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在外面吃晚飯，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家，但是，不管我什麼時候回來，我希望到時候妳已經不在這裡了。我要妳把行李收拾好，然後離開這裡。這裡容不下妳，懂嗎？」

「噓……」伊莎貝拉輕聲安撫我。

伊莎貝拉聳聳肩，然而，她的眼神看來仍相當堅定，我知道二十四小時之內，塔頂的書房恐怕會有無法挽回的重大轉變。

「我也是這樣跟我母親說的，但她還是照常拆我的信，而且繼續逍遙法外。」

伊莎貝拉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只信封，把信遞給我時還刻意迴避了我的目光。信封有著鋸齒狀的邊緣，紙質精緻厚實，上面蓋了赭紅色的天使封印，但是天使已經斷裂，信封上以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胭脂色墨水寫著我的名字。我打開信封，抽出裡面那張經過兩次對折的信紙。

就在我提高音量的那一剎那，突然頭痛欲裂，逼得我只好中斷談話和思考。

「伊莎貝拉，擅自拆開別人的信件是不禮貌的行為。在有些地方，這種行為已經算是犯罪了，會被抓去坐牢的！」

「我是為了您好嘛！」

我折了信紙，然後塞回信封裡。伊莎貝拉在一旁以質疑的眼神盯著我看。

「他是個出版商。」

「對了，今天早上，我在玄關發現了一封信。大概是有人昨天晚上從大門下面塞進來的。」

「您要這樣喝才對，咖啡就是要好好倒在杯子裡，這樣喝起來才美味嘛！」

「在這裡住下來？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

「又是個得天獨厚的人啊……唉呀，當我沒說。」

「那股怪裡怪氣的味道是乾淨的味道。」伊莎貝拉提出抗議，「您好歹也表現出一點感激的態度吧！」

「您放心，我不是為了您才這麼做的。我是為我自己著想啊！如果要在這裡住下來的話，我可不希望自己隨便一靠就沾上什麼莫名其妙的髒東西。」

「來杯咖啡應該有用吧？」

「不需要妳操心。」

「謝謝妳了！」我低聲說道，「謝謝妳煮了咖啡，還做了打掃、整理的工作，不過，妳不需要做這些事的。」

「我既然要當您的助理，當然得知道您跟誰往來嘛！說不定我將來也需要把他們攆走之類的……」

我望著這個擁有慈悲心腸的女孩，在我如此落魄潦倒的時候仍然真心幫我；然而我也了解，必須讓她離我遠一點，雖然這樣做或許會傷了她的心，但是對兩人都好。

「妳這段時間在做什麼？」

「您為什麼這樣看我？」

「那是一定的。您和那些被我用新鮮空氣和阿摩尼亞趕跑的十萬隻蟑螂大概會m.hetubook.com.com比較喜歡以前的樣子啦！」

讀著這一小段略顯生澀的文字，我不禁莞爾，接著，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不曾出現過的念頭：或許，對所有的人而言，尤其是對我來說，伊格納迪斯．Ｂ．薩森不該自殺身亡的，死的人應該是我大衛．馬汀……

「完全看不出來哩！明天我會到樓上的書房，然後……」

「原來那股怪裡怪氣的味道就是這個啊？」

我把頭鑽進水龍頭下方，連續沖了好幾分鐘的冷水。出了浴室之後，我慢慢走到長廊。若說浴室變得突然教人認不出來，那麼，如今的長廊可說是另一個世界。伊莎貝拉把所有的玻璃和地板都擦乾淨了，而且還整理了家具和桌椅。純淨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屋內，原有的煙塵氣味也消失了。我的早餐就擺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等著我，沙發上還鋪了乾淨的毯子。擺滿書籍的書架看來也重新整理過了，玻璃櫥櫃也恢復了原有的透明。

「但是，妳還是把信拆開了！」

「那封信在哪裡？」

「您可要小心瞄準啊！」小丫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會把您的早餐放在長廊上。」

「妳到底是我的學徒還是我媽呀？」

「我又不是殘廢！自己行動的能力我還有。」

「我不餓。」

「我可以單獨小便嗎？」我沒好氣地問道。

我在塔頂的書房一直待到傍晚，暮色宛如血水似的淹沒了整座城市。此時的和-圖-書酷熱天氣，比起整個夏天的炎熱高溫有過之而無不及，港口區家家戶戶的屋宇在眼前起伏波動著，彷彿一座熱氣築成的海市蜃樓。我下樓去換衣服。屋裡寂靜無聲，長廊的百葉窗垂放了半截，玻璃櫥櫃染遍了琥珀色的暮靄，把中間那條走道映得更加明亮寬敞。

「下午一點。」

她的臉龐隨即轉為蒼白，並且淚眼汪汪。她咬著嘴唇，掛著淚水的雙頰微微鼓起，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

我一臉嚴肅地瞪了她一眼。

「我知道妳做了好多事情，但是沒有用的。」我說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事實上，我也覺得很奇怪啊！雖然信封上寫著您的名字……」

「他一定是個有錢的出版商囉！您看看他用的信紙和信封，都是很昂貴的高級品呢！您要幫他寫什麼樣的書啊？」

「您必須吃點東西才行啊！」

我在宿醉的摧折之下醒了過來，同時還伴隨著彷彿遭重力壓迫的太陽穴，以及陣陣哥倫比亞咖啡香。伊莎貝拉在床邊擺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壺剛煮好的熱咖啡，另外有個盤子上擺著麵包、乳酪、生火腿和蘋果。我一看到食物就覺得噁心想吐，不過，我倒是伸長了手去端咖啡壺。這時候，自動守在門邊觀望我的伊莎貝拉，立刻上前替我倒了一杯咖啡，一邊還呵呵笑著。

「打掃和整理啊！不過，打理這個房子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呢！」伊莎貝拉答道。

毫無回應。我走到長廊邊，這才發和*圖*書現女孩已經走了。不過，她在離開之前，居然還整理了塵封多年的伊格納迪斯．Ｂ．薩森系列小說全集，這些原本被遺忘在玻璃櫥櫃裡的書籍，如今都一塵不染。女孩拿出了其中一本來讀，攤開的書還放在讀書架上。我隨意讀了其中一小段，霎時，歲月彷彿又回到如此純真的當年。

「您需要我把晚餐準備好嗎？您會很晚才回來嗎？」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抬起原本埋在咖啡杯的目光看著她。

伊莎貝拉替我送來第二壺熱咖啡。

「那位柯瑞理先生是誰啊？他寫的字真漂亮，您的字就不是這樣了。」

「樓下的大門應該是上了鎖的。」我說道。

「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我接過咖啡杯，隨即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如果我連您工作的內容都不知道，那我要怎麼幫您啊？不，算了，您不用回答這個問題，我自己閉嘴就是了。」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

「我喜歡以前的樣子。」我告訴她。

「的確是這樣啦！但我不是有意的。」

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伊莎貝拉，妳今天晚上就離開這裡。」

「那位柯瑞理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這是好消息嗎？」

伊莎貝拉整理了在桌上和角落裡堆放了好幾個月的書籍。她清空了在雜誌架裡存放十幾年的一大堆舊期刊。在短短不到七個鐘頭之內，她熱心勤快地掃除了在屋裡累積多年的塵埃和陰霾，這會兒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把浴室門用力關上，一個人在裡面躲著。我的目光遲疑了好幾秒鐘才適應眼前的景象。這個浴室已經讓我完全認不出來了。乾https://ｍ•hｅｔｕbook•cｏm•com乾淨淨的，而且閃閃發亮，一切井然有序。洗手檯上多了一小塊全新的肥皂，潔淨的浴巾則讓我一時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我的東西。整個浴室瀰漫著清潔劑的味道。

接下來的神奇十秒鐘內，伊莎貝拉果真一聲都沒吭。

「妳起床多久了？」

「伊莎貝拉？」我叫喚著。

「現在幾點了？」

我一臉漠然看著她。

「妳想都別想！」

「我是很感激妳啊！」

「大概有七個鐘頭了吧！」

我起身走開，留下她一個人在長廊裡。我躲進塔頂的書房裡。我開了窗子，長廊傳來伊莎貝拉的哀泣聲。我凝望著正午艷陽下的城市，接著，我把視線轉移到另一頭，我以為自己可以看見艾柳絲莊園鮮豔明亮的屋瓦，並且想像著新婚的衛達夫人克麗絲汀娜，此刻正佇立在莊園巨塔頂樓的窗前，眺望著遠處的港口區……一片混濁的陰霾突然覆蓋了我的內心。我把伊莎貝拉的哭聲忘得一乾二淨，一心只期待盡快和柯瑞理詳談他那本被詛咒的書。

「我是多餘的。我知道了。」

「我的天啊！」我喃喃自語。

「不關妳的事！」

伊莎貝拉輕輕地鬆了手。我朝著走道方向走了幾步。伊莎貝拉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彷彿就怕我隨時會昏倒。我在浴室門前停下腳步。

我只有點頭妥協的份。此時此刻，我不能也不想跟伊莎貝拉爭執，只好晚一點再把她交還給家人，等我的宿醉消退了再說吧！我端著杯子喝下第三口咖啡，接著緩緩起身。我的頭部接連刺痛了六、七下，痛得我忍不住哀叫了一聲。伊莎貝拉趕緊扶著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