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才動起來，但到了台階下，海斯特又煞住腳，女孩子卻逕自快步走過去，彷彿什麼也再攔她不住。她輕快的穿過遊廊，走進朝向遊廊的中央大廳的薄暮裡，再進入對過房間更深一層的暮色裡。她凝立在暮色裡，撩亂的眼睛幾乎辨不清東西，舒過一口氣來。日光、海和天殘留在她印象中，如同經歷了一場災難——終於給熬過來了！

這時海斯特早已向碼頭慢步走了回去；可是他並沒走到那麼遠去。那個實際而自動的阿王弄來了一輛小台車，那是先前用來靠舷側運送一籃籃煤塊的。他出和*圖*書現時正推著台車，輕快地載著海斯特的袋子和女孩子那包袱，裹在索姆堡太太的大圍巾裡。海斯特轉過身來，沿那兩道滾著台車的鏽軌條走著。到得屋子的對面阿王便停下來，將袋子提到肩上去，小心翼翼的平衡好，再把那包袱拿在手裡。

「他在用這個省勁兒的方法，清理地方哩，」海斯特也不瞧女孩子一眼便逕自解釋道；女孩子的手搭在他的前臂上。「這兒事無大小，都是他管的。我早先告訴妳，我在這裡連條狗作伴兒也沒有。」

「這個就是房子了。」他又重複了hｔtｐs://wwｗ•ｈｅｔubooｋ•cｏｍ.com一遍。

阿王老早朝碼頭邁步去了。

她沒有想跑開，只站著把眼睛牢牢盯在台階上，好像台階是些特別的什麼，踏不上去似的。他稍待片刻，她卻一動也不動。

「省我力了。」阿王哼了一聲便走了。

遙遙的，他們對著那六級通上遊廊的矮台階；女孩子鬆開了海斯特的手膀。

「你竟冒險去燒草？」海斯特問道。

「把這些東西放在大廳裡的桌子上——懂嗎？」

「我在這兒——太陽曬不著嘛。」

「妳跑哪兒去了？」大老闆大聲叫道。

阿和_圖_書王站在白人跟前，點了點頭。扳住白人手膀的是那名喚艾爾瑪的女孩子；但看唐人那眼神和表情，怎也猜不著他還知道這女孩子在那裡。

「他很像那個地方的小廝。」她說；那個地方便是索姆堡的旅館。

「唐人的樣貌個個都差不多，」海斯特道。「留他在這兒用得著的。這個就是我們的房子了。」

在主人去了泗水的期間，阿王在主人平房近前的那塊地上忙個不了。海斯特站立在長滿了草的煤礦碼頭近岸這端，看到一大片曠地，烏黑平坦的，只有一兩叢燒焦了的小枝在那裡。從他屋前到林木邊上和圖書，有火燒過了。

海斯特目送唐人從遊廊上消失了。及至看見阿王出了來，他方才自己也走進大廳的暮色裡。此際阿王老早在屋後看不見了，然而卻絕不是聽不見。唐人可以聽見他——人家在眾人前老管他叫「大老闆」——的聲音。阿王聽不懂那些話，對它們的音調卻很感興味。

接著阿王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比先前的要微弱得多這感覺很新奇，他把頭微側到一邊去，承認了自己的好奇了。

「妳不要進去嗎？」他問道，也不回頭望她。「太陽太凶了，這兒站不住腳。」他竭力去克服某種恐懼，某種快將昏眩的和*圖*書感覺；他的聲音聽來粗暴。「還是進去吧。」他最後說。

新的聲音聽上去又遙遠又飄忽。阿王再也聽不到什麼，儘管他也文風不動的，等了好一會兒，剃得精光的腦勺兒正好跟後遊廊的地板成一水平線。他臉上不知怎的同時又繃得死死的，忽然他彎下身去拾起一個丟在腳旁地上的木蠟燭盒子的蓋兒。他把蓋兒用指頭折斷了，便舉步向廚房走去，蹲下來，在一只黑齪齪的水壺底下生了點火，想是泡茶去罷。阿王對白人生活上較為皮毛的禮儀倒略有認識，這些禮儀對他的心地而言本是神祕遙遠的，卻為福為禍，必須謹慎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