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意那一點點水呢？」她再度擁抱泰德，抱得死緊，然後一把拖著泰德往斜坡跑，到她生火的地方。

船長室傳來狂亂的喊叫聲，「調整方向，在那邊！」一群人擠過去圍觀。泰德偷偷爬出藏身的角落，想跟隨人群湊上去，但在他移動腳步之前，惠特渥小姐已經站在他旁邊。

「我確定。你一定能見到凱蒂。」泰德將希希的手溫柔地放下，再度承諾，「你一定會平安到達凱蒂家的。」

「他們把我從杜爾號放下時，給了我一些玉米粉，和一小堆培根，我用來做了些鬆餅。」

希希從來沒有可以稱為家的地方，只有一群相依為命的人。而今，奧莉薇不在人間，基南先生也上了天堂，希希坐在內布拉斯加的這堆火堆前，沒有任何可以稱為家人的人，只剩下一個嫁為農婦的朋友。

「我們還有兩百哩要走，而且除了雙腳之外，沒有其他交通工具。」

希希的眼睛望向那堆零星的火苗，那一瞬間，泰德想像著有關她奇異、曲折的人生。他幾乎可以看到那個畫面：兩個小女孩和一個馬戲團裡的印地安男孩，就坐在火堆旁。

泰德距離岸邊還有幾呎遠，但他突然聽到一陣低吼，聲音是如此熟悉又清楚。庫和-圖-書許從樹叢裡衝出來，雖然步履不穩，但仍快速且直接地往河裡走來。

泰德在阿馬哈市號上已經過了四天，他不停張望，但突然間他看到了。就在船靠近內布拉斯加的河岸時。

這話和她在幾分鐘前說的不一樣，但傳達的訊息卻是一樣的。她看到泰德，高興得要瘋了。泰德在一旁蹲下，手指輕輕拍了燒焦的葉子幾下，再把葉子剝開，裡面是四塊玉米粉做的鬆餅。他剝開其中一塊，湊到脣邊。

「女士，您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該如何——」

泰德回頭，朝黑煙飄散之處看了看，惠特渥小姐笑了。

「別擔心，」泰德堅定地說。「我們一定可以到達那邊。如果只能靠走路的方式，那就走吧！」

惠特渥小姐把嘴巴湊到泰德耳邊。「你會游泳嗎？」泰德點了點頭，惠特渥小姐朝著他笑開了。「那麼，你的機會來了。現在大家吵得不可開交，你正好趁此機會游到對岸去。」

「我五歲就開始跟著馬戲團到處旅行，爸爸、凱蒂、我和奧莉薇，也就是那時，爸爸買了庫許。團裡有一個混血兒叫強尼，他習慣把自己穿得像印地安人一樣，還會像箭一樣快速地旋轉。」

然而，希希正盯著他看，要聽聽他會說什麼。這一次，他沒有絕望。如果他放棄和*圖*書希望，希希也會跟著放棄的。

希希突然抬起頭，泰德才發現她的臉變得這麼瘦，完全看不出半點孩子氣。艾絲特的話又出現在泰德腦中。你不可能知道密西西比河的西邊是什麼……那隻大象會死掉……希希那麼成熟，一定不想跟著一個像你這樣的小男孩一起走的……

「強尼在被爸爸帶到東岸之前，他媽媽教了他許多事，他學會了幾樣。他有一雙乾淨的手，很會做鬆餅，但始終沒有人想吃他做的東西，只有我和奧莉薇。」

「哈囉？」一個不確定的聲音從樹底下傳出。

泰德焦急地往四周張望，阿馬哈市號還在附近，船上的每個人都伸長脖子，專注盯著前方。完全沒有人注意到站在水中，面對面再度相逢的泰德與庫許。

「不是一般人會想吃的那種東西。」希希說。

「然後呢？」

泰德眨了眨眼。「我以為我們快到了呢。」

泰德細細地咀嚼，雖然無法與惠特渥小姐的核桃派比，但吃起來很溫暖。「你在哪裡學會做這種東西的？」

她抬起頭朝著泰德笑了笑，泰德正拿起另一塊鬆餅放進嘴裡。

泰德吞了一口口水。「希希——」

整艘船發出嗡嗡的氣笛聲，泰德即便躲在角落，也聽到眾人爭吵的聲音。

泰德靜悄悄地脫掉靴子，環顧四周一ｈetuｂoｏk.ｃｏｍ.coｍ圈。等到下一圈黑煙噴出，船前排的群眾發出鼓譟，聲音愈來愈大時，惠特渥小姐突然尖叫一聲，猛然往前一撲，跌在甲板上，以非常不優雅的姿態撞上船板，所有的人轉向她，除了其中幾個人跑過去幫她，其他的人全站在一旁，毫不掩飾地竊笑。

靠近小溪的地方，樹木較為稀疏。希希已經在一些石頭上生起火堆，火焰快要燒盡了。

「在傑克森先生趕上杜爾號前，我的想法跟你一樣。但是，我在船上遇到一個人，他一直住在內布拉斯加，直到太太過世為止。」

「我可以看住他們，幫你把風。我打算到船的另一邊——假裝昏倒。」

惠特渥小姐欣喜若狂地說著，看來很蠢的頭髮朝著泰德晃啊晃。泰德知道她是說到做到的人。若不是要幫助泰德逃開，惠特渥小姐不會拿自己在眾人面前開玩笑。

「如果他不喜歡您，那他真是蠢蛋一個！」泰德激動地說。「而如果您不喜歡他，就丟下他，轉身離開。您值得擁有最好的人！」

當然不是杜爾號……太平洋灣……聖瑪麗灣……兩小時不到的路程……怎麼可能變得那麼快……

「好吃！」

「噢，你到了，你出現了！真不敢相信！我從沒想過你會——我很抱歉，沒有照你說的去做！我很抱歉沒有和_圖_書等你！」

「別浪費時間在那些東西上！」她一把抓住泰德的手臂，把他往旁邊拉，面向內布拉斯加河岸。「對面的那個東西，跟絲帶有關嗎？」

「我留了一些給你，就是這些。我知道你會來的。」

泰德距離那件衣物太遠了，雖然看不到上面的紅絲帶，但他知道那就是希希的暗號，因為除了希希以外，不會有人這樣做的。

泰德把靴子往上一甩，掛在脖子上，溜到船邊，靜靜朝內布拉斯加岸的岸邊游去。

泰德的眼光自那些喧囂的紛擾移開。船的對面是一條小溪，被河水貫穿。在小溪中央，某棵樹的最頂端掛著一件白色的底褲，非常明顯，隨風飛舞。

泰德用手環住庫許的大頭，感受庫許的象鼻緊緊圈住他的腰，彼此緊緊抱在一起。泰德湊上前去，檢查庫許的鼻尖，希望不會看見牠皮膚上有一塊塊粗糙的結痂。

過了一會兒，惠特渥小姐笑了，並非像小孩那樣地傻笑，而是直率、發自內心開心地笑。她的食指輕刷過泰德下巴，在他鼻尖停留，點了一下。然後她穿越甲板，走到長廊的另一邊。

以及一個來自馬克爾，永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孤兒。

「我——」泰德很感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往下看，希希的頭埋進他的胸膛裡。「我全身濕淋淋的，你會弄和*圖*書濕的！」

一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無能和笨拙的感覺油然而生，把他推向絕望的深淵。你會想起來自己究竟有多小……多容易惹麻煩。

泰德轉身，往樹蔭的方向看過去。他看不到她，但已經聞到她生火的煙味。「希希？」

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希希也沒有抬頭看他，仍然盯著火堆。「我不確定我們是否能夠到達。」

惠特渥小姐的臉霎時泛紅，只能拚命點頭。「別說了！如果沒有你，這趟旅程應該已經讓我快瘋了。我只能一個人孤獨地坐在角落，一路上擔心著艾立寇特會不會喜歡我。」

庫許把泰德高高舉起，離開水面。之後，泰德躺在岸邊，動也不動，看著庫許搖搖晃晃地繞著他走，以及牠移動身體的樣子，和皮膚上可愛、熟悉的皺紋。

希希從溪裡掏起水，潑向火堆，灰燼劈啪作響。

希希拉起泰德的雙手，緊緊握住。「你確定嗎？」

泰德傾身向前，吻了吻惠特渥小姐乾燥、瘦削的臉頰。但她卻嚇一大跳，一手撫住臉頰，泰德一度以為自己冒犯了她。

她出現了，就在那邊，從斜坡上連跑帶跳地下來，用手臂抱住他。

希希一邊說，一邊把火耙開。在餘燼底下，是四塊扁平的鬆餅，包在燒焦了的葉子中。她用兩根樹枝夾出鬆餅，平放在泰德眼前的一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