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抬手，辦不到。
有件事他滿確定的——問題出在他本身，而不是那根動彈不得的舌頭。就像問題出在他的創作，而不在壞掉的字鍵、高燒、缺乏連貫性，或甚至他的怯懦。事實簡單得駭人，簡單得令人洩氣。他正在逐步邁向死亡，但是慢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同時也在凋萎，凋萎使人變笨。
保羅坐在窗邊，這下全醒了，完全意識到他在安妮車道上看見的警車，跟他以前的左腳掌一樣www.hetubook.com.com
，都是真的。
尖叫！他媽的，叫呀！
他很想叫，可是那律令如此鏗然，害他連嘴都張不開。他努力想張嘴，卻看見褐色的碘液從電動刀刃上濺開。他拚命要試，卻聽見骨上的斧頭嘎吱作響，聽見安妮用火柴點燃焊槍時，輕輕轟的一聲。
別叫！警察打開巡邏車門走下來調整警帽時，保羅心中驚惶地喊道。那是一名年紀
ｗwｗ.ｈｅtuｂｏok•coｍ.coｍ不超過二十二、三歲的年輕警察，他戴著黑亮如原油的太陽眼鏡。警察停下來理平卡其制服褲上的折痕。離他三十碼的地方，有個憔悴如老者的男人正白著臉，滿嘴鬍子地瞠著一對藍眼，從窗戶後盯著他看。男人閉嘴呻|吟，兩手在輪椅橫板上無助地哆嗦。
「非洲！」保羅狂叫道，顫抖的雙手像受驚的鳥一樣拍打自己的頭側，彷彿想將快爆開的腦袋按住。「非洲https://m.hetubook.com.com！非洲！救我！救命啊！非洲！」
別叫
一聲可怕的呻|吟在他緊閉的雙唇間遊走，保羅的手在打字機兩側胡亂拍著，但他卻只能做到這樣而已，他的命運似乎就在唾手可得的掌握處。之前發生的種種都不及眼前這種動彈不得的境況淒慘——除了他移動左腿，卻發現腳掌動都沒動的那一刻之外。實際時間或許只有轉瞬，也許五秒而已，但絕對不會超過十秒鐘。但保羅．薛頓卻覺得漫長如年。ｗｗｗ•hｅtuboｏk.ｃｏｍ.ｃｏｍ
救援就在眼前，他只要打破窗戶，拋開那婊子銬在他舌上的枷鎖，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把我從安妮手裡救出去！把我從女神手裡救走啊！
叫出來事情就會結束了叫出來就可以把事情告個段落了
（除非我死否則永遠不會結束而且那個孩子根本不是女神的對手）
保羅啊，噢，上帝啊，你死了嗎？叫啊，你這個沒卵的孬種！靠，你快扯開嗓門叫哇！
（快叫呀）
老子絕不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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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張開嘴，卻辦不到。
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高喊：我會乖乖，安妮！我絕不尖叫！我會乖乖，絕不作怪！我保證不會尖叫，求妳別再砍我手腳了！在這之前，他真的明瞭安妮已將他變成一名懦夫，或將他的生命力摧殘殆盡了嗎？他知道自己不斷受到恫嚇，但他了解自己的堅毅自持已被消蝕殆盡了嗎？
保羅的嘴巴輕輕啵地一聲張開了，他猛將氣往肺裡吸，然後閉上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麼，或究竟會不會喊出聲——直到他聽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