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要我跟他們說什麼？」

「為什麼沒要求別人一起來呢？也許找一位你的朋友……」

「謝謝你了，我的好孩子。把我的酒瓶拿過來吧。」

那一刻，要不是這一切是如此可怕，我大可大笑出聲。但我卻快哭出來，對他喊道：

「就是這樣啊。」

所以，伊歐林是一百年前在班巴伊坦出生的。在那個時代，班巴伊坦是個繁榮的城市，在那裡當然可以過好日子。總之，北方人常常到這裡，為了做生意，也來玩。當時的驛馬車有十幾輛，每一輛都在比速度、比外型，可是據克列果的說法，所有驛馬車裡最優雅、最快、有著最舒適的漂亮紅皮椅和靠背的那輛，叫燕子號。當然就是伊歐林的車子。

這晚在營地裡，我偷偷觀察老人，很想對他說話卻不敢。

他的驚慌轉變成訝異：

因為他什麼都不曉得，我便向他說起生病的小雀兒，說起逆流的珂莎河與它的不死水。克列果目瞪口呆地聽著我敘述，待我說完，他把頭埋在雙手中，用一種可憐兮兮的語調呻|吟道：

我看到他眼裡的驚慌。

「我知道，」我如夢似幻地說道：「……我在夢裡看過……」

托梅克啊，要是那時我知道克列果之後要對我吐露的事，我就不會再問他。我只是好奇，他神祕兮兮的態度讓我開始有點氣惱。

我笑了。說到理智的計畫，我的作為也不比他們差，不是嗎？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三個倒挺相似。

「有啊，他知道了。」

當晚，營地的氣氛十分愉快。首先要把我們的皇鷹朋友放出來。牠從箱子裡出來的時候，可是一點皇者風範都不剩。牠一跛一跛地走著，似乎在說：「竟敢這樣對我！」接著牠突然想起自己會飛，於是沒打一聲招呼，便一溜煙失去了蹤影。幸運的是，牠並沒有糟蹋多少箱內的補給。想必被關起來這件事讓牠失去了胃口……

「我們馬上就會到班巴伊坦了嗎？」我問克列果。

「因為他一百年前就在那裡出生……而他決定要死在那裡。就這樣……」

「但是……為什麼呢？」

此後，什麼事都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倆都心情沉重，伊歐林卻坐在燕子號前面快樂地吹著口哨。

對克列果跟我來說，到處看來都一樣。我們只能分辨出和-圖-書坍塌的牆壁與沙子。實在很難想像老伊歐林穿著小短褲、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追著別的小頑童到處跑！而且還挺好笑的！奇怪地漫步了一個鐘頭後，我們終於走到城的另一頭。再過去便是沙漠。

「在他們那個時代……幾乎……」

「的確，原諒我們……」他囁嚅著，一邊敲打手指。「只是妳要知道啊，一年多以來每天晚上，伊歐林與我都在等待某個旅客對我們說妳那天晚上說的那句話：『我要去班巴伊坦。』」

老人已經坐在扶手椅上了。我們走到他跟前，簡單地吻別，沒做任何別的表示。然後克列果爬上驛馬車，對馬兒下令啟程。我呢，則帶著我的棉被、包袱，就像出發的第一天那樣，朝南方走去。

「而我呢，克列果，」我隨即想著，「我可以用短短一句話破壞你接下來的旅程，只要我也向你說實話：你要獨自一人從班巴伊坦回去，因為我要繼續往南走……」可是我不忍心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訴他真相，只是喃喃說道：

「不，不會的，我並不打算跟伊歐林一起死在那裡啊。我可是熱愛生命得很。我要繼續往南走。」

「有，我還有別的問題。比如：為什麼你們帶我一起來？」

那個美好年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伊歐林雇用了克列果的曾祖父當工作夥伴，當初他也只是個孩子。之後便是克列果的祖父。就在那時發生了大山崩。兩山之間那條道路坍毀了。班巴伊坦的居民變得與世隔絕，於是便開始一一離開住處到北方生活。他們取道天空之路，當時的路況比今天好得多。然後沙漠便擴散過來，水也開始短缺。情況糟到就連負債累累的人都不得不離開。於是班巴伊坦降下一片巨大的沉默，成為一個灰塵與風沙的城市……

「妳看看後面的箱子，」克列果指著，「字已經褪色了，不過還是可以讀出來。燕子號是四匹馬拉的，而非兩匹。四匹健壯的馬，伊歐林讓牠們疾馳，而且每到一處驛站便換上另四匹馬。」

「就在這裡……」伊歐林喃喃說道，在一間沒有屋頂，卻還保留木門與窗戶的房子前停下。「就在這裡……這是我家。」

「我說我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一起踏上歸途……」

「對啊。」

「不管ｈeｔｕｂｏoｋ•ｃoｍ•cｏm怎麼樣，我還是留了些食物給你……」

「妳說的對。我們帶妳來是因為這樣回程我便不會孤獨一人……」

「伊歐林從不跟乘客說話，更不用說女乘客。這是規矩。不過他還是很喜歡妳……」

「恐怕如此……」他悲傷地回答。

「的確如此。妳覺得很不可思議對不對？每到清晨，所有驛馬車都離開了廣場。每次都只剩下我們，我們便悲傷地回家。這樣持續整整一年。最後我深信再也不會找到任何人。於是為了娛樂自己，我便開起這樣的玩笑，我攔下路人問他們：『先生，您要去班巴伊坦嗎？小哥，班巴伊坦是您的目的地嗎？』每個人聽到這句話都樂得大笑。直到妳來到廣場那晚，拎著帆布小包，再正經不過地回答：『沒錯。我就是要去班巴伊坦！』妳看起來那麼熱切又充滿決心！我們還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向妳坦承，若我一人做決定，我不會帶妳來，我覺得妳太年輕、又太瘦弱了。可是伊歐林觀察妳很久，記得嗎？他下了這樣的結論：『她是很好的人選，我從她眼裡看得出來……』」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重新集中精神。

「克列果！不要胡說八道！你答應要對我說實話！」

「他向你說過？」

「妳說什麼？」

「克列果，為什麼伊歐林從來不跟我說話？」

「就從你開始吧？」

「我的老天！喔，我的天啊！我竟然跟兩個瘋子一起出發！」

「我們帶你一起來是因為……妳想要來，不是嗎？」

「他一點也不驚訝。他說，從妳眼中就看得出來……然後他給了我這個，要我交給妳。妳會用得上。」

這天晚上，我最後一次睡在燕子號裡；克列果照他的習慣睡在馬車下；伊歐林則寧願待在房子裡。我們一大清早便醒過來。知道彼此馬上就要分手的感覺非常奇怪。我簡直沒辦法相信。一切仍一如往常進行：我幫克列果準備早餐，他給馬兒套上馬車，然後裝載馬車……我們都沒有說話。沒有人敢說一個字。最後，克列果跑到隔壁屋子的殘磚敗瓦中，努力找出一張扶手椅，把椅子放在伊歐林家前面：

「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別人知道。這是我和伊歐林之間的祕密。別人很可能會阻止我們出發……hetｕｂooｋ•cｏｍ•ｃoｍ妳想想：一個一百歲的人與十六歲的少年……妳很清楚這不是個非常理智的計畫。」

「要是這麼做能讓你高興……但我不會吃的……」

「我知道。我要到沙漠的另一頭……」

「幫您放在這裡嗎？」

「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人……只有沙漠……」

「有什麼不對嗎？」

「一切都很好，我只是也想告訴你一個祕密。」

「對了，」我又加上一句，「你有跟伊歐林提過我的事嗎？」

「從我眼裡？」

「就快了啦，」他打個呵欠，覺得有些尷尬，「妳很快就會知道。另外，誰跟妳說我們已經翻過山了？」

克列果笑了：

我有預感，克列果就要跟我說些嚴肅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投入其中：

「說謊。」

「看啊……」克列果喃喃說道。

我呆住了。

我們在一條溪邊安頓下來，克列果順利從溪中抓到幾條肥魚。用柴火烤熟的鮮魚真是美味極了！我還記得我在一座水極為冰涼的瀑布下沐浴，讓我全身舒暢、又凍得大叫。飯後，喝了些燒酒的伊歐林唱起一些我連聽都沒聽過的老歌。歌裡提到馬匹、旅店和姑娘。有些段落讓他大笑不已，聽到他笑讓我們也笑了起來。我們待在營火前直到火熄滅。睡覺之前，我還提醒克列果要遵守承諾：

「他沒有親人，這又是他最後的願望，」克列果繼續說：「他原本可以一個人去，儘管他年事已高，妳看他身手還很靈敏，可是他不想把馬兒孤伶伶留在那裡。牠們可沒選擇要留在那裡啊。而且妳要知道，對伊歐林來說，馬兒可比許多人要來得重要……我的任務便是將牠們帶回去。還有別的問題嗎？」

他真的可以感到自豪。要怎樣想像一個如此美麗、寧靜的城市呢？城市沐浴在銳利陽光的金色光線中。沒有一絲風，也沒有半點聲響。只有由杳無人煙的狹窄街道與房舍頹圮的牆壁組成的迷宮。沙子在這一切之上灑上一層閃爍的灰塵。班巴伊坦在我們腳下沉睡，閃閃發光，富麗堂皇，為所有人遺忘。這五十年來除了我們之外，又有誰看過她呢？除了我們，又有誰的目光停駐其上？我們走入城中，不疾不徐地流連在寧靜的巷弄間。伊歐林不時伸手指向右方或左方：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ｈｔtｐs://wｗw.hetｕｂｏok.cｏｍ.ｃｏm，看著他們，覺得實在太讓人難以承受。打從出發起，兩人一定都在想著這一刻，現在他們正經歷這一刻，而且盡其所能要美滿地完成這一刻。我覺得克列果真的很勇敢，當他消失在驛馬車後方，我想過去告訴他，我覺得他很勇敢。我不該這麼做。這個不幸的人兒正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他很快便恢復過來：

「好，『你們』？妳問伊歐林，還是我？」

「漢娜，既然我再也不能為他做任何事，我可以為妳做些什麼嗎？」

克列果看著我的眼睛，然後笑了，是一種很抱歉的微笑：

「往南走？可是南邊什麼都沒有啊！只有沙漠！」

「伊歐林去班巴伊坦是為了要死在那裡。」

「班巴伊坦……」伊歐林帶著無限的自豪補充道。

「那伊歐林呢？」

月光照亮了我們背後的山峰。我們在石子堆裡走了幾步，便坐了下來。伊歐林平靜地打呼。

「你們去班巴伊坦做什麼？」

「克列果，」我開口說道：「我不會跟你回去。」

「我嗎？我陪伴伊歐林。」

「一大塊黑麥麵包，您很喜歡的……」

晚飯後，我們並沒有耽擱太久。可是夜裡，我聽到克列果在馬車下翻來覆去。「我的好男孩，要是你睡不著，」我心想，「至少該讓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我披上衣服，下車走進夜裡。一分鐘後，他跟了上來：

克列果跑去從箱子裡拿來好幾瓶燒酒。

我等了一會兒，讓他有時間擦乾眼淚，擤擤鼻涕，然後我請他一回到我們的小城，便去我養父母家一趟。

「打鐵鋪……這裡以前是打鐵鋪……那裡是學校……這裡是我父親織地毯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從牆頭上摔下來跌斷手臂……不，不是這裡，是那裡……」

「他還說，在他們那個時代，筆直朝南方走，幾乎每一晚都可以找到一個綠洲。」

「是的，我的好孩子，就放在這兒，放在扶手椅旁邊。」

他說得沒錯，我們又花了三天才到達最高的山口，然後才往下走。我感覺克列果在躲我，覺得他害怕那個必須告訴我的時刻到來。我決定等待，什麼都不再問他。然後有一天，正當馬兒在炎炎的午後漫步時，他在我對面的皮椅上坐下。時候到了，我終於要知道了。

第二天向晚時分，我們三人的和圖書旅程踏上終點。路是緩緩的上坡路，轉了個彎後，驛馬車便停下。我耐心等待了一、兩分鐘，發現什麼動靜都沒有，便走上前加入兩位旅伴。他們站在馬前，一動也不動。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再說話，我們需要這段時間來平復情緒。

「那麼他覺得我的計畫怎麼樣？」

「為了回程不會孤獨一人？可是克列果，我是一個女孩，而且只有十二歲！我對馬兒一竅不通，連牠們的頭尾都勉強才分得出來！我對你有什麼用？」

「請你代我好好地親親他們。特別是小荷妲。請求他們原諒我。跟他們說我會盡快回去，也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旅程很舒適，甚至有點無聊……」

「他向我說過。」

「坐這裡你會比較舒服……」

「你是要我相信，伊歐林與你——超過整整一年，每晚都在廣場上等待？」

「漢娜，很抱歉隱瞞妳到今天，」克列果道歉，「可是我並不想破壞妳的旅程……」

「可是……那裡有什麼？」

就在克列果訴說之際，眼前的風景漸漸開闊起來。看起來前面似乎有片一望無際的平原，泛著赭紅與金色，卻有一層閃爍發光的霧氣讓人沒辦法看得很遠。

走了幾百公尺之後，我轉過身。我們三人組成一個漂亮的三角形。在龐大山脈之前顯得特別嬌小的是勇敢的克列果，獨自一人走上令人暈眩的天空之路；這兒，坐在扶手搖椅上、手拿酒瓶的，是快要死去的老人；最後是我，在這遼闊的空間中顯得格外瘦小。我們三個應該都覺得，跟另兩人比起來，自己的處境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然後我們都應該在這樣的想法中，找到自己所需的勇氣。

那是一個小小的羅盤，套在黑色的皮套裡。我把羅盤收到口袋裡。

剎那間，我覺得車輪在路上發出的聲響，還有馬兒的腳步聲，似乎在腦海中迴盪。幾秒之內，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驛馬車的窗框框住的幾塊天空，陽光下舞動的微塵……

「現在我們翻過山了，你該向我解釋了吧……你們去班巴伊坦做什麼？」

我們走進房裡。裡面當然什麼都不在了。

之後，我一個問題也沒問，克列果便說了起來。

「好吧，」他開口說道：「最好的方法，就是妳問我問題。這次我會回答。妳問吧。」

「謝謝你的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