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汀，你一定要答應我，務必要好好照顧她啊！永遠不要離開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守在她身邊！」
「這跟我早年寫的懸疑小說情節一樣嘛！」我說道。
「你這輩子總算有這麼一次穿得夠體面了。」
「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馬汀，你應該比任何人更清楚這一點才對。」
「你聽我說！你殺掉的葛蘭德斯那兩個手下……」
衛達聳了聳肩。
「我一直希望能成為你的好朋友，馬汀。」
「錢永遠都是不夠用的。抵達馬賽之後，歐墨會陪你去銀行，到時候他們會讓你提領五萬法郎。」
「所有事情。」
這時候，他打開衣櫃，然後拿了一件新大衣遞給我，從來沒穿過的。我接下了大衣，並將小說塞進大衣內裡的口袋裡。衛達面帶微笑看著我。
「這倒是真的。」
「葛蘭德斯跟我提到了一個人，一個你稱做大老闆的人……他說你似乎欠了他什麼，而且，你認為償還這筆債的唯一方式，就是將純淨的靈魂獻給他…………」
「請原諒我，衛達先生，對不起……」
「肩膀的部分稍嫌寬了點兒，不過，你得再把自己養壯一點才行。」他邊說邊遞給我一對藍寶石袖釦。
「你該上路了。」他說道，「去車庫開車吧，就挑你喜歡的車吧！我去看看家裡有沒有現金。」
「葛蘭德斯故意讓你逃出警局，因為他不想在警局裡對付你，這樣會弄髒了他的手。你才剛離開警察局hetubook.com.com，他那兩個手下就跟上你了，他們甚至連你的死因都設想好了：企圖逃跑的謀殺案重嫌，因拒捕而中彈身亡。」
「衛達先生？」
「我虧欠您的何止解釋而已……」
他沒出聲，只是盯著我手上的左輪手槍。我把手槍放在樓梯口的邊几上。
衛達端著絕望的眼神哀求我，即使騙騙他也好。我們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落地窗外就是巴塞隆納全景。這時候，我全心全意編織美好的謊言騙了他。我告訴他，克麗絲汀娜以衛達夫人的名義在巴黎的蘇福洛路上租了一間小閣樓，而且，她說她每天下午都會在盧森堡公園裡的噴泉對面等我。我告訴他，克麗絲汀娜經常聊起他，她永遠不會忘記他的，而且我認識她這麼多年以來，據我所知，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衛達先生頻頻點頭，迷茫的眼神早已飄向遠方。
「您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啦！衛達先生，而且您不只是一位好朋友而已。」
「我相不相信又有誰會在乎呢？」
衛達搖頭否認。
「穿在您身上還是比較合適的，衛達先生。」
「就算是個貪圖虛名的笨蛋，也是很難永遠把他蒙在鼓裡的，馬汀。」
「她還活著？」
「像我這種骯髒、疲累的靈魂派得上用場嗎？」
「這些都是我年輕時候穿的衣服，應該會適合你的。」
「衛達先生，我從來沒見過比您更純淨的靈魂。」
我點https://www.hetubook.com.com了點頭，隨手拿起大衣。到了屋外的花園之後，我朝著車庫走去。艾柳絲莊園的車庫裡擺著兩輛閃閃發亮的汽車，簡直就像王室座車。我挑了比較小也比較低調的那輛，一輛西班牙和瑞士合作生產的黑色轎車，頂多只開過兩三回，看起來仍是一輛新車。我坐上駕駛座，然後發動引擎。我把車子開出車庫，接著就在中庭等著。經過了大約一分鐘之後，依然不見衛達出來，於是我下了車，但是車子並沒有熄火。我回到屋裡去向他辭行，並打算告訴他別擔心錢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的。過了玄關之後，我想起自己隨手把手槍放在屋裡了，就在一張邊几上。當我回到那兒時，手槍卻不見了。
通往客廳的房門半掩著，我探頭進去張望著，這時候，我看見他就站在客廳正中央。他拿著我父親那把左輪手槍，槍口抵著心臟位置。我連忙衝上去，然而一聲槍響淹沒了我的吶喊，手槍從他手中掉落在地。他的身體斜倚在牆上，然後緩緩滑落到地板上，留下一灘鮮血在大理石上。我在他身旁跪了下來，並將他摟在懷裡。子彈在他衣服上開了個冒煙的小孔，深色濃稠的血流大量湧出。衛達緊盯著我，他的微笑沾滿了鮮血，他的身體已經不再顫抖，終於倒地不起，散發著灰燼和卑微的氣味。
衛達伸長手臂，然後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顫抖著。
接著，腳步聲朝著玄關hetubook.com.com挪動，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踩在花園裡的步伐漸行漸遠，衛達站在樓下的階梯旁，呼吸聲格外沉重。我繼續往下踩了好幾層階梯，這時候，我發現他的額頭靠在門上。一聽見我走近的聲響，他立刻張開眼睛，並轉過頭來。
「我的好朋友葛蘭德斯警官告訴他們的。」
「衛達先生……」
我注視著他的雙眼，接著，我還是悠悠緩緩地點著頭。衛達臉上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同時迴避了我的目光。然後，他突然哭了起來，掏心掏肺地痛哭。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並緊緊擁抱著他。
「對不起……」我喃喃低語。
「非常感激您大力幫忙，衛達先生。我也很抱歉為了這樣的事情來叨擾您，不過事態實在非同小可啊！」
我跟著他進了偌大的更衣間，儼然就是服裝博物館。衛達當年意氣風發的時候穿過的精緻西裝全都在這兒，數十條領帶、數十雙鞋子，還有許多裝在紅色天鵝絨盒子裡的袖釦。
「我可以了解的，謝謝您特別跑這一趟。」
「您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都是胡說八道啦！衛達先生，您別放在心上。」
他站了起來，幽幽凝望著暮色籠罩下的城市。
「衛達先生，有很多事情……」
「警官先生，關於您同事所遭遇的不幸，我真的很遺憾。」我聽見衛達這樣說道，「您放心，只要馬汀跟我聯絡上了，或是我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一定馬上通知您。」
「你去年寫的兩本書和-圖-書
，這本才是比較好的一本。」他說道。
「我的錢夠用了。」我騙了他。
衛達在一張靠在一大片鏡牆旁邊的小板凳坐了下來。
我看著他挑動著火堆裡的衣服。
「衛達先生，我會那樣做是因為我認為這樣對您有幫助。」
「我知道。」
醒來時，我聽見葛蘭德斯警官口裡正唸著我的名字。我連忙坐了起來，一時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這地方好像大飯店的豪華套房，全身十多個傷口的疼痛感將我拉回現實——我置身在艾柳絲莊園的衛達臥房裡，午後的陽光從半掩的百葉窗縫隙間鑽進了屋裡；壁爐裡生了火，房裡非常暖和。談話聲來自樓下，那是衛達和葛蘭德斯。
衛達頻頻點頭。
「我在乎啊！」
「我答應，衛達先生。」
「如果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你父親的話，我很願意那樣做的，馬汀。」
「既然這樣，那就跟我聊聊她的情況吧。」
蒼茫的暮色之下，在我眼前的是個蒼老、落魄的男子，飽受回憶和悔恨的折磨，一個永遠不曾被擊倒過的男子，如今卻只求善意的謊言能帶來些許慰藉。
「你必須離開這座城市才行。有一艘停靠在聖撒巴斯提安碼頭的貨船，今天半夜離港，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你去找一位歐墨船長，他會等你的。你到車庫裡挑一輛車，開車過去，把車停在碼頭就可以了，貝普明天會去把車開回來。你不要跟任何人交談，也不要回家。還有，你需要錢。」
他的笑容裡不見一絲酸腐。
「和圖書他說，你知道克麗絲汀娜的下落。」我點了點頭。
頓時，我確認了一個冷靜而清晰的事實。
「來，我們去替你找幾件乾淨的衣服。」他這樣說道。
「馬克斯和卡斯特羅。我認為，他們是在替您父親處理事情的，衛達先生。」
衛達主動替我挑選衣服。他遞給我一件襯衫，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接著是一套三件式西裝，特別在倫敦訂做的，還有一雙義大利皮鞋，絲毫不比柯老闆的行頭遜色。我默默穿上那些衣服，衛達則在一旁看著我，似乎心事重重。
我不顧傷口的強烈刺痛，急忙下了床。那些沾滿血跡的髒衣服全都披掛在搖椅上，我找到大衣，左輪手槍仍在口袋裡。我握緊手槍，然後走出房間，並循著談話聲來到了樓梯口。我貼著牆壁走下好幾層階梯。
「現在都不重要了，馬汀，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
「我知道。」
衛達淡淡一笑。
我實在聽不出來他的語氣裡究竟有沒有怨恨？或者只有哀愁？
「馬汀，不管是我父親也好，或是我的律師也好，他們從來沒有介入過這件事情。你認為這兩個人為什麼能在你離開警局三十分鐘之後就找到你？」
「您相信他說的話嗎？」
「警官跟您說了些什麼？」
後來，到了夕陽已經西下的黃昏時刻，衛達先生拿著我那些舊衣服，全部丟進火裡燒掉了。把我的大衣丟進火堆之前，他抽出了那本《天堂之路》，把書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