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吧！」
「第四條規定：不准叫我馬汀先生，就算到我要進棺材的時候也不行！對妳來說，我八成看起來已經老得像化石了，不過，我寧可相信自己還算年輕，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年輕人。」
「為什麼？我的小說讓您看了想睡覺嗎？」
「大衛，我認為您看起來比您的實際年齡年輕多了。」
不到一個鐘頭之後，當我回家時，赫然發現她已經坐在我家大門口等著，手上拿著一份稿子，應該就是她寫的短篇小說。她一見到我立刻起身，臉上也擠出了拘謹的笑容。
「自己找！」
「應該是早上十點左右吧！」
「這段話……您看見任何人都會脫口而出說上一遍？還是您剛剛才想到的？」
「您的女朋友長得非常漂亮呢！」
「我是說咖啡。」
我們坐在長廊上一起享用了香醇的哥倫比亞咖啡。當我正在閱讀那二十頁稿子時，伊莎貝拉就捧著咖啡杯在一旁以眼角餘光睨著我。每當我翻頁時，抬頭一看，眼前的她總是以熱切的眼神盯著我。
「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直接放到信箱裡就可以了。」我對她說道。
「拜託妳把嘴巴閉上，然後去找個咖啡壺，把妳帶來的那包黑不溜丟的玩意兒煮一煮。」
「叫我的名字：大衛。」
「妳覺得呢？」
「噢！」
「所以……我可以成為您的助理囉？」
「我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妳知道嗎？」
她滿臉困惑地看著我。
「這麼說：您認為我有機會囉？」
「您一向都花這麼久的時間吃早餐啊？這當和-圖-書然沒有我說話的餘地啦！不過，我在門口等了大概也有四十五分鐘，後來我就開始擔心了，我心想，您該不會吃東西噎到了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碰見一個真正的作家呢！不過，我一向就不是什麼幸運兒，萬一您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的文學生涯也沒戲唱了。」這女孩就像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
「您是說我的小說嗎？」
我沒答腔。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隨即搬出軍隊般的效率，立刻著手整理我那凌亂不堪的寓所。我聽著她的腳步在走道上漸漸遠去，於是，我繼續看稿子。她帶來給我看的這篇小說幾乎看不出主題何在。敘事筆觸細膩，遣辭用句不俗，小說主角是個被囚禁在港口區冰冷閣樓上的女孩，日復一日在窗口望著城市街景，以及穿梭在陰暗窄巷裡的芸芸眾生。她那充滿動感和韻律的文字，散發著濃濃的孤寂和絕望。故事裡的女孩被禁錮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好幾次，她佇立在鏡前，拿著一片碎玻璃，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用力割下深深的傷痕，留下的傷疤，就和伊莎貝拉衣袖下隱約可見的傷痕一樣。就在我正打算要繼續看結尾的部分時，我發現女孩在長廊門邊望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才華。我只知道自己喜歡寫作，或者，應該說是我需要寫作。」
「妳倒是說說看，我今年多大年紀啦？」
我一臉訝異地望著她。
「伊莎貝拉，我現在先跟妳把話說清楚了，為了咱們倆可以和睦相處，必和_圖_書須先訂定規矩才行。第一條規矩是：只有我能提出問題，妳只管回答問題就可以了；當我沒提出問題的時候，妳也不必問東問西、廢話一堆！第二條規矩：我花多少時間吃早餐、吃點心或發呆，那是我的事，不必妳來囉嗦！」
「為了向您表達謝意，我帶了一點我父母店裡賣的咖啡送給您。哥倫比亞的咖啡豆呢！味道真香啊！因為咖啡塞不進信箱嘛！所以我想還是親自等您回來比較好。」
「發潮的霉味啦！」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胡說！」
我踩著階梯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然後想盡辦法擺出一張極盡厭惡的臭臉給她看。
她沉默了許久。
「這地方本來就亂。」
「把稿子放回原處。」我這樣吩咐她。
「這段話不是我說的。我向人問了和妳一樣的問題，結果，套句妳說的話，那個人就脫口而出講了這麼一段話。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我至今仍覺得這段話說得對極了。」
「聞起來有一股怪味呢！」
「聽見了，馬汀先生。」
「伊莎貝拉，如果妳真的有心要投入文學創作的話，妳必須學會習慣別人常常會忽視妳、羞辱妳、輕蔑妳，而且始終以冷漠的態度對待妳。這是從事這一行的優勢之一。」
「棒極了！」
「只要您吩咐一聲，我可以把房間打掃乾淨，然後……」
「伊莎貝拉，我認為妳有才華，而且有熱情，遠超過妳自己認定的程度，卻不及妳的期待。不過，世上擁有才華hetubook.com.com和熱情的人何其多，但其中的大部分人最後還是一事無成。人的一生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才華和熱情，與生俱來的才華就跟田徑選手的體力一樣。過人的體力多半是天生的，但是沒有任何人單靠這種天分就成為田徑選手。無論是田徑選手也好，藝術家也好，靠的是努力、訓練和技術，與生俱來的才智只是彈藥而已。如果要闢出一片天的話，妳必須把這些彈藥變成強大的武器。」
「我想……第五條規定就是，跟我無關的事情，我最好少管閒事。對不對？」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嚇得她馬上收起笑容。
「伊莎貝拉，現在是幾點？」
「您什麼都沒說，不予置評才是最糟糕的。」
「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好多了，我再同意不過了。」
「什麼事啊？」
「大概三十歲左右吧？但是應該超過三十了，對不對？」
「不用啦！那個房間一直都空在那裡沒用。再說，妳又不是我的女傭，不需要替我打掃房子。」
我忍不住笑了。
伊莎貝拉默默走開了，接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走道裡。我聽著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響。她走了之後，我初次發覺屋裡竟然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寂靜。
伊莎貝拉低下頭來，胸口明顯起伏著。
我踩著階梯上樓，伊莎貝拉緊跟在後，就像一隻哈巴狗似的。
「很抱歉打斷您看稿，不過，我想請問您：走道盡頭那個房間裡放了什麼東西啊？」
「廚房在哪裡？」
她拿起桌上的稿子，臉上掛著羞赧的笑和圖書容，我僅以點頭回應她。
伊莎貝拉點頭回應，隨即聳了聳肩。
她那張臉霎時容光煥發。
「這不是很像在打仗嗎？」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沒什麼啊！」
這種彆腳藉口大概只有仍在文學門外探路的小說作者才想得出來。我無奈嘆了口氣，然後開了大門。
她抬起頭來，一臉淡漠地注視著我。
「很好！我是有點才華，我最在乎的就是您認為我根本跨不出去的那條創作之路。」
「我並沒有這麼說啊！」
「留著做什麼？反正您又不喜歡，看了只會讓您覺得我只是個可憐的傻瓜而已。」
「您要我做什麼呢？」
「我會考慮考慮。」
「妳不是想當我的助理嗎？那就幫我做點事啊！例如，妳可以去找點什麼需要整理的東西，幫忙弄整齊。」
「我真的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其實，我也知道消化良好可以讓靈感更豐富的。」
「第三條規定：中午十二點以前，我不想聽見任何挖苦、諷刺的玩笑話。聽見了沒？」
她望著我，挫敗感全寫在臉上，接著，她起身去拿桌上的稿子。
「既然這樣，那就再幫我倒杯咖啡來吧！」
伊莎貝拉兀自點著頭，隨即起身。
伊莎貝拉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認真推測著我的年齡。
「這個屋子裡所有東西都一團亂哩！」
「妳如果一直像隻貓頭鷹似的這樣緊盯著我不放，我恐怕要花更多時間看稿子喔！」
她神態驚慌地笑了一下，彷彿無意間發現了她不該知道的事情。
伊莎貝拉心滿意足地頻頻點頭。她坐https://www.hetubook.com.com在桌角，面前正好放著克麗絲汀娜留下來的相簿。她隨手翻開最後一頁，然後緊盯著照片裡的新任衛達夫人兩、三年前在艾柳絲莊園門口留下的倩影。我嚥了口口水。伊莎貝拉闔上相簿，接著，她的目光在長廊上游移著，最後還是落在我身上。我極不耐煩地觀望她的反應。
「那麼，我還是讓您清靜一下吧！今天就打擾到此了。您如果同意的話，我明天再過來，然後我們開始一起工作。」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同時將咖啡杯遞給她。她接下空杯子，逕往廚房走去。
「所有的藝術作品都是具有攻擊性的，伊莎貝拉。一個藝術家的一生就是一場或大或小的戰爭，而這場戰爭就從他自己內心的交戰和自我限制開始。無論妳替自己設定的目標是什麼，首先需要的是野心，其次是才華和知識，最後才是機會。」
「哦……中午以前不能說挖苦、諷刺的玩笑話。」伊莎貝拉這樣答道。
女孩頻頻點頭。我打開了公寓大門，並示意要她進去。伊莎貝拉躊躇片刻，然後一溜煙兒地鑽了進去。
當她端著熱騰騰的咖啡回來時，我已經把她的稿子讀完了。伊莎貝拉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這女孩緊張得不斷扭轉著雙手，牙根咬得緊緊的，不時偷偷看著我讀完後反放在桌上的那疊稿子。我刻意沉默了好幾分鐘。
「怎麼樣？」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您是同意我有才華？還是您認為我跨不出創作之路？」
伊莎貝拉思索著我剛剛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