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達不接受拒絕或抗議。他把我拖到停靠在波恩大道旁的汽車裡，並指示馬努立刻開車。
當服務生端來兩杯冒著煙的熱可可時，她早已離去。她從此音訊全無，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
「她確切的說法並不是這樣，不過，我覺得她的意思大致是說，你怎麼能這樣出賣自己去替那兩個壞蛋寫那種不入流的系列小說，她覺得你根本就是在浪費才華和青春。」
「我就是不喜歡電話。我喜歡和人當面交談的感覺，也希望人們看著我說話。」
「因為您也不想把我當成朋友。」
「我們能不能在你家碰面？我不希望被人看見，也不想讓衛達知道我們見面的事情。」
我還是默默點著頭。後來，直到馬努把車子停在弗拉瑟德斯街口，我們才又開口說話，他握了我的手，祝我生日快樂。
我直視他的雙眼，就是想看看他是否故意捉弄我。
在我還沒來得及出聲之前，她的芳蹤已經在花園裡消失了。回到大廳時，她已經離開了。衛達在大廳另一頭對我拋出了冷漠的眼神，但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謝謝。那就是明天見嘍？下午好嗎？」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她進了佩齊素街上的一家巧克力店。我們點了兩杯熱可可，然後就端坐在那兒，彼此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這一次，我總算贏了。
「秘密！」
老司機聳了聳肩。
歷時數月之後，我又見到了她，陪在一旁的是貝德羅．衛達，就在他經常光顧的杜雷餐廳。衛達邀我和他們一起用餐，然而，只消瞥她一眼，我知道自己應該回絕這個邀約的。
「我們要去哪裡？」
「太好了，我真替您高興呢！」
「我說的話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說的是，我不相信你怎會不按照自己的感覺去做事。」
幾個月的時間，一晃眼就過了。我過著晝伏夜出的日子，從傍晚開始寫作，直到清晨才歇手，白天都花在睡眠上了。巴利鐸和艾斯科比亞斯三天兩頭就誇口《詛咒之城》何等叫座，看我似乎快要吃不消的時候，兩人就會忙不迭地向我保證再寫幾本小說之後，一定讓我休息一年，我可以趁機好好休養生息，或是寫一本和-圖-書自己想寫的小說，出版時一定替我盛大造勢，封面還會用粗體字印上我的本名……他們總是不斷地要求我再寫幾本。錐擊似的頭痛和暈眩越來越頻繁，並且日益嚴重，但我認為那大概是過於勞累造成的，因此，我的解決辦法就是大量的咖啡和香菸，配上幾顆可待因，還有亞根德利亞街上那家藥局的藥劑師偷偷塞給我的不知名藥粉。我固定每週四和巴希里歐先生聚餐，他老是勸我去看醫生。我也總是應允他，那個禮拜一定會盡量騰出時間。
「我們明天可以找個地方見個面嗎？」她問道，「我向您保證，一定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的。」
「或許您的想法就是如此，因此衛達先生才會這樣轉述給我聽。」
「你聽了會不高興的。」
我天天奮力寫作，但是禮拜天除外，那是我出門閒逛的日子，通常最後都是落腳在巴拉列羅劇院區的酒館裡。在那種地方不愁找不到溫柔的女伴，萍水相逢的兩個寂寞靈魂，互相在對方的臂彎裡找到慰藉。隔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總會驚覺身旁躺著一個陌生女子，但我從未發覺這些女子長相都很類似，髮色大致相同，連走路的樣子、看人的眼神都相去不遠。每到尷尬離別的時候，那些女子遲早都會問我以何維生，每當我不敵虛榮心作祟時，我會告訴她們，我是個作家，她們總是把我當作胡說八道的騙子，因為根本沒有人聽過大衛．馬汀這個名字，雖然有些人確實曾經耳聞伊格納迪斯．Ｂ．薩森，也聽過《詛咒之城》。後來，每次有人問起我的職業時，我大都告訴她們，我在海關大樓裡工作，或者是在律師事務所做見習生。
克麗絲汀娜面露微笑，彷彿鬆了一口氣。
「您儘管說吧！」
「我想跟您談談，大衛。」她說，「但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
我發覺她的神態似乎有些窘迫，但我不動聲色。
我們穿越了整座巴塞隆納城，到了貝德拉伯斯大道之後，車子駛上山坡。幾分鐘之後，前方隱約可見艾柳絲莊園，在暮色籠罩下，所有窗子映出了金紅色的燈光。衛達什麼話都和_圖_書不說，臉上始終掛著神秘的微笑。抵達莊園之後，他要我跟著他，接著，他把我帶進大廳裡。裡面已經有一群人等著，一見到我，大家開始熱烈鼓掌。在場的有巴希里歐先生、克麗絲汀娜、森貝雷父子、我的恩師瑪麗亞娜，還有幾位同樣是巴利鐸暨艾斯科比亞斯出版社的作者，我跟他們因此而有了交情，另外還有馬努，以及衛達的幾位紅粉知己。衛達先生遞給我一杯香檳，臉上堆滿了笑。
我突然覺得衛達好像在我的肚子上用力捅了一刀。
我都忘了這件事了。
「萬一我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他這樣說道，「您一定會幫她的，對不對？馬汀先生，您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這時候，她微微欠身，然後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為什麼？」
「您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什麼想法。」她以嚴厲的語氣駁斥我，「衛達先生也一樣。」
九月下旬的那天，我剛完成了最新一本《詛咒之城》系列小說，因此決定讓自己放假一個晚上。我隱約感受到噁心和頭痛已經逐漸逼近，於是，我吞了一大把可待因藥丸，然後上床躺著，在黑暗中靜靜等著雙手顫抖冒冷汗的情況盡快消失。就在我睡意漸濃時，門外卻傳來了敲門聲。我步履蹣跚地走到玄關，然後開了大門。一身義大利高級絲質西裝的衛達，正在門口的迷濛燈光下點著菸，活脫就像維梅爾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事實上，她前兩天跟我提起了你。」
「她說了什麼？」
「我昨天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馬汀。我不知道衛達先生究竟跟您說了什麼，但是我從來沒說過那樣的話。」
「您要我問什麼呢？」
「為什麼？」
「以妳相稱可是我的專長呢！妳希望我們在哪裡碰面呢？」
「照鏡子是您的專長，衛達先生。」
「衛達先生，您的小說進展和_圖_書如何啊？」
「大衛，生日快樂！」
我面露微笑，同時頻頻點頭。我在那一瞬間唯一的感覺就是想去親吻她。克麗絲汀娜逼視著我，一臉挑釁的神情。當我伸出手去輕撫她的雙唇、她的下巴和頸部時，她並沒有迴避。
「沒有。」
「沒什麼呀！馬汀先生。」
「這樣不行的。」她最後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我做了什麼冒犯您的事情了嗎？」我問道。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坐在「歌劇院咖啡館」裡，身旁坐著一位芳名艾莉西亞的音樂老師，我懷疑她只是利用我甩掉一個糾纏她不放的男人罷了。就在我正打算吻她時，我驚見克麗絲汀娜的臉龐出現在玻璃窗外。當我跑出咖啡館外時，她已經消失在蘭巴拉大道上的人群裡了。過了兩個禮拜之後，衛達特別邀請我去黎塞歐歌劇院欣賞「蝴蝶夫人」。衛達家族在歌劇院二樓擁有專屬包廂，而衛達本人幾乎每週都會光臨歌劇院。我在大廳和他碰了面，這時候才發現他把克麗絲汀娜也帶來了。她僅對我露出冰冷淡漠的微笑，並未開口打招呼，也沒有正眼看我，直到第二幕演出到一半時，衛達決定到樓下的俱樂部去跟他的某位表兄打個招呼，留下我們兩人在包廂裡並肩而坐。與我們相伴的就只有普契尼的旋律以及陰暗中的數百個面孔了，我忍受了毫無互動的十分鐘，接著，我轉過頭去注視著她的雙眸。
「順利得很！」
除了我這位前任長官和森貝雷父子之外，我並沒有太多時間去跟其他人來往，只有衛達例外。但都是他找上門來，而不是我去見他。他不喜歡尖塔之屋，每次來找我總是堅持要出門散步，最後總會逛到華金柯斯塔街上的亞密拉酒館。他是那兒的老主顧，而且，每週五晚上固定出席酒館裡的文學清談會。只是他從未開口邀請我參加，因為他知道，那些竭盡所能巴結他、滿口讚美將他捧上天的一群落魄詩人和失意文人，以及期待從他身上獲得一些好處、巴望他能在主編面前美言幾句的半吊子作家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排擠我。到了酒館，幾杯黃湯下肚，他居然出其不意地跟我聊起那本永遠寫不完的小說、他醞釀已久的退hetubook.com.com休計畫，還有不計其數的情場征戰經驗；他一天天變老，那些情婦們卻益發顯得年輕，並且越來越適合嫁人。
「算了啦！」
「既然這樣，我們能不能假裝是朋友呢？至少像這樣場合也該做做樣子吧？」
「醫院裡有些死人的臉色恐怕都比你好看。快！去換個衣服。」
「如果是我的話，早就下地獄了。」
隔天，我在大教堂前撞見她，我正想迴避她時，她卻向我揮手打招呼，並且滿臉笑容。我凝立原地，看著她向我走來。
老司機面露微笑，隨即向我揮手道別。我看著他上了車，接著車子緩緩離去。我並非完全確定，不過我幾乎可以發誓，一路上幾乎不發一語的他，此時卻在自言自語。
「以你的情況來說，我看這不是什麼好主意。你最近照過鏡子嗎？」
「衛達並不知道我跑出來跟您聊天。」她說道。
一個鐘頭之後，馬努遵照衛達的指示，開著衛家的名貴轎車送我回家。我坐在駕駛座旁邊，就像以前他載我出去兜風時那樣，這位老司機偶爾會背著衛達偷偷教我開車的技巧，甚至讓我坐上駕駛座呢！這天晚上，老司機顯得比平日沉默寡言，直到我們抵達市中心都沒開口說過半句話。他比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削瘦了許多，我總覺得，年歲已經開始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了。
「我父親知道。」
她說得沒錯，我並不想當她的朋友……
「您也這麼認為嗎？」
「有個條件……」我說道，「那就是……千萬別再用『您』來稱呼我了。生日已經足夠讓人變老啦！」
「我知道您喜歡她，馬汀先生。您喜歡我家克麗絲汀娜。這種事情，逃不過一個父親的眼睛。」
「那不就得了嘛！」
晚餐結束之後，我藉故溜到花園裡透透氣。漫天銀色的燦爛星光。不到一分鐘之後，我聽見腳步聲朝著我走來，回頭一看，竟是我沒想到會在那一剎那見到的人，克麗絲汀娜．沙吉爾。她一臉笑意，似乎有意為自己的打擾表達歉意。
「因為我說了算。我們出門走走啦！」
我在那個包廂又待了五分鐘，接著，我站了起來，不發一語，掉頭就走。走到黎塞歐歌劇院的氣派石階口的時候，我對自己承諾，從此不和-圖-書再想她、看她，也不會再跟她說話了。
就算在昏暗的花園裡也掩飾不了她的驚惶失措。
克麗絲汀娜嫣然一笑。
「馬汀，咱們倆都認識這麼久了……」
「您還活著吧？或者我正在跟幽靈講話？」他這樣問道。
「你怎麼沒向我問起克麗絲汀娜呢？」他經常這樣說道，通常是不懷好意。
我們幾次碰面都是巧遇。偶爾幾次在森貝雷父子書店碰見她，因為她經常去那兒幫衛達先生取書。森先生總是找機會讓我和她獨處，不過，這個招數很快就被克麗絲汀娜識破了，於是，她後來差遣了艾柳絲莊園其中一位年輕家僕來領取訂購的書籍。
「當然不是。好幾個月沒有你的消息了，很不放心，所以我就來啦！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好歹也在這個陰森的墳墓裡裝支電話吧？」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
「妳隨時都可以來。知道我住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頻頻點頭回應他。
「您大老遠從艾柳絲莊園到這兒來，總該不會就為了問我這個吧？」
「就是身體偶爾有點小毛病嘛！您也知道，人到了這個年紀，要操心的大小事可多的哩！不過，我自個兒的事情倒是無所謂，我擔心的是我女兒。」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請您吧！花一個鐘頭陪伴一位女士喝個下午茶，您會有什麼損失啊？」
「我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您怎麼想才是最重要的。」
「沒問題！只要您也用『妳』來稱呼我的話，我就照辦。」
「就問……她是不是向我問起了你。」
「您還好吧？馬努……」我忍不住問他。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森貝雷說道，「不過，我看您還是把她忘了吧！」
「我上街閒逛，一兩個鐘頭之內都沒空。」
「您真的認為我出賣了自己嗎？」
「我不懂您在說些什麼呀！森先生。」
「當然啦！馬努。但是您別說傻話了，您人好好的，哪會有什麼三長兩短呢？」
「您不打算請我喝個下午茶呀？」
「我不想當您的朋友，馬汀。」
「那麼……衛達先生，請問她在您面前問起我了嗎？」
衛達聳了聳肩。
「沒有。」
「大衛，祝你二十八歲生日快樂！」
「那就照妳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