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他不接受幫助呢？」

「不，快別這麼說……」我連忙說道，「妳來找我是對的。」

我一整個早上在家裡忙進忙出，忙著收拾、打掃，清理了許多遺忘在角落多年的東西，有些甚至是我連看都沒看過的物品。接著，我跑著下樓到市場裡的花店，買了一束花回到家裡，這才驚覺花瓶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我換上一套比較像樣的衣服，慎重得就像要去面試找工作一樣。我反覆模擬練習對話、寒暄，但發出的總是怪腔怪調。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才不得不承認衛達先生說得沒錯，我看起來真像個吸血鬼。最後，我索性拿了本書坐在長廊的扶手椅上。接下來的兩個鐘頭裡，我連書本的第一頁都沒翻開來。終於到了下午四點整，我突然聽見克麗絲汀娜踩著樓梯的腳步聲，驚愕地倏乎起身。當她和*圖*書敲門時，我覺得自己早已在門邊等了一生一世了。

「他那本小說已經寫了好幾年了呀！」

我心裡一直琢磨著她說的……獨居的人。一個人終究會變成他鍾愛的人眼中所見的樣子。

「我想跟你聊聊衛達。」克麗絲汀娜開門見山道。

「嗨！大衛，我該不會是來得不是時候吧？」

「哪兒的話，當然不是囉！請進。」

「妳擔心他什麼？」

「你是他的摯友，你對他這個人再清楚不過了。他每次聊起你，就像在聊自己的兒子一樣。他最疼愛的人就是你了，這一點，你應該知道的。」

「我們得幫他一把才行。」我應道。

「他說他好嫉妒你，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才華洋溢；他說人們只會矇騙他，所有對他阿諛奉承的人都只是想從他身上撈點好處，或是金錢，或是提拔。和-圖-書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他寫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一讀。他在別人面前總是一副頂天立地的氣派，衣著光鮮稱頭，但是，我天天跟他共事，眼中所見的他卻日漸消沉。有時候，我真怕他會做出什麼傻事。他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久了，我一直沒說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找誰說這件事情。我也知道萬一他發現我來找你，一定會大發雷霆的。他三番兩次告誡我：『別拿我的事情去麻煩馬汀，他有大好前途等著他，而我，早就沒什麼好指望的了。』他經常講這樣的話。很抱歉，嘮嘮叨叨跟你提了這些事，我實在不曉得該找誰去說才好……」

「什麼樣子？」

「為什麼？」我順應她又反問了自己一次。「原因是……我一直想住進這棟房子，多年來，我每天在往返報社打工途中一定會看見這幢和*圖*書大宅院。這麼大一棟房子，卻始終大門深鎖，後來我開始夢想著，說不定這棟房子正等著我進去住呢！這場黃粱大夢居然很奇妙地成真了，所以，我就搬進來住啦！」

「我來找你談的用意，其實是因為我很擔心他。」

「當然沒有。」我答道，「住進這棟房子是夢想成真的唯一例子。不過，我聽得出來妳話中有話，可惜我的回答恐怕只會讓妳覺得索然無味吧！」

我的語氣傳達的怒氣比我預期要表現的強烈多了。那股不吐不快的衝動，就像我衝到市場花店裡買了的花束一樣；到手之後，反而不知道往哪兒擺。

「或許，我真的不該來找你的。」

「你也知道，我當他的女秘書已經好幾年了。事實上，貝德羅是個非常慷慨大方的人，而我們也不只是雇傭而已，更是知心好友。他對我和父親都非常好，正和圖書因為如此，我實在不忍心看他變成那個樣子。」

「噢！」

「我們該怎麼辦呢？」她問道。

「那麼……我們只好在暗地裡幫他了！」

「還不就是那本可惡的書，就是他一直想寫的那本小說嘛！」

「他比較想用的形容詞應該是『淒涼』而不是『氣派』啦！不過，這兩種狀況也只是程度上的差異而已。」

我用力嚥下口水。

我們兩人陷入漫長的靜默之中。我驚覺體內忽然竄起一股強烈的寒顫，因為我知道，對我恩重如山的人正深陷絕望之中，而我卻將自己深鎖在象牙塔裡，始終未曾發覺事態有異。

克麗絲汀娜一臉端莊有禮的笑容。我領著她走進長廊邊的書房裡，並招呼她坐了下來。她的目光立刻把屋裡掃視一遍。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要住在這個地方？這棟房子對於獨居的人來說，實在太大和-圖-書了一點……」

「他這些年來根本就是在摧毀那本小說而已。我一直在替他把所有的手稿校正、打字，在他身邊擔任秘書這些年來，他已經撕毀了不下兩千頁的稿子。他老是說自己江郎才盡了，還說自己只是個沽名釣譽的騙子。他一天到晚不停地喝悶酒，有時候，我甚至發現他在樓上的書房裡喝得爛醉如泥，而且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克麗絲汀娜面帶親切的笑容看著我，而這也是我第一次覺得她總算沒把我當怪物看了。

「嗯……好特別的地方啊！」她說道，「衛達已經跟我說了，你住在一幢氣派豪宅裡。」

「衛達先生待我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如果沒有他與森貝雷先生的提攜和照顧，我真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你的夢想都成真了嗎？大衛……」她那充滿嘲諷的語氣，讓我立刻聯想起衛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