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機看起來很不錯。」保羅說。

「怎麼樣？」安妮微笑地熱切問道：「你覺得如何？」

「幹得好！殺得漂亮！」保羅沒想到，馬屁拍順了，竟然可以說得很溜。

「不但秀逗，而且還很惡劣。這個黛莫格，實在應該叫大魔格。她離過兩次婚，現在跟一個調酒師同居，所以你說打字機是古董時，我才會——」

「噢，保羅！」安妮轉頭看他，兩眼炯炯發光，「我不是想而已，我知道你該寫什麼！你要用這架打字機寫一本新小說！你最棒的小說！《苦兒還魂記》！」

安妮的笑容變得有些羞赧，並進而向保羅透露一個美好的祕密。

安妮放下打字機，床跟著晃了一下。保羅猜那打字機大概有二十公斤重。以前沒有合金、沒有塑膠……而且也沒有六位數的版權預付金、電影版權、《今日美國》（USA Today）、《今夜娛樂》（Ent和*圖*書ertainment Tonight），名人也不會幫信用卡或伏特加拍廣告。

「我是在『新二手』買的，那店的名字取得很爆笑對不對？不過那家店的老闆娘南西．黛莫格本來就很秀逗。」安妮臉色一沉，保羅很快看出不是針對他而來——這是求生者的本能。雖然只是本能，卻讓人異常具有同理心。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掌握安妮的情緒、安妮的擺盪了；他聆聽她的情緒起伏，有若聆聽一只壞掉的時鐘滴答作響。

總之，那打字機一臉災星相。打字帶是褪了色的黑紅雙色帶，他都忘了以前曾有這種帶子了。保羅並不覺得看到這玩意兒能引發他浪漫的懷舊情緒。

皇家打字機對他咧嘴而笑，預告欲來的風雨。

安妮的笑容登時蒙上一層陰影。「我買的不是古董，是二手貨，很好的二手貨。」

「好吧！」安妮一時https://m.hetubook.com.com不知如何回應，她沒有恍神，只是純然的高興，得花點時間才能平定激動的心情。若不是為了那架跟這婆娘一樣重的爛打字機，安妮的不知所措應該會很逗。打字機鎮在床尾，用缺了牙的嘴對他邪笑，預示著災難的降臨。

天啊，看起來真的是。

「她開價要四十五元，不過因為ｎ不見了，就便宜我五塊錢。」安妮露出狡猾的笑容，表示自己不笨。

那打字機在對他獰笑嗎？

「我告訴她說，我最喜歡的作家名字裡就有一個ｎ。」

「是啊……」

安妮像個小女孩似地衝出房間，留下保羅和打字機面面相覷。安妮才扭過身，保羅的笑容便消失了，但打字機則不然。保羅大概猜得出這台打字機所為何來，就像他知道打字機會帶著獰笑，發出跟漫畫人物達德鴨一樣的叫聲。

「才沒有！」保羅說：「我說的全是真和_圖_書的。」

「很好啊！」他立刻接口說：「是古董耶。」

「是嗎？」

保羅若摸得到打字機，一定會拍拍它，親吻它。

「你看！」她把木板放到保羅床邊的輪椅扶手上。那輪椅杵在床邊，像個枯瘦嚴肅的訪客。他已經可以看到自己坐在木板後，像個囚犯一樣被釘在那兒的畫面了。

保羅望著機器。

「我有一塊板子……我把它裁好了……還有紙……等一等！」

「你覺得怎麼樣？」

「你騙人！」她癡笑道。

「原來如此。」

「是啊——你瞧。」

安妮把打字機放到板子上，然後把那包卡洛索紙放在旁邊——全世界他最痛恨這種牌子的紙張了，因為紙頁只要疊在一起，打出來的字就會糊掉。安妮布置出一個臨時書房。

保羅馬上油嘴滑舌地跟進說：「唉呀！天底下哪有古董打字機這種東西——只要能打，就不是古董。好的打字幾乎可以永久使用。那些ｈｔtps://www.heｔｕｂｏｏk•ｃｏm.ｃom舊式的辦公用打字機，簡直跟坦克車一樣百摔不壞！」

「看起來不錯。」保羅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輩子最大的謊言，然後提出一個他老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妳想，我可以在那裡寫什麼？」

安妮笑得更燦爛了，僵硬的臉上竟還透出兩朵紅暈。就是那樣，保羅心想，如果你在哈格德小說裡的神像嘴裡塞個爐子，夜裡看起來就是那個樣子。

安妮有些得意地說：「我告訴她，ｎ是個很重要的字母。」

「我最喜歡的護士名字裡，也有兩個ｎ。」

安妮回來時，拿了一疊包好的卡洛索牌白紙和一塊三呎寬四呎長的板子。

「輪椅就貴多了，進口用品都沒了，自從我——」安妮停住嘴，皺皺眉，清清喉嚨，然後看著他微笑道：「不過你也該開始坐起來了，我不在乎花多少錢，你當然不能躺著打字，對吧？」

安妮恢復了笑容，保羅的心跳也稍微減速。

他也和*圖*書報以微笑，潮汐漫上來了，使得微笑與說謊變得相對容易。「便宜妳五塊錢？妳是說，妳都沒殺價嗎？」

她頓了半晌，然後招供似地說：「打字機的ｎ不見了。」

她微微抬起打字機，讓保羅瞥見呈半圓排列的字鍵，保羅看到有根鍵桿不見了，感覺像一排缺了臼齒、不甚齊備的牙。

第二天晚上，安妮送來一架皇家牌打字機給保羅。那是辦公用的機型，來自那個電動打字機、彩色電視和按鍵式電話都還只是科幻小說產物的年代。打字機長得跟黑色高跟鞋一樣烏黑保守，兩邊鑲著玻璃板，可以看到裡頭的控制桿、彈簧、棘齒和桿子。翹在一邊，像搭便車豎起的大拇指一樣的鋼製倒轉桿，因經久不用而顯得晦暗。滾筒上沾滿了灰，上頭的硬橡膠凹凹坑坑，刮痕累累。「皇家」的字樣呈半圓形橫在機器前頭。安妮舉著打字機，讓保羅審視一會兒後，咕咕噥噥地將打字機放到他兩腿間的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