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終想不到會弄到如此的一個地步，也決夢想不到那兩個貧賤無援的女人會在他的手中溜了，他惱怒極了。況且他的虛榮和自負心更使他難以處置。洛升是由貧賤而亨通的，自然易流於矜誇，而高自期許，目空一切，有時甚且在孤居時對鏡自照，頗覺自|慰呢！但他所最鍾愛最珍視的是以勞力，和其方法所斂積的金錢；錢能通神，足可與上司平列呀。

「我覺得他想出了一個美好的計劃，」他答著。「要希望做一個出版家自然那是太速成了，但我們印出五六本書是沒有問題而且一定會成功的。我有一本書，想來銷路一定可以好的，至於他能夠專在管理方面，那更是綽有餘裕了。他懂得這個。……但是我們可以慢慢地仔細計議一下。……」

「不，我，我是眾矢之的，當然要受責備！」多利亞抱吻著母親說著。「他的金錢把我誘了，但我可以發誓，哥哥，我極想不到他是如此齷齪的一個人。如果我早看透他了，什麼能夠誘惑我！不要全責備我呀，哥哥！」

「怎麼，為什麼我們有了生活要具——我們的錢——的時候，要把當前的機會讓它溜了呢！」倫肯熱切的喊著。「當然，工作是很多的，但我們都得做，你，多利亞，我，洛地亞。……有種書籍近來很可弄到一些利息呢！這個關鍵是在我們要明白需要什麼翻譯，而我們同時要翻譯，印行，去學。我有的經驗想差可應用。幾近兩年了我完全在各出版家往來忙著，他們買賣的一切底蘊，如今我全懂得了。煮飯想不必聖人教的吧，你信吧，我們為甚要給這個良機錯過呢！怎麼，我明白——我嚴守秘密——兩三冊書，人可因為翻譯而出版而得一百個盧布。真的，這三者中之一個意思，就是五百個盧布我也不賣的。你們覺得怎樣？假使我去對一個出版家說，他定要不決的——他們都是呆子！至於經營方面，印刷，紙頭，出售，等等。我懂的很多，你們可以交給我辦，我們先以小場面開始，然後慢慢擴展著，不論怎樣，我們可以弄得生活費的，我們要撈回我們的資本的。」

「你覺要有什麼意見呢，哥哥？」多利亞說著。

拉斯科納夫也覺出這不近情的恐怖了。

「我意是說……當我到這邊來時……我是想對你說，母親，和你，多利亞，我們無寧另換一個時期。我感的不快，和*圖*書不寧靜，……我再來，我自己會來的……假使可能。我永憶著你們也愛你們的。……隨我，讓我孤另吧。我在以前早就如此打算了……我早已握牢主見了。不管我的遭遇如何，我總是回到毀滅的，我只要孤另。十分丟了我吧，那更安好些。不必訪探我。我假使可能的時候，我自己自然會來的，否則……我派人來找你們。也許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此刻假使你們疼愛我，便丟了我好，……不然我會得恨你們的。……再會！」

「我曉得你要來趕我的，」他說著。「快歸到她們那邊去吧——和她們一道……明天永遠和她們一道。……我……我也許會來的……假使可以再會！」

其時走道上十分昏暗，他們站在路燈旁。他們好久默然地相對著。拉斯科納夫的熱心的注視的眼睛每一轉動都深刻地刺入他的內心，和意識中。倫肯將永遠不會忘記這瞬間的事，忽然倫肯又驚著了，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竄過他們間。……好像是一種暗示，驟然地來了，什麼可怪的東西！忽然雙方都懂得了。……倫肯臉色驟然白了。

「你要到那兒去呢，洛地亞？」多利亞驚訝地問著。

拉斯科納夫又站著了。

「無情的，沒良心的人！」多利亞喊著。

他緩慢地轉動身子向著房外走。多利亞追著他。

「他要贈你一萬個盧布，他且願意在我面見你一次哩。」

拉斯科納夫在走廊的末段等待著他。

「怎麼平白的看她！」甫利亞喊著。「他怎能贈她的錢呢！」

過了一刻鐘，他們又在起勁的談話著了。拉斯科納夫雖不講話但也注意地聽了片刻，倫肯是個說話的主要人。

「我們得留心他！我會把他尋找著呀！」倫肯大聲喊著。「我必可以看見他！洛地亞已答應了。他方才對我說，『留心我妹妹。』你也允許麼，多利亞？」

「好極！」倫肯喊著。「那麼，留心，在這公寓裡有一幢房，同屬一個人的。這是一幢異樣的房子，分著的，不和各幢寓所交通的。也有用具，租金不是也不賤，三間房。如果你們租了開辦是很好的。明天我去給你們當手錶，把錢還給你們，一切事情都可以著手辦了。你們可以三個一道住，洛地亞也可以和你們一道了。洛地亞你到那兒去？」

多利亞疑惑似的驚瞪著哥哥。他抓著了便帽，他就想要離m.hｅtｕｂｏｏk.ｃｏｍ•ｃom開他們了。

「喀老夫他對你講些什麼？」多利亞走近他前問著。

當他悲傷地提醒多利亞，說他不顧一切誹語中傷，決心娶她的時候，他是非常真誠說的，如今她如此地背情負義，他更覺得怒不可遏了。不過他向多利亞乞婚時，他明知所傳謠言之無根。那事情早給拉夫那到處駁斥了，而其時親友市民多不置信，且熱切地替多利亞辯斥。這一切他會明白也無庸否認的，可是他仍高視自己要把多利亞降為與他平列的地位，以表示他英豪氣概。他向多利亞說及此事；即微露所懷與欽佩的個人的私情，好叫旁人也更欽敬。他為著示好於人，去聽高興的訴諛，以如此恩人的感情自居，去訪會拉斯科納夫。如今他下樓，他覺得他最不該忍受的損害而且不被認識，正一一加諸他了。

多利亞的眼睛發著光亮。

門戶對，教育好，愛怕羞，她多受苦難，在他前面非常謙恭，她一直以他為她的救主的，崇拜欽敬他此外再沒有別人。當他工事完了，對這逗人的有趣的題目他想像著一幕幕戲劇，和許多男女的豔事！你看有好多年的夢已快要實現了；多利亞的美麗和見識他深印著心中；她的孤苦是給他極大的引挑；他在她那邊所想的有時比他夢想的還要加多。這是一個自愛，其品格，有德慧的姑娘，學問行為都比他高（他也覺得，）這個人將給他的英豪氣概的下就而一生的感著恩，在他面前她會自卑無所底止，而且他於她身上將有著難抗的，無上權力！……好久前，他為了深思和不安，在他的事業上起過一重變化，如今正在更大的事業中辦事。此項變化，他所懷的更進一層的夢似乎就要實現了。……其實，他決要在佩德堡一試身手。他明白女人是有極多用處的。一個真淑賢慧且深受教育的女子將更可以使他成功，可幹一番動人的大事業，發著光耀，可是而今一切事情都被破壞了！這突然非常的決裂，這像一個不入耳的戲言，一件不近情的事情，於他如同晴天的一個霹靂。他不過稍稍有點放野，僅只講了一個嬉言，也沒充分說著，說得遠了——而所得結果竟如此嚴重。當然，他對於多利亞一切的愛，在夢中已完全佔有她了——而且是當前的事！不能！第二天，就在第二天，這一切必得改過，安撫，並解決了。他無論如hｔｔｐs://wｗｗ•hｅｔuｂoｏk.coｍ.ｃｏm何要將那個自傲的弱者摧毀了，他實是這事的禍首。他不快地的感情不禁又想起倫肯來了，但不久他又為此而勇氣現出了；好似那樣的一個腳色也能夠與他平列似的！他所真正猜忌畏懼者是喀老夫。……無論如何，他有些地方該當心呢！

他們都放下了心了，過了五分鐘後他們大笑著了。不過多利亞臉色有時變白，皺著額角，因為她想起了尚有事情發生。甫利亞也覺得自己太快樂而發驚：她在那天早上尚以為和洛升決裂是一件危險的災難。倫肯高興了。他雖不敢怎樣表示他的高興，但顯見是他興奮極了，好像一個重擔卸了似的。如今他可以把他的身體獻奉給她們，侍候他們了。……如今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但他不敢多想，而且也不能讓他的幻想奔馳呢。拉斯科納夫仍坐在原地方不動，充滿陰森和冷漠。他雖是極力贊成和洛升解脫的一個，但他如今好像毫不注意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多利亞還當他和自己生氣呢，甫利亞怯怯地看著他。

「哦，無論如何我得去……」他胡亂地答著，好像對於要講的話又不即說出般的。但在他的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堅定的表情。

「我得常去看看他吧，」他對多利亞說著。

「沒關係，我就要回來的。……我就要回來的，」他喃喃的低語著，好像自己也不知說些什麼，他立刻走出房了。

「你究竟是怎麼的？」他的母親喊著。

「大家將要當你是在埋葬我或者是說來世會了哩，」他古怪地說著。他極想笑，但又抿著嘴。「但這又誰能預料到呢，也許今天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相見哩。……」這本是他在思想著的事，但話到口頭又大聲溜了出來了。

倫肯於是開始說述他的企圖，他且說及市上的書店和出版家都一點不明白他們在做的什麼，因此他們平時都不是正式的出版家，並說不論怎樣的出版物按例有報酬，弄一些版稅，有時弄得極多哩！倫肯他實在企圖創設一鋪出版家哩！近幾年他都在出版業裡做工作，他懂得三國語言文字，在六天前他雖對拉斯科納夫說他自己的德文「太差，」無非勸誘他替他翻譯一半並給一半稿費。那時他是一個誑言，拉斯科納夫也明白他是在說謊。

「這時你便走麼？」倫肯喊著。

他是少不得多利亞的，她去了簡直不知所以。他夢想著結婚的快樂ｈtｔps://wｗw•ｈeｔubｏｏｋ•com•com已有多年，但他耐心的期待下，多聚些錢。在他私心深處，他鍾愛著默念著一個姑娘的影子。這姑娘嫺靜貞淑，稍窮，年輕貌美。

「你所講的都不錯，倫肯！」她說著。

「你怎樣回答他呢？」多利亞問。

「哥哥，你是這般對待母親嗎？」她低聲問著，眼睛含著忿怒的光焰。

「他預備著什麼可怕的打算呢，」她低聲地自語著，身體不覺要顫抖。

「他是瘋了，並不是沒良心呀。他是瘋癲了！你沒見著麼？關於這點你是太冷情了！」倫肯向她的耳中低說著，並緊握著她的手臂。「我立即就會回來的，」他向那位受了驚嚇的母親說著，他走出房了。

他並沒和他握手就走出了。

「那麼你到那兒去呢？做什麼呀你是什麼一回事？你怎麼仍是舊發作呢？」倫肯茫然不知所措的說著。

「什麼緣故，你們就要走了呢？」他氣勢很盛不住地說著。「你們住在一個小城市中作些什麼呢！最好是你們都在這邊同住，而且你們大眾都需要幫忙——真的你們都需要，信我吧。有一個時間，不論怎樣。……我對你老實講我們想做一種穩妥的經營。你和我合股吧！我要對你詳說一切，全部的圖！在什麼事情未發生前，這些都在今晨發現於我腦海中。……我對你們說是怎麼的事；我有一位叔父，我要介紹給你們（他是一個最易與並最可敬的老人。）這個叔父有著一千盧布的資財，但他只用他的養老金度日，不動用那款子。這幾年他老是要我向他借用這錢，只要六厘息金就可。我很明白的他就是想幫我忙。去年我用不到，但今年我預備要在他來時我就要向他借。再從你們三千中貸一千給我，我們對足已開設了，我們如此合股經營，但是我們辦的什麼呢？」

「那我一點不懂他。他要贈你一萬，但他又說他沒有錢的。他說他要去了，但在十分鐘內他又忘記自己的話了。他說他要娶親了，而且已經看中了一個姑娘。……當然他是有目的，還是一個不良的目的哩。但是假使他有什麼計劃加害你，我想他不會如此呆的，這真費解。……當然，你該把那錢拒絕的。總之，我覺得他很費解。……也可說他是瘋了呢！但那也可以假裝的，我看的也許錯了。拉夫那的死去，好像給他一個極大的打擊呢！」

「老天把我們拯救了！老天把我們拯救了！」甫利亞喃喃說著ｗww.hetｕｂｏoｋ.cｏm.coｍ，但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好像，不知道會發生了什麼般的。

「是呀，是呀！」甫利亞喊道。

「你對你自己怎樣說法？洛地亞？他如何叫你喫驚訝呢？」

拉斯科納夫仰著頭。

「洛地亞，洛地亞，同我們和睦吧！仍讓我們和以前一樣好吧！」他的苦惱的母親哀懇著了。

這兒暫且不講倫肯怎樣回到她倆那邊去，如何勸慰她倆他怎樣肯定說洛地亞病中得充分休息，並說洛地亞一定會來，每天都會來，他是非常，非常被昏亂了，他第一要不再受刺|激，他——倫肯——將該看護他，要叫一位醫生，最負時望的醫生診視著。……從那晚起倫肯對於她倆實際上是立在兒子和哥哥的位置呢！

「開始我說我不代傳述這事給你。於是他說他可以無須我而要和你晤會一同。他堅說，他對你的鍾情乃是過去的事。如今他對於你已無所謂淡漠了。但他不願你和洛升結合。……他的談話毫沒條理的。」

「什麼，洛地亞，你已要走開了？」甫利亞驚訝地問著。

多利亞微笑著，伸出了手，但憂慮的神情沒有脫離她的臉面。甫利亞微微的看住她，但那三千個盧布對於她發生了好感。

拉斯科納夫（冷冷地）於是傳述著他和喀老夫的談話，把那段見鬼的話刪了，一切不必須的談話他都省去了。

「老天！」甫利亞喊著。他的母親妹妹以及倫肯都已嚇得面面相觑了。

「如今你懂了麼？」拉斯科納夫說著，他的面部筋肉厲害的抽搐著。「回到她倆那邊去吧，」他忽然喊著，急轉著身，走出屋外去了。

多利亞對於喀老夫的贈與好像很奇怪地深印在腦海。他呆呆地立著默忖什麼。

「最後關照，千萬不要問我不論什麼事情。我沒有什麼對你說的。也不必來瞧我。我也許會到這邊來的。……快離開我吧，不過不要離開她倆。懂我的話麼？」

「當然，關於這方我不敢說什麼，」甫利亞插說著，「這也許是一個好的想頭，但又給上帝曉得了。這是新鮮的玩意兒。當然，我們在這邊至少還有一些時候。」她瞧著洛地亞的面孔。

「願上帝給她靈魂安靜吧，」甫利亞說著。「我會永久，永久地替她禱求！如果沒有這三千個盧布，多利亞，我們怎麼下去呢！這好像天上落下來的呢！洛地亞，今天早上我們袋裡只賸三個盧布了，多利亞和我正想把她的錶拿去典當，免得向那人借款，在他說幫助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