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勁搖頭，不過，伊薩克仍舊滿臉疑慮地觀望著我。

伊薩克刻意壓低音量，說話的語氣儼然要跟我說悄悄話。

「萬一我迷路了呢？」

「第三條守則：您可以把帶來的書隨意埋葬在任何地方。」

我們繼續前進，最後來到看似此地主要建築的入口處。伊薩克一路叨叨絮絮地唸著各項規定和責任，偶爾轉過頭來緊盯著我，逼得我只好拚命點頭回應。

我抬起頭來望著無邊無際的迷宮。

「說這種傻話，真是沒志氣！那我就拜託您啦：盡量別走丢啊！」

「這些都是古代陵墓的遺跡。」他解釋道，「不過，您千萬別放在心上啊！可別就這樣昏倒在這裡了。」

「真的沒有。」

「他的說法是？」

「我當然不相信囉！我有不同的看法。我相信席摩曼的說法。」

「每座迷宫都會有個彌諾陶洛斯。」管理員煞有介事地說道。

「多hetubook.com.com年前，我開始在這裡當差的時候，據說有個叫做達利歐．亞貝堤．席摩曼的人在裡頭迷路了。當然啦！我想森貝雷一定沒跟您提起這件事……」

伊薩克定睛注視著我好一會兒。

「這麼多年來，有些會員偶爾會看見一個黑衣人在迷宮的各條隧道裡出沒。看過的人所形容的都不一樣，有人甚至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跟黑衣人交談過。有一陣子，流言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那個黑衣人是個遭受詛咒的作者遺留在此地的陰魂，因為帶他進來的會員背叛了他，原本答應讓他把書藏在這裡，後來卻沒有履行承諾……那本書就這樣永遠遺失了，死去的作者心有不甘，從此陰魂不散，天天在迷宮隧道裡找人復仇，您也知道，就像亨利．詹姆斯筆下那一類的故事啦！」https://www.hetubook.com.com

我跟著管理員來到迷宮裡的寬敞大廳。我們腳下的花磚地板時而可見補綴著墓碑和碑石，偶爾可見墓誌文、十字架和雕刻在墓石上的死者遺像。管理員驟然止步，並刻意提著瓦斯燈掠過好幾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骨拼圖，藉此振奮我的情緒。

「一個黑衣人。森貝雷真的沒跟您說這件事嗎？」

「一個人要如何在這個浩瀚書海中挑出一本書呢？」

「全部都是您的了。」

「被誰看見？」

接著，伊薩克露出神秘笑容，指著迷宮入口處。

「有人認為，其實是書本挑上他的……終究是一句老話，就是命運嘛！您在這裡看到的都是遭人遺棄或遺忘的書籍，而且已經是累積好幾個世紀，原本都該被銷毀、被迫永遠銷聲匿跡的，這些書，保存了許多世人早已淡忘的時代記憶和奇蹟。別說我們這一代了，就算是老一輩的人，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準確地說出此地是何時創建的？創立者又是誰？或許，這個地方就和這座城市一樣古老，並在這座城市的庇蔭之下，逐漸發展成今日的規模。據我們所知，這棟建築物是以王宮、教堂、監獄和醫院的廢墟結合而成，您很快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建和_圖_書築物的主體結構建於十八世紀，至今始終保持原貌，沒有任何改變。在更久遠的年代，『遺忘書之墓』一直隱匿在中古時代老城區的隧道裡。有人說，在宗教法庭盛行的年代裡，崇尚思想自由的知識分子把禁書藏在石棺裡，隨著屍骨葬在城市的各處陵墓裡，藉此保護珍愛的書籍，他們深信經過幾個世代之後，這些書一定會重見天日的。到了十九世紀中葉，有人發現，那條從迷宮入口處一直通往地下室的漫長隧道竟是一座古老的圖書館，後來，那些古書經過編排、整理，目前秘密保存在卡爾區的猶太教堂廢墟裡。當這座城市的最後一道古城牆倒下時，曾經引發嚴重的土石流災情，當時，蘭巴拉大道地下水道滾滾洪流，那條隧道也全都淹在水裡啦！那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現在看來或許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根據我們的推測，長達數百年期間，那條隧道是通往此地的主要通道之一。您眼前所見的大部分建築結構是在十九世紀擴展而成的。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的人，整個巴塞隆納不會超過一百個，我希望森貝雷不會看走眼、找錯人才好……」

「不是，我說的那個席摩曼是個海豹馴獸師。您到底認識幾個席摩和圖書曼？那件事發生在一八八九年冬天，席摩曼走進迷宮之後，失蹤了整整一個禮拜。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縮著身子躲在其中一條隧道裡，一副嚇得半死的模樣。他當時躲在好幾疊《聖經》古抄本後面，免得被人看見。」

「有沒有人曾經在這裡迷路呢？」

伊薩克用力吐了口氣。

「第一條守則：凡是初次造訪此地的人都有權利挑選一本書，在本地眾多藏書當中，他可以任意挑選一本他喜歡的書。第二條守則：挑選了書籍之後，此人有義務盡全力保護這本書，絕對不能把書遺失了。即使必須以生命相搏也在所不惜。關於以上規定，您有什麼疑問嗎？」

「您就別捉弄我啦！」

「您該不會也相信真有這回事吧？」

「他說，那個黑衣人是此地的守護神，他是所有神秘和禁忌知識之父，他是智慧和回憶之父，也是數百年來所有小說家和作家的明燈……他是我們的守護天使，也是謊言和暗夜的天使。」

伊薩克聳聳肩。

「席摩曼？您說的是歷史學家席摩曼嗎？」

我沿著通往入口處的通道往前走著，然後跨進一條擺滿群書的長廊，看起來就像個往上延伸的洞穴。到了洞穴盡頭，隧道分叉成四條小通道，條條通道各自形成了小圓和-圖-書環，然後連接了往上攀升的螺旋梯，舉目凝望，完全不見高處盡頭何在。我踩著螺旋梯往上前進，終於登上了平台，又有三條通道由此延伸。我挑了其中一條通道，自認這應該是通往建築主體結構之路，就此開啟我的探險之旅。我邊走邊摸著牆上數以百計的藏書。我盡情嗅聞著古書的氣味，暢快地感受著從鐵窗滲入的陽光，還有木製書架上玻璃瓦斯燈裡的燈火，在一面面鏡子和暗影之間微微浮動著。我漫步閒逛了大約三十分鐘之後，偶然找到了一間緊閉的閱覽室，裡頭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四壁皆是書牆，每一排書架上看起來都塞得相當密實，唯一的例外是個小縫隙，看來，有人從這裡拿走了一本書。我當下作了決定，那就是《天堂之路》的新家了。我捧著書本看了封面最後一眼，重讀了第一段，同時也暗自想像著，若蒙幸運之神眷顧，多年之後，當我已經死去了，也被人遺忘了，或許有人會循著同樣的路線，來到這間閱覽室，遇見這本嘔心瀝血完成、出版後卻不為人知的小說。我把書塞進書架裡，竟覺得長留此地的是我自己。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感受似乎有人在我背後，立刻回頭一看，定睛凝視了半晌，眼中出現了那個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