拿一塊栗子蛋糕，吃得非常貪婪，完全把燒醫院的事忘記啦！
正午，她跑到家程教室門口，正埋頭做題的家程似乎有某種奇妙的心靈感應，他回過頭，走出來。大片櫻花開在視野里。她說家程，我很難過。
那些舊時光里，大姐姐喜艾挽緊佰草的手，坐在古老石橋上，幫她剝新鮮的菱角，蓮子。河邊的大棗樹上結滿青果。搖落了在河水裡洗乾淨就吃。脆生生又甜又沙。還有桑葚，枇杷，無花果ｍ•hｅtｕbｏｏk•ｃｏｍ.cｏｍ……
做個好孩子。這是爸爸媽媽從小對她的要求。好孩子不哭不鬧，學習優秀，脾性溫和……就像晴天娃娃那樣。
還有雞頭蝦仁，八寶雞頭，都是極鮮美的。甜潤軟糯，晶瑩剔透，唯是故鄉青綿才有。
初染也笑了，但我不喜歡那個男人。他似乎什麼也沒有。
爸爸帶她去逛街。她毫不客氣，闖進淑女屋，見到乖巧的衣裙就果斷買下。爸爸微笑著付帳，還幫女兒提包。她又走進書店，爸爸好脾氣地跟在後面幫她抱大捧的書。司機要幫忙，爸爸搖頭拒絕，要司機先離開，他想與女兒獨處。
夜色已深，從超市出來，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叫她。回頭時，闌珊燈火里，竟是喜艾！佰草歡歡喜喜上前，幾乎忘記自己該說什麼。這是伴隨她走過童年、少年、一直沒有任何理由地善待她的女伴。喜艾和從前一樣，緊緊地擁抱她，她聞見喜艾身上溫熱柔軟的氣息，那熟悉親密的味道。
他微笑，眼眸深亮，不要這樣，你已長大。要懂得為別人想想，為你母親想想。
家程帶她去掛水。她害怕，一直向後縮著身子。也許她本來不怕，在家程面前，沒來由成了撒嬌不懂事的小女孩。家程就拉著她涼涼的小手，不怕，我陪著你。一會兒就好了。就像蚊子咬一下的感覺。他說著把她雙眼輕輕蒙上，又把她的手交給護士。隨著護士手起針入，她委屈地叫了一聲，又安靜下來，徐徐睜開眼睛，怪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
整封信除了一句「我很想你」之外，無非是回憶從前，介紹他現在的生活。成長的懵懂的羞澀的純潔的少年。佰草看信時初染湊過來，佰草也沒有遮掩，兩人一起看。初染一面看一面笑，他真可愛，佰草，其實他想跟你說他喜歡你呢！
佰草儼怒，伸起拳頭要打她。她也不躲，鑽到佰草懷裡撒嬌。
她是個孱弱而倔犟的孩子。身體不好，常生病。每次病了都不肯吃藥，也不肯去醫院。老師對家程說，你是班長，又是林初染的同桌，你要好好照顧她，送她去醫院。這是你的職責。
父親也有些迷信，他拜神佛。每次做重大決定，總會虔誠許願，捐不少香火錢。家裡亦供著觀音。
她看得見他，而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一面冰冷的玻璃。有大朵玉蘭花墜落下來。她抬頭，覺得那一霎一霎的玉蘭花雨也是美的。內心湧起酸楚的感恩。生之於世，哪來萬事圓滿。選擇一種性格，已選擇一種生活一種人生。對，她依舊要保持微笑，依舊要做個好孩子。她在孤獨中迅速成長。
夜裡，佰草又一次把信翻出來，蜷在被窩裡看。畢竟還是有暖暖溫情在的。她伏在枕頭上給他回信。她說，我很好。你也好嗎？我記得當初的時光，那麼美好，沒有絲毫憂傷。可是我們都長大了。長大了，就沒有那麼快樂了。或者說，我一直都不是個快樂的孩子。唉，我該怎麼跟你說呢？我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周圍的人都很陌生。我關心的那個女孩似乎從來不懂得珍惜我的關心，似乎我生來就該對她m.ｈｅtuｂｏｏk.com.cｏm好。而我自己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無論怎樣，我總不會和她生氣。我真的很想回青綿，我也很想喜艾，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
次日槿安晨報晚報上都有大幅版面介紹這場婚禮。媒體似乎受過恩惠，極盡溢美之詞祝福這高傲的女人。
她扔下手裡的東西，冷冷說自己想回學校了。爸爸也不堅持，在麥當勞買份套餐給她帶回，大包小包送她回學校，又給她一些生活費。她是想拒絕的。無奈，她沒有。於是她攥緊父親給的錢，頭也不回地往宿捨去。轉過樓梯拐角時看到爸爸依舊站在樓下微笑著望她。
初染也只聽他的話，很乖地走了。在醫院，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家程來來回回挂號拿葯辦手續，覺得他是個很好看的男生，也很善良。她想著想著，病弱的臉蛋上出現甜甜的微笑。
他是普通家庭里出生的孩子，父母都是教師。他家教甚好，成績優秀，能力亦強。他幾乎成了家長們衡量自己孩子水平的標準。他們總是說，玩玩玩，你就曉得玩。你看人家沈家程多麼努力！
媽媽吻她的額頭，佰草，你真是個好孩子。
父親準備投資一個大項目。
晴天，于幽暗角落獨自傷懷而又無能為力。
圖書館外的花園非常清凈。她悄悄走進去，紫藤花開了，梔子花也開了，還有丁香和茉莉。豐盛的綠色漾起豐盛的芬芳。鞦韆架上落滿紫色白色的花朵。她又有了飛翔的衝動。那種慾望膨脹洶湧。而她只是撫摩了一下鞦韆繩，輕輕拂去鞦韆架上的落花。像懷著一個小小的薔薇色的夢。
初染沒有參加媽媽的婚禮。那個與她同樣高傲倔犟的女人接過芬芳的百合花束，對賓朋記者展顏微笑。她的微笑使她高貴的婚紗禮服包括價格不菲的首飾黯然失色，更不用說她身邊的男人。
初染從來不懂得收斂一下自己從他那裡得到的快樂，這讓佰草又酸楚又嫉妒。然而還得微笑，她微笑著說，記得下次再幫我偷一束哦！
家程轉過身，向她伸出手，溫和且堅定地說，跟我走。
祖父嘆息，我說的話，你一定該記著。
老師繼續說，沈家程同學的入學考試非常優秀，是全市第二名，以後，他就是我們的班長了。大家開始稀稀拉拉鼓掌。老師把他們的位置調到教室前面來，要他好好照顧初染。身穿大花百褶裙的初染搖了搖家程的手，吐吐舌頭，像個可愛的公主。
還有雞頭米。野生雞頭米的莖葉長滿了刺，寬大的葉子像一個個圓盤，漂浮在湖面上。雞頭米的果實就像雞頭，頂上像個尖尖的雞嘴，雞嘴裏還開著紫色的花。吃的時候，要用剪刀把果殼剪開，取出裏面的子剝開，煮熟就行了。雞頭米原是蘇州葑門南塘特產，每年中秋前後上市，在蘇州有「南塘雞頭大塘藕」的美譽。清沈朝初《憶江南》雲：「蘇州好，葑水種雞頭，瑩潤每疑珠十斛，柔香偏愛乳盈甌，細剝小庭幽。」後來雞頭米種植面也移向其他水面，沒有那麼金貴了。但奶奶總是要問船家，阿是葑門南塘群力村的雞頭米？船家會說，老奶奶最講究和-圖-書咯，但你勿曉得格辰光老早沒得群力村啦，變成工業園區了。但這雞頭米是太湖產的，人家大飯店裡都來買呢！
那一年初秋，他早早來到學校，坐在教室後排角落裡睡覺。新同學們在身邊大聲笑鬧。他一直都很安靜。這也讓她第一眼記住了他。老師說，大家注意了，這是林初染同學，她的爸爸是林氏集團的總裁呀！
傻囡囡。他無比寵溺，伸手撫摸她的額頭。他看見他們初見的時光。
爸爸問她想去哪家餐廳。她突然累了。有什麼意思呢。這樣瘋狂購物，無非是讓爸爸更安心，讓他覺得已經對女兒儘力。而她要的遠不止這些。爸爸給不了她。爸爸已經離開。爸爸已有另一個孩子。那個男孩，她在照片上見過，眉眼與她有著驚人相似的地方。男孩該是十歲左右的模樣，正是最會撒嬌最惹人歡喜的年歲，不知道爸爸會怎樣寵愛他。這時候，她心裏湧起難抑的悲涼與屈辱。爸爸對她是在施捨。
初染枕著佰草的手臂，好了，不說啦。反正我已搬出來住，隨他們去好了。
上樓的時候，佰草看見了他們。他們沒看到她，依舊說他們的話。佰草在樓梯拐角處停留了幾秒，神色痴怔，還是轉身離開。她心裏是疼的，莫名的疼。她回到教室，默默坐下，打開書本。但她看不進去。她突然狂躁地把試卷揉成一團，狠狠地拋出窗外。教室里沒有其他人，沒有人看見她的舉動。她又抓了一把粉筆，用力向窗子外面的雪松擲。雪松上住著一窩鳥。她用粉筆砸那些鳥。而鳥比她靈活得多，敏捷地躲開她的攻擊。她累了乏了倦了厭了，就趴在窗台上，徒然淚落。
這場槿安城歷史上為數不多的豪華婚禮似乎告訴人們，林氏集團總裁的前妻過得非常好，事業愛情雙豐收。她是個打不敗的女人。
她們手拉手，在煙靄朦朧的夜色里散步。有新鮮菱角賣。稱來一斤，喜艾一顆顆耐心剝給她吃。想起從前在青綿，每到菱角上市，河道里有鄉下來的烏篷船，新鮮的菱角拿水洗得水靈靈，一捧一捧堆在船頭。奶奶就過去買一籃，一邊走一邊剝那極嫩的小菱角給佰草吃。嫩菱角一咬全是水，甜津津的還有一些澀嘴。
他的媽媽很喜歡初染，專門給她做了糯米糖藕，還把她的小肚子吃得溜圓。她和沈家人圍坐在小客廳里吃飯。小小的空間非常溫馨。她愛上了這裏。並樂此不疲聽他的媽媽講他小時候的故事。她看見他的書桌，他的床，他的書，彷彿看見他從前的歲月，看見他的成長。
父母親在討論他們的大事，佰草不去打擾，每天回家就靜靜回到房間做作業看書，不讓爸爸媽媽操心。溫書到半夜，餓了，就自己去廚房熱一個麵包或者煮一碗紅豆粥。到周日下午，她一個人去超市買東西，也不需要媽媽陪伴。她是獨立的。有時候媽媽會給她削蘋果，她就會乖巧地接過水果刀，媽媽，你忙吧，我自己來。
這一次，父親依舊要去惠蘭山的寺廟祈禱。佰草很少過問父親工作上的事，但從父親嚴肅冷峻的表情中可以推測，這次父親投資的項目有著非同httｐs://wｗw.ｈｅtｕｂｏｏk•ｃｏｍ.com尋常的意義。
初染一見報紙，臉色就落下來，似乎還有女生在交頭接耳。她的臉因為羞恥而漲得通紅。佰草輕輕搖她，別這樣，你該為媽媽祝福。
男孩睡眼惺忪，看一眼身邊眼神明亮的女孩，咧嘴一笑。
她覺得委屈，又不願表露。爸爸說，聽話，要對媽媽好一點。
就這樣，他陪她整整一天。晚上她爸爸媽媽來醫院，謝過他，他就可以回學校了。她痊癒后回來，他不聲不響地把筆記本推給她，意思是她掉下的課程他都會一一教她，她沒做的筆記他也幫她做好。
晴天娃娃，那一直微笑手執掃帚掃走陰霾迎來陽光的娃娃。晴天娃娃只有永遠保持著微笑。她不能哭，她不能發脾氣不能撒嬌。晴天娃娃是個很乖很善良的娃娃，但也是受傷最深的娃娃。天氣不好了，大家請來了晴天。晴天努力掃走陰霾。天晴了，大家又把晴天扔在角落……晴天看不見陽光，雖然晴天的名字晴朗明媚。
染染。爸爸含笑，染染，最近還好嗎？
雪下得愈大了。他們站在窗前看雪。沈家住的是單位發放的房子，不足一百平米，卻被沈家媽媽收拾得窗明几淨，看去很是溫馨。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窗檯的臘梅花心裏。初染咯咯笑著，伸手去接雪片。雪片一落到她溫熱的掌心就頃刻化成清水。沈媽媽把一隻青花瓷缸搬到曬台上，家程說，那接來的雪花融化后可以泡茶喝。初染點頭，我知道，就像妙玉那樣。
他喜歡聽她講這些故事。他覺得她對他是不一樣的，她會和他講許多許多童年的事。那是他不曾了解的女孩世界，美麗得像一個薔薇色的夢境。
不。佰草微笑，他有你媽媽的感情，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突然脫掉鞋子，光腳在江岸上用力奔跑。細軟的白沙摩挲她的腳掌，腳踝。她高高仰起頭，月亮照著她明媚的臉，宛如盛開的蓮花。
她一口氣寫了很多字，一冷靜下來嚇了一跳，自己怎麼會寫出這麼多話來呢？趕快把信紙撕得粉碎，重新攤開一張淺紫的有薰衣草香的箋紙，端端正正寫下：我很好，你也好嗎？
佰草不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埋在喜艾懷裡，像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他喜歡叫她囡囡。囡囡，江南地區對女孩子的稱呼，一個昵稱。就像佰草奶奶喊佰草「草囡」一樣。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老師的諂媚讓初染非常不屑，她徑直躲開老師，抓起書包走到教室後排，在家程旁邊坐下。老師笑了，沈家程，沈家程，快醒醒。以後初染就是你同桌了。
奶奶喜歡做雞頭米羹。清水放鍋中燒開，雞頭米漂清后入鍋，糖桂花用紗布包好後放入，燒沸，去浮沫，去紗布包。雞頭米連湯盛入碗中，糖碟跟上。滿碗珠玉，晶瑩剔透，只留桂香，不留花蹤。彷彿屏風背後的美人，彷彿每個人心裏的故鄉。
自從棄醫從商后，他一直在做醫藥方面的生意，所向披靡，很快打出陳氏的品牌。父親是一個果斷堅定的人，脾氣也很大，與祖父性格完全不一樣。回青綿老家時，祖父有時候會勸，無論做什麼，人的性情一定要溫和一些。而父親只是含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