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太抬舉我了，柯先生。」
我急忙嚥了口水。
我搖頭婉拒了。
「拜託您好好保重自己啊！馬汀。」
「我想，應該沒有幾個人膽敢讓您空等吧，柯先生……」
我向他點頭道別之後，隨即走向餐廳出口。當我漸漸走遠時，依然聽得見他的牙齒啃咬方糖的聲響。
「她向我問起了您，他問我知不知道您的消息，是不是見過您……」
「希望那不是太貴重的東西。」
「我提早回來了。我有沒有榮幸請您喝點什麼？」
「我來找人。」
「沒有啊！馬汀先生，我可以向您發誓。我們大家都非常擔心，至於先生呢……唉！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傷心難過。自從小姐……不，我是說……自從太太離家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晚上出門。」
走向蘭巴拉大道途中，隱約可見黎塞歐歌劇院遮棚下的燈光已經亮起，前面停了一長排的汽車，身穿制服的司機們則站在人行道上等候著。歌劇院前的海報宣示這一天的節目是「女人皆如此」，我不禁納悶，衛達是否願意為了這場演出而走出他那座城堡。我逐一細看那群站在路中間的司機，不一會兒就看見了貝普置身其中。我招手叫他過來。
「您找到人了嗎？」
「她在路上跟你說了什麼？」
「我們可以決定下次碰面的日期嗎？」
「確實沒幾個人敢這樣，唯一讓我空等多時的人就是您了。」
柯老闆直視我的目光。
「親愛和_圖_書的好朋友，今天居然在這裡碰見您，真是一大驚喜啊！其實，我也正好想起您……」柯瑞理說道。
那個禮拜剩下的幾天，我跑遍了巴塞隆納，四處尋找最近幾個月曾經見過克麗絲汀娜的人。我造訪曾經和她去過的地方，也去了她和衛達常去的咖啡館、餐廳以及奢華的精品店。我向所有店家展示克麗絲汀娜留下來的相簿裡其中一張照片，並詢問他們最近是否看過她。有些人認得她，但只記得她和衛達幾個禮拜前一起去過。尋人計畫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我開始懷疑克麗絲汀娜趁著我去買火車票那天早上出了門，從此就在人間蒸發了。
「起初，先生一直以為她跟您在一起……」
「我說……馬汀老弟，您還沒跟我聊聊工作計畫進行得怎麼樣了呢。」他突然插|進這個話題。「有沒有任何問題？」
「她一直睡不好，醫生開了一些鴉片酊給她服用。」
柯老闆微微點著頭，似乎在心中琢磨我的沉默寡言。
這時候，我想起衛達家族在聖保祿街上的西班牙飯店有個專用房間，飯店就在黎塞歐歌劇院後面，可供家族成員晚上赴歌劇院看演出時使用，若是不喜歡節目內容，或是看完節目時不想在大半夜趕回貝德拉伯斯的豪宅，那就可以留在這個衛家長期租用的房間。據我所知，至少在衛氏家和_圖_書族仍舊風光顯赫的年代，這個房間也是衛家老爺用來和紅粉佳人們幽會的地方，他畢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把鶯鶯燕燕帶回貝德拉伯斯豪宅，總是不成體統。當年我還住在卡門女士的舊公寓時，衛達不只一次問我需不需要使用這個房間，他說，這個房間一定可以讓我安心暢快地和一|絲|不|掛的美女翻雲覆雨一番。我認為克麗絲汀娜不至於會挑上這裡作為棲身之處，更何況她未必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不過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我也沒別的選擇了。當我來到西班牙飯店時，已近黃昏時刻，我自稱是衛達先生的朋友，然後見到了飯店經理。我讓他看了克麗絲汀娜的照片之後，這位言行一絲不苟的紳士立刻對我露出禮貌性的微笑，接著他告訴我，衛達先生的「其他」員工幾個禮拜前就已經來打聽過這個人了，他給了他們同樣的答覆。謝過他的好意幫忙之後，我滿心沮喪地走向飯店大門。
「人在哪裡？」
「沒有。」
「不，恰恰相反。」
「我認識嗎？」
此時，我隱約聽見有個聲音從對街傳來，黎塞歐歌劇院大廳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衛達顯然連第一幕的開頭都看不下去。就在貝普轉身過去回應主人，先勸我趕緊迴避之前，我早已消失在漆黑的暗夜裡。
貝普聳了聳肩。
「我們到時候再做確認。」他舉起加了一堆糖的咖啡，彷彿是在舉杯
hｅtｕbｏｏｋ.cｏｍ.cｏｍ慶祝似的，然後湊近嘴邊吸了一口。
「先生在裡面看表演呢！」
「您覺得這個月的二十三日怎麼樣？到時候請您務必賞光，讓我請您吃個晚飯，我們一起慶祝合作計畫圓滿完成。」
「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稿子？」
「我只是有點疲倦而已，沒什麼。」
「沒有，我還是住在奎爾公園旁的房子。我跟一個朋友約了今天下午在這裡碰面，不過，看來他是遲到了。有些人就是個性太隨便，真是可悲啊！」
「就這樣？」
「馬汀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
接著，他告訴我，衛達這幾個禮拜四處找她，衛家老爺甚至動用自己在警方的人脈，並且塞了錢請警方幫忙找人。
接續而來的是短暫靜默，當然還少不了他那無底洞似的深邃目光。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與其這樣寧願聽他賣弄那套陳腔濫調。當他不說話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完全變了個樣，周遭的氣氛也跟著沉重了起來。
柯老闆那張臉立刻露出愉悦的神采，他那滿臉得意的笑容，我寧可迴避不看。
就在我穿越通往飯店餐廳的玻璃門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柯老闆正坐在餐廳裡，他是唯一的客人，此時正在品嚐著咖啡專用的方糖。我正打算火速消失時，柯老闆偏偏就在這時候轉過頭來，隨即向我揮手打招呼。柯老闆示意要我過去。我只好拖著腳步走向餐ｈetｕｂｏoｋ.ｃｏｍ•ｃom廳入口，然後走了進去。
「老弟，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強留您了。」
可憐的貝普緊張地猛吞口水。
他示意要我在餐桌旁坐下，我乖乖照辦了。柯老闆的衣著一如往常那樣講究，黑色純羊毛的三件式西裝，搭配紅色絲質領帶，這身打扮就跟他的人一樣無懈可擊，只是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搭調。我打量他好幾秒鐘才發現，他衣領上的天使別針不見了。柯瑞理循著我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然後點了點頭。
「她沒打電話、寫信或是發電報之類的嗎？」
「我已經看出來了。」
「差不多快完成了。」我說道。
「您不認識。」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我喃喃低語。
「你有沒有單獨跟她聊過？」
「很可惜，我把它弄丟了，不知道丟在哪兒了。」他向我解釋。
「既然這樣，我就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有時候，我只顧著自己與您交談愉快，卻忘了顧慮您的感受。」
「我以為您不在城裡呢。」我隨口說道。
「可以啊！」我同意了他的提議。
「我說的不是衛達先生。我是指克麗絲汀娜！衛達太太在哪裡？」
我順勢笑了笑，趁機連忙起身。我看見自己映在他的瞳孔上，彷彿陷落漆黑深井裡的蒼白玩偶。
「我看她的樣子非常悲傷。後來，她突然流淚了，我問她怎麼了？她告訴我，她非常思念她的父親馬努先生……」
我當下就知道了，同時也非常自責，為什和圖書麼自己遲遲沒想到這一點。貝普一臉疑惑地望著我，並問我為什麼突然面露笑容。
「我會的。」
「這個嘛……」貝普盡量壓低了音量，「我聽見她跟先生吵架。我怎麼看都覺得她很不快樂，她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她寫信寫得很勤，每天都會到艾莉森妲王后大道上的郵局去寄信。」
我意興闌珊地向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啊！根本沒有人知道。」
「如果您想的話……」
一月二十三日正好是兩個禮拜之後。
「你記不記得，克麗絲汀娜離開艾柳絲莊園之前曾經說了些什麼？」
「您住在這裡啊？」為了打破沉默的僵局，我隨口問了一句。
「有一天，就在她離家出走前幾天，先生要我開車送她去看醫生。」
「您呢？」他隨口問道，「您怎麼會到這裡來呢？」
「它的價值純粹是屬於情感層面的。不過，我們還是聊聊重要的事情吧。您好不好啊？老弟……我非常想念我們過去的幾次談話呢，雖然偶爾也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我很難找到像您口才這麼好的談話對象呢！」
「還需要一兩個禮拜，我還要再做一些修改和潤飾之類的。」
「您知道她在哪裡嗎？」
「她生病了嗎？」
柯老闆拿起一塊方糖，然後放進咖啡杯裡。接著，他放了第二塊、第三塊。嚐了一口咖啡之後，他又放了第四塊方糖。然後，他拿起第五塊方糖，直接塞進嘴裡。
「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吃糖。」他這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