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塔瑪拉、雅德維珈一起坐在塞德餐桌邊，和她倆一起默誦著《赫加達》，這是多麼奇怪啊。她們堅持要他戴上便帽，舉行整個儀式——對著酒背祝福詞，象徵性地同吃歐芹和攙和著核仁、肉桂、雞蛋、鹽水的蘋果泥。塔瑪拉問了「四問」。對於他，也可能對塔瑪拉來說，這完全是一種遊戲、一種懷鄉的表現。但是話又說回來，哪一樣不是遊戲呢？無論在哪裡他都無法找到「真的」事情，甚至在所謂的「精密的科學」裡。
沒有人應聲。
在德國、甚至在美國，正在組織起新的納粹政黨。在慕尼黑的小酒館裡，那些曾玩弄過兒童的顱骨的凶手們從高大的酒杯裡喝啤酒，在教堂裡唱著讚美詩。真理？不在這片叢林中，不在坐在火熱的熔岩上的地球上。上帝？誰的上帝？猶太人的？還是法老的？
赫爾曼，這個現代猶太人，已經把這個原則又發展了一步：他甚至不再相信《律法》可以作為信仰。他不和_圖_書僅在欺騙亞比米勒，還欺騙撒拉和夏甲。赫爾曼並沒有跟上帝訂過約，也不需要祂。他並不希望他的後代像海灘上的沙子那樣繁殖。他整個一生就是一場偷偷行動的遊戲——給蘭珀特拉比寫講道稿，賣書給拉比和猶太法典學院的男孩子，同意雅德維珈皈依猶太教，接受塔瑪拉對她的幫助。
「別傻了，說話啊！」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等了片刻，然後說：「我是不幸的，你不可能使我更不幸了。」
「是你離開的，不是我，」他發現自己在說話。
這是瑪莎玩弄的老花招：掛個電話，可是一個字也不說。也許她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鄰居們被告知，塔瑪拉和赫爾曼是堂兄妹。這一下又有新的東西可以供他們嚼舌頭了；不過，如果一個男人願意做個遊民，而且找到了一個能容忍他的行為的女人，那就沒什麼好說了。年紀大的房客們都很想和塔瑪拉聊聊，問問她有關集中https://m.hetubook.com.com
營的情況。
赫爾曼走進臥室，躺在床上。他不希望想到瑪莎，可是思緒不住地轉到她身上。她在幹什麼？她想他嗎？
根據赫爾曼的個人哲學，生存本身就是靠狡詐。從微生物到人，生命悄悄避開了各種嫉妒性的毀滅力量，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齊甫凱夫的走私販子就是這樣，他們把菸草塞在靴子和外套裡，全身暗藏著各種走私貨，偷越國境，違反法律，賄賂官員——每一個原生質，或是原生質密集體都是這樣悄悄地一代代傳下去。從第一個細菌在海邊黑乎乎的泥土裡出現以來，情況就是這樣；等太陽變成灰燼，地球上最後一個生物凍死、或是以任何方式死亡，那得由生物的最後一幕戲劇來決定，情況仍然是這樣。動物已經接受這種生存的不安全性、逃走和偷偷摸摸活動的必要性；只有人在尋求必然性，然而，不但找不到，自己反倒沉淪了。猶太人總是設法通過犯罪和瘋狂的行為偷偷地行進。他們偷偷地進入迦南，進入埃及。亞伯拉罕假稱撒拉是他的妹妹。整整兩千年的流浪生活——從亞歷山大、巴比倫、羅馬開始一直到華沙、羅茲、維爾諾的猶太人居住區為止——是一次偉大的走私行動。《聖經》、《猶太教法典》和《注釋》教導猶太人一個策略：避開罪行，躲過危險，迴避攤牌，給予狂怒的宇宙力量盡可能寬闊的迴旋餘地。當軍隊在外面街上作戰時，猶太人從來不會對偷偷溜進地窖或閣樓的逃兵側目而視。和_圖_書
還是沒有聲音。
「喂！喂！喂！」
赫爾曼讀和*圖*書著《赫加達》，打起哈欠來。他舉起酒杯，倒出十滴酒，表示降臨於法老身上的十大災難。塔瑪拉讚揚雅德維珈做的菜團子。哈德遜河或別的湖裡的一條魚獻出了牠的生命，使赫爾曼、塔瑪拉和雅德維珈想起了出埃及的奇蹟。為了紀念逾越節的聖餐，一隻雞獻出了牠的脖子。
赫爾曼幾乎沒法相信這情況，但是塔瑪拉已經給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里布．亞伯拉罕．尼森．雅羅斯拉夫和他妻子已經決定要到以色列去好久。里布．亞伯拉罕．尼森甚至暗示，他可以去賣教科書。
逾越節前，整幢大樓裡彌漫著主婦們親自製作的無酵餅和紅菜湯的香味，甜酒、辣根和其他食物的香味，這些食物都是從故國傳來的，只是現在的香味中混著海灣和海洋的氣味。
冬天過去了。雅德維珈挺著大肚子跑來跑去。塔瑪拉已經為她在醫院定了一個床位，還每天用波蘭語跟她通電話。鄰居們經常到她這兒來。沃伊圖斯從早到晚啁鳴歌唱。瑪和*圖*書里安娜下了個小蛋。儘管雅德維珈得到勸告，不要乾太多的力氣活，可她仍然不停地打掃、擦洗。地板閃閃發亮。她買了油漆，靠一個在歐洲當過油漆工的鄰居幫助，把四壁又漆了一遍。瑪莎和希弗拉．普厄在紐澤西的拉比的療養院裡和年老體弱者歡樂地共進了逾越節塞德餐。塔瑪拉幫著雅德維珈準備過節的東西。
赫爾曼過去常常對雅德維珈說謊，他去賣書，現在成了現實。一天早晨，他帶雅德維珈到商業區去看看書店。後來塔瑪拉送她回家，因為她仍然害怕一個人乘地鐵，特別是眼下，她已經快要臨盆了。
電話鈴響了，赫爾曼跑過去拿起聽筒，希望是瑪莎，又害怕瑪莎會改變主意。他幾乎是跑步過去的，喘著氣對著話筒大聲叫道：「喂。」
赫爾曼和雅德維珈都真心地請求塔瑪拉住一夜，可她堅持要回去，答應第二天早晨再來幫助準備第二頓塞德餐。她和雅德維珈洗盤子。她祝赫爾曼和雅德維珈節日愉快，接著就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