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雀無聲。馬里亞娜毫無反應，讓他不知所措。但至少她沒有掉頭就走。不管她的嘴巴是不是嘟著，看來她都準備好多聽一些他那種不尋常和突兀的表白。

「作為對卓拉戈未來的一項投資。作為對我們三個人的未來的一項投資。」

「你對寄宿學校有什麼看法，雷蒙特先生？」

「我有什麼看法？我認為它們很貴。另外，我還認為，若以為年輕人唸了寄宿學校就會變乖是個天大的錯誤。他們不會因為有人日夜盯著便改變個性。不過，寄宿學校的教育無疑比較好，起碼好的寄宿學校是這樣。妳打算讓卓拉戈唸寄宿學校？妳打聽過費用嗎？妳應該先打聽的。學費貴得嚇人，簡直是天文數字。」

她搖搖頭。「為什麼呢？」她又重問了一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直視他的凝視。雖然沒有十成把握，但他覺得她臉紅了。然後，突如其來地，她轉過身，離開客和_圖_書廳。回來時她的紅色頭巾已經拿掉，頭髮散開。她一隻手牽著盧蓓卡，另一隻手提著那個粉紅色小背包。她附在女兒耳邊喃喃說了些什麼。小女孩轉過身，拇指含在嘴巴裡，充滿好奇地打量他。

「卓拉戈最近好嗎？」他問馬里亞娜，裝成隨口問問的樣子。

「憑他在網球和其他運動上的天分，我們評估他說不定可以拿到獎學金。」馬里亞娜說，她似乎沒注意到他剛才說的話，更沒有注意到背後的含意。

「這斷然是妳能明白的，」他的嘴巴乾澀、心臟猛跳、彆扭和緊張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十六歲少年。「斷然是任何女人能明白的。」

「我們也可以考慮貸款。」說到這裡，馬里亞娜忽然如夢初醒，記起他說了些什麼，眉頭深鎖起來。「你是說你可以借我們錢，雷蒙特先生？」

「對，我可以借你們一筆錢。不用利息。等卓拉戈出社會工作後再還ｈtｔps://m•ｈｅｔuboｏk.cｏm•ｃoｍ我。」

「我愛妳，就是這麼回事。我愛妳，所以想送妳一些什麼。請允許我這樣做。」

「沒什麼，只是幾句父執輩的話。」

「對！」他說，「這就是我想提供的。」

「我私下再告訴妳。」

一陣沉默。我話說出口了，他心想，沒有退路了。

「有些寄宿學校當然有提供獎學金，你們可以打聽看看。」

「通加里拉。」

「這裡不是適合男孩子長大的國家。」他謹慎回答，「太強調男子氣概了。年輕人要承受很大壓力，需要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需要表現得不怕冒險犯難。妳所來自的那地方大概又有這種問題。」

「我們必須走了，謝謝你的好意。」馬里亞娜說，說完就快步離去。

妳所來自的那地方。他話說出口才意識到這話帶有俯尊屈就味道。為什麼約基奇一家所來自那地方的男孩子就會不像男孩子？他又和圖書怎麼知道東南歐國家的男子氣概是用什麼方式表現？他等著馬里亞娜糾正他，但她的心思卻在別處。

「他們要騎摩托車去。都是些野孩子、野朋友。簡直像飛車黨。還有女的，我真不敢置信。我很高興你上星期提醒他。我是說提醒過他。」

「不過如果妳是認真的，而卓拉戈又真的想讀，」他豁出去了，明知後果堪虞仍然不肯煞車。「我可以提供財務上的幫助。你們可以把它當成一筆貸款。」

住在巴拉勒特的時候，他媽媽常常從法國訂些女性雜誌來看。這些雜誌都是裝在褐色紙板盒寄來，盒子外頭印著「謝樺出版社」的商標和貼著一長串的郵票。他媽媽坐在拉起窗簾的客廳裡讀這些雜誌，每次都讀得眉飛色舞。他會趁媽媽不在的時候偷讀這些雜誌（遇到不懂的字便跳過去），想知道是什麼讓媽媽那麼歡喜讚嘆。如果現在有機會重讀這些雜誌，他說不定可以搞懂馬里亞娜嘟ｈｔｔｐs://m•ｈｅtｕｂｏｏｋ•ｃom•coｍ起的嘴唇，或閃著奇怪光芒的眼神是什麼含意。

馬里亞娜此時揮動一隻手，猶如在抹玻璃窗般。「你想幫卓拉戈付寄宿學校的費用？」

「為什麼呢？」

此時他應該做的事情當然是走上前，擁抱這女人。只要他胸部貼著她胸部，她絕不可能誤解他的意思。但是要這樣做，他得先把兩根棍杖放在一邊，然而，一等他把拐杖放下，他就無法站著。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一根義肢對他會有什麼用：固定他的膝關節，讓他空出雙手。

他話已經說出去了。這個指關節粗大的老人已經表白自己的愛意。但他膽敢指望對方會有愛的回應嗎？

他把兩句話忍住未說：學費貴得足以讓父親是汽車裝配工的孩子止步，貴得足以讓母親是看護的孩子止步。

馬里亞娜又搖搖頭。她看來滿腹疑惑。「我不明白。」

「她走開了，」馬里亞娜說，「你說吧！」

她對女兒喃喃說了些什麼。盧蓓htｔｐs://ｍ•hｅｔｕｂoｏｋ.cｏm.coｍ卡順從地拿起粉紅色小背包，快步走入廚房。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馬里亞娜批評自己丈夫。他想再多聽一些，但她沒有再多說。

「沒錯，這孩子的問題就出在太少聽到父執輩的話。」

這天馬里亞娜帶小女兒來。盧蓓卡戴著猩紅色圍裙，呈大字狀地坐在沙發上，兩條腿吊著，一條腿穿著猩紅色長襪，一條腿穿著紫色長襪。如果這個小女孩不是老瞪著一雙銳利的烏黑眼睛，你大有可能把她誤以為是一個洋娃娃。

幫卓拉戈付寄宿學校的費用——這就是他想做的嗎？對。他想讓卓拉戈得到好的教育，然後如願成為海軍軍官。他也希望讓盧蓓卡和她姊姊得到快樂和圓夢。他希望用自己的保護傘覆蓋這一家大小。他更想去愛護他們的媽媽——眼前這個卓越的女人。這是首要的，為了這個，他傾盡家財也在所不惜。

她沮喪地聳聳肩。「這週末他要跟幾個朋友到通加魯魯海灘玩。是這樣念的嗎——通加魯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