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了解的——作家是你，不是我。忘了我的話吧，對不起。」

但安妮已經走了，踏著笨重的腳步往門廊而去。保羅看著一片空蕩，接著垂下眼——然後又睜得斗大。

門框兩側，離地約八吋高處，各有一道黑痕——保羅立刻明白這兩道黑痕是在他的輪椅擠過門時，留下的車軸刮痕。安妮迄今尚未留意到，一個星期來她都沒看見，簡直是奇蹟。可是再過不久——也許明天，也許今天下午——安妮會進來清理地板，那時就會發現了。

「什麼事？」

「好吧。」她說，然後將紙送到板子上，很快地退回去。

然而他不能直接告訴安妮，一來怕激怒她，二來怕傷她心。安妮雖將他折磨得很慘，但保羅就是沒辦法用這種方式傷害她，他自己以前就被羞辱過。

保羅已經把眼光移回打字機上的紙頁https://m.hetubook.com.com上，正在尋找創作的靈泉。他想在休息前，讓苦兒回到藍蜜奇太太的屋子。保羅掩住心中的不耐，抬頭看著安妮。「對不起，妳說什麼？」

安妮進房時，保羅已經寫到第七章的第九頁了——傑佛瑞和藍蜜奇太太在最後一刻將苦兒從墳裡挖出來，結果發現苦兒全然不認得他們，也不知自己是誰了。這一次保羅聽見安妮進來的聲音，他停止打字，不甚情願地退出自己的夢境。

此時安妮的臉已經紅得快變紫了。

「通常我都等作品完成後才給人看。」保羅說，然後衝她一笑：「可是這回情況特殊，我會很樂意讓妳一章章往下唸。」保羅心想，《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開演嘍。「不過不知道妳願不願幫我做一件事？」

「嗯，我沒辦法保ｈetｕbooｋ•cｏm•ｃom證每個段落結尾都能扣人心弦，」他說：「小說沒辦法那樣寫。」

保羅好笑地想：安妮感受到熱力了，她不敢靠得太近，大概是怕被我燙著。

看到安妮站在門口的樣子，保羅好奇心大起。她似乎不敢靠近——好像保羅身上有什麼東西會燒痛她似的。保羅知道她應該不是怕苦兒被活埋這檔事，不——令她裹足不前的是兩次寫作之間的差異。第一次的作品像八年級生寫的「我的暑假」，這篇卻大大不同。爐火已經燒起來了，噢，倒不是他寫得特別好——這篇故事雖引人入勝，人物卻刻板而了無新意——但這一次他至少寫出一些力道，在行文間搧出了熱力。

「我都會期待的。」她熱情地說：「就算第十七章結尾時，苦兒、伊安和傑佛瑞只是坐在門廊椅子上看報紙，我還是想知道第十八www.hetubook.com.com章的情節，我已經等不及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你別告訴我！」她斷然表示，好像保羅已經打算告訴她了。

保羅考慮了一下，決定棄之不用。艾文莉小姐慘遭活埋，可以是蜜蜂造成的，因為事發時適值仲春，地點又在花園。可是保羅已決定兩樁活埋事件之間，必須有點關連，而且苦兒是「死」在臥房裡的。事實上，秋末沒什麼蜜蜂，但問題不在這裡，在於強直性昏厥的反應十分罕見，保羅認為短短相隔半年，鄰近兩個村子各有一名互不相干的女子因被蜂螫而慘遭活埋，這個理由很難被保安官禮德接受。

「可以。」她心不在焉地說，好像這是可想而知的答案——保羅猜想稿子應該還行吧。「很有說服力，而且很棒，很刺|激，可是也很恐怖！這跟苦兒系列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樣，那個將和_圖_書指尖抓爛的可憐女人——」她搖搖頭，重申道：「這跟苦兒系列其他作品都不一樣。」

「嗯，」他溫柔地說：「不勞您動手把我宰掉，安妮，因為我自己就很想寫。我可以寫了嗎？」

「蜜蜂。」她說，保羅看到她的脖子和臉頰悄悄脹紅，接著連耳朵也紅起來了。「每十二個人就有一人對蜜蜂的毒液過敏，以前……在我從護士退休下來之前，看過很多病例。每個人對過敏的症狀反應不一，有時蜜蜂螫咬會造成昏迷……很像所謂的……呃……強直性昏厥。」

「要不要我邊寫邊讓妳看？」保羅問。

「怎麼樣？」他問：「還可以嗎？」

紙上的洞已經消失了。

安妮把前六張拿在裙邊，她只花了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就把保羅的初稿Ｋ完；而這疊二十一頁的稿子，她已拿去一個小時了。保羅定定地看著安妮，驚奇地發現她的臉色竟然有和_圖_書點蒼白。

他只好用作家研習營最慣用的說詞，「有可能喲，我會考慮的，安妮，不過我心裡已經有一些點子了，也許不太套得上去。」

「妳不用道——」

「要我繼續往下寫嗎？」他問。

她會看到的。

她回到門邊，躊躇了一下，轉過頭，出奇靦腆地對保羅提出唯一的建議：「也許是蜜蜂的關係。」

「你若不繼續寫，我就宰了你！」安妮淺笑道，保羅沒報以微笑，她的評語令人聯想到你看起來好棒，我真想把你吃了之類的話，此話平時聽來平庸無奇，然而此時卻別具意味。

安妮笑了，「好哇！這很像我小時候看的章回電影！」

保羅心想，大小姐，那是因為寫這些東西的男人心裡也充滿恐懼。

「把這些該死的ｎ填進去。」他說。

她對保羅燦然一笑：「那是本人的榮幸，現在我就不吵你了。」

當天接下來的時間，保羅寫得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