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

「您根本就沒有朋友啊！馬汀。」

葛蘭德斯面露微笑。纜車陷入一片紅色浮雲裡，港口碼頭就在下面，城市燈火浮在漆黑海面上。

當我買到當天最後一張車票時，售票亭已經準備要關閉了，接著，我急忙走近那群站在車廂旁等候的四位乘客。我一直在打量這四個人的衣著，直到工作人員開門讓大家進入纜車為止。原來是一群神父。

我望著敞開的車門。往下一跳就會墜落七十公尺。我看了看前方的聖撒巴斯提安鐵塔，並暗自估計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抵達那裡。葛蘭德斯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回到車上，沾滿鮮血的雙手擺在方向盤上，幾乎喘不過氣來。等了約莫一分鐘之後，我慢慢踩下油門。天空暈染了猩紅的暮靄，城裡的點點燈火則在紅色天空下閃爍著。我沿著街道往下開，就這樣拋下了矗立山丘上的艾柳絲莊園。到了佩爾森大道時，我把車子停下來，然後看了看後照鏡。有輛車從隱密的小巷子開了出來，距離我的車子大約五十公尺，車燈沒開。那是葛蘭德斯。

有個正準備關門的纜車工作人員看見我急急忙忙跑向車站。他把我擋在門前，並指了指屋內。

那位工作人員對我拋出了厭惡的眼神。其中一位神父發覺我雙手沾滿血跡，隨即在胸前劃了十字。接著，工作人員還是繼續說著枯燥的長篇大論。

接著，警官二話不說，三顆子彈就解決了車廂門鎖，並一腳把門踹開。車門懸在半空中，陣陣潮濕的冷風往車廂裡吹。

我朝著警官伸長手臂，十指緊掐著他的脖子。此時，警官受制於我全身的重量，因而被困在車門口。我使盡全身的力量，狠狠掐住他脖子上的氣管和動脈血管。他一隻手試圖用力掙脫我的壓制，另一隻手則hetubook.com.com想辦法找出他的手槍。他的手指摸到了手槍槍托，並立刻扣下了扳機。子彈滑過我的太陽穴，射中了車門邊緣，接著往車廂內部反彈，不偏不倚地穿透他的手掌。我的指甲用力掐進他的脖子，總覺得就要皮開肉綻了。葛蘭德斯發出慘叫聲，我用力抓著他往上爬，總算讓半截身體重回車廂內。當我摸得到車廂的金屬牆壁時，立刻鬆開了葛蘭德斯，終於安然爬回車廂裡。

「不會有什麼感覺的，馬汀。真的！槍擊只是一瞬間而已，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警官先生，您真的認為那些人都是我殺的嗎？」

「待會兒到了第一個停靠站的時候，希望各位先生可以下車，讓我們能夠單獨談談，感激不盡。」

「各位將從大約海平面七十公尺高度的巴塞隆納上空穿越港口，大家會看到最壯觀的城市全景，截至目前為止，只有燕子、海鷗和其他飛鳥得以享受這樣的美景。全程歷時大約十分鐘，停靠站只有兩個，第一站是港口的中央鐵塔，我個人喜歡稱之為『巴塞隆納的艾菲爾鐵塔』，或是『聖喬莫鐵塔』，第二個停靠站也就是終點站的聖撒巴斯提安鐵塔。簡單介紹到此，我就不再耽誤各位的時間了，祝大家旅途愉快，也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見到各位搭乘纜車。」

「今天的最後一班車了。」他提醒我，「您最好快點兒！」

我看著他在地板上奄奄一息。接著，我抽出他口袋裡的那只白色信封。我拆開信封，裡頭裝著一萬五千元西幣，我這條命就值這個價錢。我把那只信封塞進口袋裡，葛蘭德斯在地板上奮力爬向手槍。我立刻起身，一腳踢開了他的雙手。他抓著我的腳踝，苦苦哀求著我的悲憫。

「別擔心，年輕人！我們會去報警的。」他趕在車門關上前拋下這麼一句話。

htｔｐs://m•hｅtｕboｏｋ.cｏｍ•coｍ「就憑您從衛家老爺那裡靠著出賣我而拿到的一大筆錢，我相信，只要您願意的話，就算天天帶女兒來坐纜車也不成問題的。恕我好奇一問：我的價碼是多少？」

我繼續沿著貝德拉伯斯大道往下開，直到車子穿越了奎爾別墅大門口的巨大龍形鐵雕，葛蘭德斯的車子依舊跟在後面，相距大約一百公尺。到了迪亞戈納大道時，我左轉朝著市中心前進。街上幾乎不見其他車輛，葛蘭德斯跟蹤我一點都不成問題，於是我決定右轉，希望可以在萊斯科茨區的狹窄街巷裡甩掉他。這時候，警官先生終於發覺，他的尾隨跟蹤早就不是秘密了，因此，他大大方方地亮起了車燈，並加速拉近距離。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們就在曲折的街道巷弄中飛車追逐。我在公車和運貨馬車間穿梭著，葛蘭德斯的車燈卻始終緊跟在後。

「年輕人！」我打斷了他的介紹，「您能不能簡化這個儀式？天快黑了呢！」

對話進行到此，四位神父滿臉驚愕地望著我們，早已忘了欣賞高空下的城市美景。葛蘭德斯滿不在乎地看了他們一眼。

他的喉嚨發出無聲的哀號，雙眼緊盯著我的目光，這時候我才發現他在大笑。車廂進入聖撒巴斯提安鐵塔前一刻，我將他推出了車門，然後看著他的軀體加速墜落近八十公尺，穿越在纜線、軌道和鋼架編織而成的迷宮裡，終致碎屍萬段。

「這是我的墓誌銘嗎？」

「一萬五千元西幣。」回應的同時，他還特地摸了摸冒出大衣口袋的一只白色信封。

我摸摸|胸口，隨即發現警官在我身上留下的彈孔。我掀開大衣，並抽出了《天堂之路》。子彈貫穿了封面、近四百頁的小說內頁，並在封底留下一個指頭大小的銀色印記。在我身旁的葛蘭德斯已經蜷縮在地上，雙手用力緊抓著脖子。他的臉色和*圖*書已經發青，額頭和太陽穴上浮起青筋，彷彿一條條緊繃的電線。他以哀求的眼神望著我，雙眼布滿了蜘蛛網似的血絲，此時我才明白，我的雙手掐得他幾乎斷氣了。

「我女兒好喜歡坐纜車呀！她每個月總會要我帶她，而且是來回各坐一趟。貴了點兒，但是很值得。」

「這是一座充滿詛咒的城市。」葛蘭德斯說道，「從越遠的地方看它，它看起來越美。」

纜車車廂從車站朝著山邊前進。幾位神父早已集中坐在另一側，顯然是打算好好享受巴塞隆納的黃昏美景，再說，無論我和葛蘭德斯之間有什麼樣的瓜葛，他們可不想牽扯其中。這時候，警官緩緩走近我，並刻意向我展示了手中的槍枝。一大片緋紅浮雲懸在港口上空，纜車車廂鑽進雲層裡，霎時，我們彷彿置身一面火焰湖上。

我們飛車一陣子之後，已經繞到另一邊的山腰上。葛蘭德斯目前緊跟在我車後不到十五公尺。俯瞰前方的山腳下，壯闊的觀海海岸欄杆擁抱著往內擴展的城市。我卯足力氣猛踩油門，並讓葛蘭德斯的車子衝撞我的車子。猛力擦撞使得兩車衝出了跑道近二十公尺，公路上頓時冒起了團團火花。這時候，我稍微鬆開了油門，藉此拉近兩車的距離。就在葛蘭德斯企圖重新歸位時，我快速倒車，然後急踩煞車。當他弄清狀況時，已經來不及了。我用全市最堅固的車身去衝撞他的車子，撞車的強烈力道衝擊了駕駛座上的他，接著，我看見他的頭部撞上擋風玻璃，整片玻璃因而碎裂。這時候，車篷開始冒出白煙，車燈也熄了。

「您以前坐過這個纜車嗎？」葛蘭德斯問道。

不久，蒙居克山區已在前方不遠處；萬國博覽會的會館以及其他展覽廳不到兩週前才關閉的，不過這些暮靄籠罩下的建築物，看起來竟如被遺忘多時的廢墟。我沿著大道往前開，兩旁街燈迷濛，博覽www.hetubook.com.com會場的幾處噴泉裡鬼火幢幢，我加足了馬力，全速前進。我們繞著蜿蜒山路往上開，到了奧林匹克運動場時，葛蘭德斯已經逼近到足以讓我從後照鏡裡看見他的臉。我曾經一度想轉向開往山頂的軍事基地，然而，那是個沒有出口的地方。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開往山的另一邊，到了向海的山腳下，我可以找個港口碼頭藏身。

這時候，我聽見一聲槍響，緊接著覺得胸口遭受重擊，肋骨彷彿被人用大榔頭猛力敲擊似的。我仰頭一倒，一時喘不上氣來，灼熱的疼痛蔓延全身，好像整個身體被潑上汽油後再點火焚燒。葛蘭德斯抓著我的雙腳，把我拖往敞開的車門。聖撒巴斯提安鐵塔的塔頂已在前方的雲層另一端隱隱浮現，葛蘭德斯從我身上跨過去，在我後面跪了下來。接著，他抓著我的肩膀往車門方向推，我感受到雙腳已經懸在潮濕的冷風中。葛蘭德斯再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發覺自己的腰部已經滑出車廂外，從高空墜下已是迫在眉睫，我已經開始往下滑了。

「馬爾拉斯卡在哪裡？」我問他。

「短短幾分鐘之內，一切都會結束了，馬汀，您應該感謝我才對。」

「我不會殺您的，馬汀，我不殺人的。您就行行好，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在您自己份上。您也知道我是對的。」

車門鎖上之後，纜車繼續上路。車廂鑽出了碼頭鐵塔，然後進行最後一段行程。葛蘭德斯走近車窗，凝望著城市全景，一座飄渺的海市蜃樓，一座由燈火、暮靄、教堂和皇宮、窄巷和大道築成的陰暗迷宮。

「儘管去吧！」葛蘭德斯沒好氣地駁斥他。

我決定拋下他繼續上路，打算開往觀海海岸的瞭望台。霎時，我發現後面的擋泥板因衝撞而卡在輪胎上，車子行進時，那塊金屬就會不斷摩擦著輪胎，車內瀰漫著橡膠磨損的味道。再往前行進二十公尺之後，輪胎爆胎了，車子失控蛇行和圖書，最後終於在一團黑煙中停了下來。我只好趕緊下車，接著，我回頭望著葛蘭德斯的車子。警官已經爬出車子，此時正慢慢站起來。我四下張望著，橫越港口和城市之間的電動纜車站就在前方五十公尺處，起站是蒙居克山，終點則是聖撒巴斯提安鐵塔。暮色籠罩之下，錯綜複雜的纜線之間，我瞥見好幾個車廂錯落其間，於是趕緊跑了過去。

我是第一個進入車廂的人。工作人員伸手歡迎四位神父上車，一心期望能拿點小費，豈知，根本沒有人去碰過他那隻手。接著，他帶著一臉失望的神情用力關上車門，隨即轉過身去，正打算啟動纜車。這時候，葛蘭德斯正在旁邊等著他，警官一副狼狽相，但依舊面帶笑容，手上則亮出了警察證明。工作人員替他打開了邊門，接著，葛蘭德斯走進車廂，一邊向神父們點頭致意，並且對我眨了一眼。數秒鐘之後，我們已經懸浮在半空中了。

我點頭回應他。

葛蘭德斯舉起左輪手槍，槍口瞄準我的心臟部位。

港口那座鐵塔矗立在前方，彷彿鋼鐵和纜線交織而成的圓頂，覆蓋著一座機械殿堂。車廂緩緩進入塔內，並在月台旁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時，四位神父急忙下車。葛蘭德斯手上握著手槍，示意要我往車廂後面走。其中一位神父踏出車門前，神情憂慮地看了我一眼。

「容我在此提醒您，咱們這兒只有您殺過人呢！」

「電動纜車是為了萬國博覽會而建造的，採用的是最先進的科技，而且安全無虞。纜車一旦啟動之後，只能從外面開啟的安全門就會鎖上，這種安排是為了避免意外發生，以及上帝不願見到的自殺事件。當然啦！對於各位敬愛的先生們來說，根本不必怕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想，我應該要覺得很榮幸才對，有些人只因為一點小錢就被殺掉了。出賣您的兩位手下也包含在這個價錢之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