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給我的！不知誰寄的？」

「不要如此發呆，你把我弄嚇了！你要不要拿麵包來呢？」

「哦，我忘了！你昨天出門時，有一封你的信。」

「巴夫洛夫要對巡警告發你。」她說著。

當拉斯科納夫開始看這信的時候，他的臉早就給眼淚所浸濕；等他看完時，臉色是蒼白的，顫動的，酸苦的，憤慨的，以及狠狠的微笑，都呈露在臉唇上。他的頭倚著脫線的汙枕邊而凝思著，他的心卜卜地跳動著，他的頭腦是在混亂中。最後他才感到這像一個箱櫥式栗色的小房中，侷促不安而且悶的慌。他的眼和思慮都在神遊外邊。他便抓了帽子出去了，這回他不怕碰見無論誰；怕懼已丟了。他朝著熱夫奇島去，沿著熱夫奇街道走，匆匆地像忙著什麼事兒般的，口裡念著什麼，甚至使旁人發生驚異。大家都當他是喝醉了酒。

她把那滿裝著淡而無味的陳茶連茶壺放在他前面，茶壺附近有兩塊糖放著。

「出去教書的人不能沒有皮鞋的。我對於教書也很厭惡。」

他開始喝著那湯的時候，拿泰沙就在旁邊沙發上坐了，不覺談起話來了。她是鄉下的村女，是一個十分貪講話的女人呀。

「叫巡警！她要幹嗎？」

佈置比這紊亂的想已很少吧，但這對於拉斯科納夫現在的處境卻很相稱的。他完全脫離了社會，和縮在自己貝殼裡的蚌沒有兩樣，甚至於看見他那服侍的僕婦進來，有時也會使他的神經受刺痛而痙攣著的。他的精神完全墮入了瘋狂者們的一種偏激的情況之中。他的老闆娘已二週沒有送飯來了，他在家雖沒有飯吃的過日子，仍沒意去向她商量。廚子兼唯一的僕人拿泰沙，對於這位寓客的脾氣倒不見得如何不合，她只有一個星期打掃他的房一次，她那天到房內把他驚醒了。

「是的，我想賺筆大錢。」他停了停，才決然地答著。

他覺得有點古怪地對著她。

「你靠你的思想得了多少錢了？」她最後慢吞吞地問道。

拿泰沙吃吃的笑了。她總是這樣的，有什麼事使她開心的辰光，她更笑得前俯後仰了，一邊是顫抖，她覺得太過度了方才停了。

信在他手掌中抖；他不願當她面前看；他想一個人來拆這信。拿泰沙出去時，他匆遽在信封上吻了吻；仔細地察看信封上的住址人名，那是從前教過他念書寫字的母親的工細斜行的筆跡，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呆著；他永遠好像是怕什麼似的。最後他才把它拆了：這是一封很厚重的信，兩張信紙上，寫滿著工細的字。

「是從老闆娘那兒來的嗎？」他慢慢地問，帶著一幅病態的臉，在沙發上坐著。

不一分鐘，信拿給他了。這是他母親寄給他的，從雷省寄出的。當他拿到手時，臉都變青了。他因長久沒接到一封信了，另外一等感情忽然又鑽進他的心胸了。

「你思維一刻就可拿到很多錢嗎？」

「你做什麼呢？」

他皺一皺眉毛。

「我在思索。」他停了停讒肅然地答道。

「不要和你的麵包白塌油開玩笑吧！」

「自然是做事，……」

「為你不付她房錢，你又不立即搬出。她就是為此，我想一定如此。」

「那些事件？」

「拿泰沙，請你出去好嗎？這三個戈壁你拿去，但是你，快點出去！」

夜來不能成眠，第二天醒來已很遲了。但他的睡眠毫沒有消除疲勞，他醒後，暴戾的，易怒的，好鬪氣的，憎惡的瞧著房間的一切。這是一間櫥式的房，約有四五尺長。牠有一種受貧窮侵擊的外貌，汙穢的黃紙由牆上掉落，而且樓板又很低，一個身材比較高的人在裡面就要感到抵觸ｈttps://ｗww•ｈｅtuｂoｏk•com•com，時時覺得他的頭碰著屋頂的危險。用具和房間倒很相稱：三張不牢的舊椅，房隅一張檯子，放著幾冊書和稿紙；上面堆積著塵垢，這顯得長久沒有被翻檢了。一張笨重的沙發，幾乎佔了全房一半的地方；先前似乎鋪過彩花布，現在已破敗，這算是拉斯科納夫的床。他就常日在那上面睡的，也不必脫衣，沒有被，外面包著舊制服就算被，頭擱在一個小的枕上，下面堆置著汙的潔的襯衣，暫作一個大枕頭用。此外一張小桌放在沙發前。

「信拿來給我再說，上帝呀，快去拿來。」拉斯科納夫很高興的喊道——「天哪！」

「麵包我就給你帶來好了，不過你要喝點菜湯代替香腸麼？那湯真好呢，還是昨天弄的。昨天給你留著的，你回來太遲了。那湯真好呢。」

「從老闆娘那兒來，對的！」

「起來吧，現在為什麼還如此渴睡！」她向他叫著。「九點敲過了，茶我已帶來了。你要喝麼？我想你覺得很餓了啦？」

「隨意。」

「不曉得。我把自己的三個戈壁給郵差。你拿回給我吧？」

「她是臭貨，是的，和我一模一樣的。但你聰明，為什麼你老是不來這兒動動手，你的聰明有什麼用？前些時你常出去，你說是照顧小孩。但是為什麼，你現在一點事兒也不做呢？」

「我已說過，彼得洛升就要到佩德堡去，他有許多事情要做，他想創辦一個律師辦事處。他以前曾經幫辦過民事和商業訴訟，不久之前他在一件要案勝訴了。他務須去佩德堡，他在法院尚有一件要案待理。我的洛地亞，他對你將很有幫助。不論那方面，多利亞和我說，從此你可以安穩地從事你的職業，那可說你的將來已有了保證。啊，希望這事早早成功呀！如果成功了那就很有利益了，這真是上帝給的幸福。多利亞只是幻想著這事。我們已經稍稍向彼得洛升露過這事情的話。他答覆是很審慎的，他說，他這兒不能沒有書記，親友能盡職，（對於你似乎有什麼懷疑般的！）那把錢交給一個陌生人，就不如給一個親戚了，但他對你在大學裡念書，是否有時間在他那裡辦事有點疑慮，這事暫且慢說吧，現在多利亞對一切都不再預計。前幾天她發狂似的做了一種打算，希望你能正式在彼得洛升的法律事情上成為一員呢！這事非常適合，因你是一個讀法學的呀。我們也極其願意，洛地亞，所有她的打算和企望，必有十分把握，而能形諸事實。彼得洛升他雖推諉，此刻他不識你，自當應有的一回事，多利亞也相信，她將以在未來的丈夫處得了好印象，而獲得一切。自然我們也不再向彼得洛升多談這些，尤其關於你的事。他是一個不尚虛面的人，對這事不見有怎樣地關心吧！這些在他看來也許當是一樁贅瘤。多利亞和我始終不曾向他露出一句我們的大野心，叫他幫助你在大學的一切費用；我們並沒有說及這事，事後會實行的，無疑地他自會去做的，因為你以你的才能，在他事務所裡成為他的要員，而受他的幫忙並不是怎樣了不得，而是靠你的才能獲得的薪俸。多利亞就想如此做，我也很贊同。此外還為著別種原因，沒有講出我們的企圖，那是因為我想使你在初會見他時，能以同等的地位自居呢。當多利亞高興地對他說到你的時候，他道，沒有親自觀察一個人，是很難評置的，他希ｈttps://wwｗ•ｈｅｔｕｂoｏｋ.cｏｍ•ｃom望和你見面認識後再確切的答覆。你曉得吧，我的洛地亞，我想也許為某種原因，（這與彼得洛升無關，只是我自己個人的）在他倆行過婚禮後，我不想住在他那邊，自己住。我想他必會十分勤懇請我和我的女兒共住，而且他如今假使未提過這話，那麼，事情大約已經如此地安排了。我可不答應。我的閱歷和見識告訴我，女婿和岳母們同住不會有好結果的，我不願觸犯人家，我自己只要能有吃有用，並有像你倆這樣的兒子，我什麼都滿足了。假使允許的話，我想移住在近你的處所，我的洛地亞，我有一個最好的消息放在後頭呢：你明白，我的孩子，在短時間內我們或者就可實行，近三年的別離之後我們又可以同敘一室了！多利亞和我要往佩德堡去，這已切確地決定了。什麼時候雖未定，但總很近了，也許就在一星期內。彼得洛升，不久他將使我們曉得的。為了他自己的便利起見，他想早點成禮，若是可能的，就在聖母禁食節前幾天，若是太早，來不及佈置，那就在節後舉行也可。我是怎樣的高興和你會見，多利亞她也渴於想見你，有一次她笑說，就只為那事她也願早點和彼得洛升結婚。她真怪可愛！她不再寫信給你，只叫我代為致意。她不再去寫了，因為在幾行信中也說不了什麼事，只是攪亂了她。雖然我們很快就可見面，但我將在幾天之內或者會寄錢給你哩。如今大家都說多利亞要嫁彼得洛升了，我的信用也忽然好起來了，我曉得梵爾綏支他將相信我，並且能把卹金抵押七十五個盧布，如果這樣我將寄你二十五個或三十個盧布。我情願再多寄點你，但我尚須顧到我們的川資呀！雖然彼得洛升願供給一部份川資，換言之，他擔負運寄我們的衣箱和包裹，（可由他的熟人去辦）我們到佩德堡時必須化許多錢，所以我們不能不預備點錢，至少能應付幾天。但我們一切都計算過，我們知道這段路程不要花多數的錢的。從家裡到鐵路去不過九十勿司，我們已和一個熟車夫說好，一切都有；多利亞和我可以很舒服地乘三等車。因此我又不想寄你二十五個而要寄你三十個盧布。好了，我已寫滿了兩張了，不必再寫了；我們的整個事情，已大體說了，如今，我的洛地亞，我祝福你，直到和你的母親相見。愛你妹妹多利亞，洛地亞；愛她如她愛你無異，你要知道她愛你是遠勝愛她自己呀。她是一個天上仙女，洛地亞，你是我們的寶貝——我們唯一的冀求，唯一的慰安者。但願你快樂，我們也快樂。你還默唸你的禱告，洛地亞，且信仰我們的創造者和我們的救世主的仁愛麼？我所憂慮的就是怕你給如今流行的打倒宗教風氣所侵襲，不要如此，我替你禱求。牢記著，親愛的兒子，你在幼小時，你父親在時，那時你是怎樣在我的膝上喜歡唸你的禱告的，那時我們是怎樣地幸福呵。就此再會，——親愛地，永久地，擁抱你，吻著你。

「我在這兒做呢，……」拉斯科納夫憤憤地說著。

「臭貨，這真是討厭的事。」他咕嚕著，磨著牙，「不，那與我不適的……這時。她的確是一個臭貨。」他大聲的說。「今天我要去和她談談。」

「教書的錢他們付得極少。一點點錢有什麼用呢？」他很不快地答著，這全似答覆他自己的內心的話。

拉斯科納夫睁著眼，驚醒了一看，是拿泰沙。

「我可愛的洛地亞，」上邊寫著——「我沒有用信給你講話已兩月了，這使我很難過，我老是在夜間醒著，想著這事。但我ｈｅｔｕboｏｋ•ｃｏm•cｏm想你決不會為此而對我不滿。我是怎樣疼愛你；你是我們——多利亞和我——所必須依賴的一個，你就是我們所有的一切啊，我們唯一的願望，也就是我們唯一的柱石了。當我聽到你很窮困，幾月以前便棄了大學，你又丟了教員和旁的事兒時，我是怎樣地傷心難過呵！我如何地從每年一百二十個盧布的卹金中來培植你？四月前我寄給你十五個盧布，那是我從商人洛維之那裡，以我的卹金去抵押得來的。他是個好心腸人，也是你爸爸的知友。但既然把領卹金的權交他，我就須等把債償還時了，那件事情卻剛弄好，現在我不能再寄給你錢用了。如今，謝天謝地，我能再寄給你些錢，事實上我們此刻命運也足以自|慰，這事我就要讓你知道，第一，你曉得，親愛的洛地亞，你妹妹六週前和我住在一起，我們將不會分離的。謝謝上帝，她的苦痛已過去了，但我要告訴你一切，你好知道一切事兒是怎樣發生的，以及我們所以不即告訴你一切事情。在你兩月前寫信來，說你妹妹多利亞在喀老夫家受著種種痛苦的時候，當你寫了那些，並要我把這事仔細答覆你時那時我能寫些什麼呢？假使我把全部事情寫信給你，我敢說，你將要把一切事兒丟了，即使步行你也要回到我們這裡來，我知道你的品格情感，你決不會給你妹妹受痛苦的。我自己已在無法中，我能怎麼樣呢？況且，那時我並不全知道那實情。為的是：多利亞在他家做女工頭時，預領了一百個盧布，言明是由她每月的薪金內照扣，因此債務未清是不能夠辭職的。這筆款子她大概為著要寄給你六十個盧布才支的，你那時需要錢又那麼急，那筆錢是上年我們這兒寄你的。我們那時騙你，說這錢是由多利亞平日積蓄起來的，事實可並不是如此呀，現在我已經將這事都對你說了，謝謝上帝，事情忽然轉機了，而且你可以知道多利亞怎樣地疼你，她是有這樣一副心腸呢。不錯喀老夫先生以前待她很不好，在吃飯時往往說些冷譏熱諷。……現在我不想再去說那些傷心的事，免得你再煩惱，因為一切都已過去了。總括的說，不管喀老夫先生的妻拉夫那和家中其餘人對她都很和善，多利亞那時總覺得很難受，尤其是在喀老夫重新墜入他在軍隊裡的壞脾氣，為酒精所控制的時候。你想以後是如何的？你絕不會相信，這酒鬼便開始對多利亞包藏了一種熱情，但在虛裝與傲侮之下，卻把熱情掩了。大概因為他是一家的主人，他的狂妄的希望終究不好意思；這就給他和多利亞嘔氣。而他也希望他的無禮的侮藐行為，不讓人知道底細。但是後來他竟不能自制的，不怕羞的向多利亞求婚，允許給她各種物件和獻禮，而且，要遺棄實事和她到他的其他一份田產那邊去住，甚至於到國外去都可以。你能想到她所經歷的嗎！即時辭職是不能的，不只為著債務關係而且也要不丟拉夫那的面子，因此就惹起他妻的懷疑：多利亞於是便成了他們家庭吵鬧的主因了。並且這於多利亞也有不利的地方。還有其他原因，使多利亞還有六星期，不能立即離開那可怖的人家。多利亞你知道她是很聰明的，她意志也很強。多利亞能忍受苦痛，就使在最困難中，她也有毅力維持她的勇敢。她因為怕我煩惱，我們雖不斷地通信，但關於這事她不向我提一句。事情竟非常出乎意想。拉夫那偶然聽說她男人在園中向多利亞懇求，便把情形誤解了，把罪名推在她了，於是一幕可怕的戲劇立刻在園內演著；拉夫那竟至於打多利亞，她只m.hetubook.com.com有哭嚷，於是立即把多利亞用一輛大車帶著行李送回我這裡來，他們把她所有的東西，襯衣和被褥，胡亂地塞進車中，沒有好好地疊裹。而且雨又下著，被羞辱的多利亞，不得不和一個鄉人同坐蓬車上走了十五六哩進城來。現在你只要想一下，兩月前我所以接到你的信而沒有回信給你了。我還能寫什麼嗎？我在危困中；我不願把實情告你，為的怕你惱怒，而且你曉得了又能怎麼呢？你也許只有把自己毀損了，那多利亞也傷心；而且當我的心極其悽苦時，我何能以瑣事來寫滿信呢。一個多月，城內充滿著這醜事的流言，多利亞和我甚至於無面目再進教堂，為的輕藐的臉色，誹語，甚至大聲的嚷說使我倆難堪。我們的朋友都迴避著我倆，在街道上甚至沒人向我們招呼，而且我曉得有些店夥們想當面羞辱我們，並用汙漆塗我們的牆壁，因此房東要我們搬家。這一切都是拉夫那操縱的，她設法毀壞多利亞的一生使每家都咒罵她。她是無人不認識的，她常常進城，她愛說話，也喜談她的家事，而且十分愛向人埋怨自己的丈夫，所以在短時內，她不但把她的故事傳播城中，甚至播及於各地。這更使我難過，但是多利亞比我能容忍，你如果看見她如何容忍必將設法安慰我們呵！她是一個小天女！然而上帝佑我，我們的苦痛完了：喀老夫先生恢復了理智，悔了，或者替多利亞憐惜，他將多利亞的莫須有的不可靠的證據，拿給拉夫那面前，那是一些信件，多利亞在喀老夫未曾在園內遇見他前，被壓迫著寫給他的。這信在她離開後尚在喀老夫先生手裡，那是她拒絕他懇求作個人解說和秘密相會的信。在那信中她發著很大的脾氣和憤怒，責備他對於拉夫那行為的粗鄙，提醒他使他知道他是一家之長，並忠告他，使一個十分不幸了的無防備的女子受苦，遭難，對他是怎樣地卑陋。真的，親愛的洛地亞，那封信寫得那麼振振有辭，我讀了，嗚咽著，甚至今天我還會為之掉淚。而且，僕人的證明也足脫清多利亞的名譽；他們所見所聞比喀老夫自己來的多——事實上的確如此。因此拉夫那異常吃驚，終於『又給難倒了，』如她自己向我們所說，她完全相信多利亞冤枉。第二天，星期日，她親自到大禮拜堂去，向聖母跪著流淚並且祈禱，求上帝的再審判罪，使她的責任得以解除，於是她又從大教堂到我們這兒來，把整個事實談說著，並傷心地哭了，她懺悔了，她擁抱著多利亞，求她饒恕。在那天上午，她又跑到城內各處，流著淚，洗刷多利亞的冤屈，並稱讚她的感情和私德的貞潔。甚至，她把多利亞給喀老夫的信，遍給人看讀給人聽，並且讓他們傳抄。她如此奔走了幾天，在全城坐著車，一一地告訴著。因此有些人家早就在期待著她來，誰都知道在什麼時候，拉夫那要在什麼地方讀信，每回她在讀時人們都聚集著，甚至有些人不厭一聽再聽呢！我看，這一切動作中有些是不必要的，但拉夫那的品性如此。她在恢復多利亞的名譽上這點看，總算成功的，這事的全部罪名，是一種不能滅掉的羞恥，全放在她男人的身上，他是唯一的受責備的人了，我很替他惋惜；這實在是一種報應呀。多利亞呢，當即被幾家聘請教課，但她拒絕了。不多時人們多十分的欽敬她。這變化可說對於那件我們整個的命運的成功，有極大的功勞。你要知道，親愛的洛地亞，多利亞已有一個向她求婚，她已答應嫁他。所以我就立刻把這事的前後都對你說，雖然沒和你商量便辦理，我想你決不會見和_圖_書怪我和你的妹妹的，因為這事，不能等待，直到接得你回話的時候才決定。而且你不在這兒，也不能辨認一切真相的。事情就是如此的。他已經得了功名，彼得洛升，是他的名字，而且和拉夫那也是遠親，她在這樁婚姻上面很是賣力。起初是由她介紹他和我們認識。他曾和我們一同喝咖啡，就在第二天便給我們一信，信中很謙敬地懇求，並請立刻給他一個決定的好音。他是一個事情很多的人，急於要到佩德堡去，時間對他是非常貴重的。當然，那時我們很驚奇，因為這事太迅快而且出乎意料之外了。他是一個中人之家，人很可靠，他在公署中有兩個職業，他已置有產業。是的，他已四十五歲上下了，但他還有一種惹人意愛的風格，女人看了還會愛上的，並且他是個很可欽敬的男人，不過他似乎有點乖僻和自傲的個性。也許我們第一次看到他印象是那樣吧。當心，我的洛地亞，當他到佩德堡（不久就要去）去的辰光，假使你在第一次看見他有些不順眼的地方，你切不要很快的，嚴厲地評論他，我是深知你的脾氣的。我可以相信，他在你心中將會發生一個好的觀念，我先暗示你這個。而且，一個人為著要明白他人，評量一定要仔細，如此才可避免主觀和謬誤的思想，以後是很不容易解除的。從各方面看來，彼得洛升是一個很可尊重的。他第一次來訪，他對我們說他是個不事虛浮的人，他還有如他自己所說，他是有著許多高尚的近代的信仰，而且他是最厭惡一切成見太深的人，他說著，他似乎有點自負，喜歡人家捧他，但這已不算是疵病了。他講的，我懂得的不多，多利亞她向我解說，他雖說不上怎樣受過敎育的人，但很有才幹，性情似乎也很好。你曉得你妹妹的品性吧，洛地亞。我知道她的剛毅的，明世故的，能忍耐的，豁達的女兒，她內心還藏著一副熱烈的好心腸呢。當然，雙方都談不上有什麼的愛情，不過多利亞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具有天使般的好心腸，她會使她的丈夫感到幸福，這是她引為己責的，至於事情雖說做得太迫促，但這也無用懷疑是一定要承認的。而且，他是一個極仔細的人，他要為自己的幸福著想，多利亞和他一塊生活著是更幸福了。說到性情及習慣上的幾種缺點，甚至有些意見不合——這是最快樂的婚姻也免不了的——多利亞說，這無須憂愁，她自己會打算的，並說只要他們從來能合作成為一種在名譽真誠的關係，她就是忍受許多痛苦也願意的。打個譬喻，他起初使我很不安，覺得他有點冒昧，但他原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這也不必多慮。又如，多利亞的答應後，第二回見面的談話中，他說在未和多利亞認識前，他早決意要討一個能幹體面而沒有嫁妝的女子，最好受過貧困的，因為，他說，一個男人不應當受他的妻的恩賜，應讓妻尊視自己丈夫為她的恩人。他這番話，他說得比我客氣動聽，我遺漏了他許多言語，這不過是大意吧。而且，這並不是故意說的，乃是在談得起勁時溜出來的，他說後也曾替自己校正，把話換過方向，但我稍稍覺得他有點失禮，我以後如此對多利亞說著。多利亞卻惱說：『說話不是行為。』這話倒是不錯，多利亞在她未下決定之前，一夜不曾睡過，全晚在房中往來地走，最後她並跪在聖母前面，熱心地祈禱著，第二天早晨她才說她已決定了。

「拿泰沙，這點你拿去，」他邊說，邊在衣袋內摸索（他穿著衣服睡的）拿出許多銅幣——「給我買一札麵包。並給我弄點香腸來，揀最便宜的，到鹹肉店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