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千萬別以為……」

「這也是預料中的事，有什麼辦法呢？」

「您查出可能的起火原因了嗎？」我問他。

「謝謝。」

前面的三、四十頁充滿了拐彎抹角的字句和謎語，讀者彷彿陷入了荒誕離奇的文字拼圖裡，而書中的哀求也越來越令人不安，那些韻律詭異的詩句，偶爾描述死神的模樣，彷彿白色天使，但有一雙蛇蠍般的眼眸，偶爾提及全身發亮的孩童，那是在大自然、慾望和脆弱人性中無處不在的唯一上帝。

「我如果告訴他們我要來找您的話，他們倆一定會堅持要跟著一起來的。他們對您的印象好極了！」

我在夢裡看見巴利鐸和艾斯科比亞斯被困在辦公室裡，火舌在他們的衣服上猛烈竄燒，直到全身的每一吋肌膚都著了火。接著，衣服遮蔽下的肌膚化成灰燼落了地，他們的眼神充滿烈火紋身的驚恐，他們的軀體因為焦慮和恐懼而痙攣，最後跌落在瓦礫堆裡，此時，肌肉逐漸與骨骼剝離，彷彿溶化的蠟，隨即在我腳邊形成一灘液體，上面映著我的笑臉，手中還拿著點燃的火柴……

「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可不想侵犯您的隱私啊！馬汀先生。其實，我只是想趁著媒體發布新聞之前親自告訴您一件事。」

我嘆了口氣。《永恆之光》手稿就是用這台打字機打出來的，而且據我猜想，有可能也是在這張書桌上。

我把紙張抽出來，並湊近檯燈燈泡看個仔細。

我嚥著口水，葛蘭德斯在一旁泰然自若地微笑著。

乍看之下，這本書匯集的都是一些不具特別意義的文章和祝禱辭。這是一本原版書，每一頁都是打字機打出來的書稿，皮革封面也草草裝訂而成。我繼續往下讀，片刻之後，我似乎已經能夠領略書中敘述的故事、歌謠和思想。書中文字自成一格，起初看似缺乏風格，漸漸卻變成了催眠式的詩篇，緩緩滲透到讀者的思緒裡，最後處在介於沉睡和遺忘之間的狀態。書中內容也是同樣的情形，直到第一部或第一首詩冊過了大半才漸漸明朗，整部作品的結構看似以古老詩篇組成，ｗｗw•hetuboｏk.ｃoｍ.cｏｍ傳達著超越時空的自由意志。直到此時我才明白，這本《永恆之光》其實是一本亡靈之書。

葛蘭德斯抽完最後一口菸，隨手把菸蒂往地上一丢。他端著一臉親切笑容看著我，隨即站了起來。他在我肩頭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朝著公主街的方向漸漸走遠了。

「馬克斯和卡斯特羅沒辦法過來。我們剛好接獲線報，所以他們正忙著押解一個犯案累累的前科犯重回犯案現場，或許，這樣可以讓嫌犯的記憶力變得更鮮活一點。」

我從起頭的部分就已經可以做出以上推論，因為接下來的內容已見鬆散，作者似乎已經迷失了敘述方向，他甚至已經無法清楚描述書中故事的景象以及預言式的觀點。腥風血雨和遍地烈火，一再吞噬城市和人民。身穿軍服的死屍部隊走過無邊無際的平原，每一個步伐都是拖著自己的生命往前走。碉堡城門口，落難王子被人以破舊旗幟布條絞死了。一片黑色汪洋裡，成千上萬的幽靈在冰冷劇毒的黑潮裡載浮載沉。煙塵如雲，白骨如海，蟲蛆和毒蛇在腐肉裡鑽動著……連續出現的地獄場景，簡直令人作嘔，甚至到了教人煩膩的地步。

「咦……韓瑟和葛雷特兩位先生呢？」

「艾斯科比亞斯先和圖書生今天下午在醫院過世了。」

「從案發現場的所有跡象看來，有人朝著巴利鐸先生身上潑了汽油，然後引火焚燒。著火的巴利鐸先生驚恐慌亂，企圖逃離辦公室，火勢卻因此而迅速蔓延。他的合夥人和另一位員工試圖幫他撲滅火勢，結果反而因此引火上身。」

「真有這麼回事呢！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說，警官先生，有我可以為您效勞之處嗎？您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請您上樓喝杯咖啡……」

葛蘭德斯聳聳肩，不發一語地抽著菸。

「天啊！我不知道這件事呢……」我驚呼著。

「今天下午，出版社的律師告訴我，您和出版社簽訂的合約，隨著兩位負責人的去世而自動失效了，不過，出版社的繼承人仍保有您以前出版的作品版權。我想，他應該會寄出一封正式信函通知您，但是我認為您應該會希望早點知道這件事吧！這樣也方便您決定是否接受您先前提過的那位出版商提出的合作邀約。」

「唉！可憐的大壞蛋。」

「沒什麼，小事一樁。」

我起床找水喝，心裡清楚得很，我已經被趕下這天晚上的睡眠列車了，於是我上樓heｔuｂｏok•cｏm•com到書房裡，並從抽屜裡拿出我從「遺忘書之墓」拿出來的那本書。我開了檯燈，並伸手壓低燈泡，好讓燈光聚焦在書本上。我翻開書本第一頁，上面寫著：

讀到這裡，我的眼皮已經直往下掉了。窗外飄來一陣微風，一陣來自海上的清風，穿越了家家戶戶的屋宇飄到我的窗前。我正打算把書闔上時，心中突然好像有個疙瘩堵住了，霎時，我覺得這份手稿的打字機字體好像哪裡不對勁。我重回手稿開頭的部分，然後往下檢視著內文。我在第五行找到了第一個標記，從這裡開始，同樣的標記每隔兩三行就會出現。有個字母，大寫的ｓ，每次出現時總會稍微往右傾斜。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然後把紙捲進書桌上的安德伍德打字機裡。我隨意打了一個句子。

「警官先生？」我站在原處大聲叫他。

回到家門前，我發現維克多．葛蘭德斯警官正坐在大門階梯上悠哉地吞雲吐霧。一見到我，臉上立刻露出優雅的笑容，簡直就像從午後肥皂劇裡走出來的紳士一樣，熱絡得就像見到多年老友似的。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接著，他把打開的菸盒遞了過來。我瞥見那是「吉普賽女郎」牌的香菸。於https://m.hetubook.com.com是，我接受了。

翻閱這份手稿時，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一步步走過一張病態、焦慮的心理地圖。在一行又一行的字句裡，作者不斷收集資料，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漸漸掉入瘋狂的深淵。在我看來，書中的最後三分之一彷彿是同歸於盡的威脅，又像是從無理的地窖裡發出的絕望吶喊，希望藉此逃往心靈的迷宮地道裡。文章裡盡是哀求的句子，這是個不斷出現的解決方式，卻從未有過任何解釋。

葛蘭德斯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望著我。

警官先生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警官先生給了我一個不耐煩的苦笑。

「您多保重了，馬汀先生！」

「什麼事？」

我早早就上床睡覺，驚醒過來時，以為已經是隔天早上了，查證之後才發現時間不過是午夜剛過幾分鐘而已。

不管那位神秘的Ｄ．Ｍ．究竟是何方神聖，總之，在他的文字裡，死神呈現的是一種貪婪、永恆的力量。書中融合了許多關於天堂和地獄的拜占庭神話，根據Ｄ．Ｍ．的看法，世間只有一種開始，也只有一種結束，世間只有一個創造者以及摧毀者，但以不同名字出現，並依附在不同的人身上，然後誘惑他的弱點，唯一的上帝真正的面貌劃分為兩半：一半是溫柔慈悲的，另一半則是殘忍邪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