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大可能掉在電視間，但她還是下樓尋找。由於夜已深了，所以她下樓時，她盡量不發出聲音。外面的雨勢更大了。無才園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推開了門。水族箱發出暗暗的藍光。

芮瑪上樓穿鞋，才想起馬汀把她球鞋的鞋帶割斷了。每天早上她都會想起這件事，而且每天早上她都打算買新鞋帶，但每天早上她也忘記這回事。所以呢……她得穿鞋跟低且細的便鞋。穿這種鞋子去沙灘是個錯誤，也許無論穿去哪都會是錯誤。

「羅勃．『駱駝』．道格拉斯：勇敢去愛，享受人生美善。」

芮瑪打開房裡的檯燈，坐在椅子上，打開那盒麥斯威爾的信，開始尋找康絲坦斯．威靈頓的半透明信紙。因為得知康絲坦斯已經過世，這讓芮瑪覺得和她很親近，同時卻也感到一陣失落。她並不期待康絲坦斯尚在人世，即使她曾期盼過。她有一種衝動，想提醒自己，康絲坦斯主張白人至上，而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寇迪，也不該忘。

蒂妲上床睡覺了。最不像麥斯威爾．連的麥斯威爾．連被困在芬蘭浴的隔間裡，門從外面卡住了。這是芮瑪特別害怕的事，所以她從來不做芬蘭浴。

她們隨著泥巴路穿過樹間，樹枝形成樹洞，白天時，流浪漢的被子可以收在裡面。絲可琪告訴芮瑪，早上可以在這裡遛狗，而且不用拴狗鏈；同時這裡也是帝王斑蝶保護區。只是這兩種用途湊在一起介紹似乎不是很適合。絲可琪說，芮瑪應該要在蝴蝶季節再來看看。

如果他們不希望芮瑪跟去，她就會為了懲罰他們而答應一起去。如果他們希望她去，那她答應也只是想表現禮貌。芮瑪年紀大他們太多。他們沒理由需要芮瑪的陪伴。

「寇迪會衝浪。」絲可琪說。

芮瑪想了一下，到底有誰和自己年紀一樣大。大部分年紀二十九歲的人還不至於失去全部的家人。所以她到底幾歲？計算自己的年齡不會比算小說人物的年齡來得簡單。

風雨吹散了浪，波短且混亂。就算如此，海裡還是有人。兩個穿著潛水裝的人在小艇上，奮力地划水；身穿黃色短褲和加州大學聖克魯茲分校香蕉蛞蝓運動服的女子，在海灘最溼的地方跑步。一個浪打來，她泡了水，腳踢出浪花，水退去，又打上沙地。她跑得還真是快。

「真是混蛋。」寇迪說。顯然他不用望遠鏡就看得到混蛋的行徑，而芮瑪雖然拿著望遠鏡，卻看不到這種行為。她把望遠鏡還給寇迪。一個衝浪客站了起來，然後跌下去。另一名女衝浪客隨著一個浪花滑下浪板。芮瑪目睹了好幾趟顛覆信念的挑戰。滔滔白浪拍上崖邊，有人看著大海，心想，我有把握踩著一塊板子就站起來嗎？芮瑪把衝浪列在勇者要務清單裡——第一個燕式跳水的人、第一個吃朝鮮薊的人。她看著衝浪客穿得像海豹一樣，在水裡站起來又跌下去。

「妳看了維基百科的討論頁面嗎？」

芮瑪把手伸進盒子裡，在紙張中翻找。她看到一只黃色信封上寫著聖城的地址。裡面是張卡片，底下是一張小鳥的照片，上面寫著「我聽說了。」卡片裡面是一隻小鳥張大喙嘴，上面寫著「特別的日子獻給特別的你。生日快樂！」後面跟htｔps://wwｗ•hｅｔｕｂｏｏｋ•com.ｃoｍ著康絲坦斯．威靈頓的簽名。

芮瑪還是沒有鞋帶，於是穿了有跟的鞋子走到沙灘，後來乾脆把鞋子留在台階上。她腳下的沙子又溼又冷。

她從來沒見過海灘這麼髒。她發現，海水的顏色會因為天空的顏色而改變，今天天空的雲很結實，水是暗綠色。潮水帶上有許多大型褐藻，一具海鷗的屍體和褐藻糾纏在一起，海鷗的胸部朝上，而且又溼又髒。那邊還有兩個啤酒罐、半顆網球，水草之外的附近則有一袋用塑膠袋綁起來的狗屎。《美好時光》聲稱，最近的水裡都充滿大陽桿菌，芮瑪心想，這也難怪。

芮瑪發現了第二封半透明信紙，還在信封裡，於是拆開拿起來讀。

蒂妲站了起來。她用空著的那手拿起了自己的茶杯。「妳看過妳昨天那條褲子的口袋了嗎？」

絲可琪和寇迪處得愈來愈不好。她告訴他，她家人要在感恩節的時候去優勝美地，他也可以一起去，只是他得和絲可琪的兩個兄弟一起睡小木屋，還要假裝他跟絲可琪之間什麼事也沒有。

芮瑪一邊用一隻手把頭髮收在腦後，一邊看著告示牌；上面提到，這片海岸會一路延伸到舊金山。

寇迪在護欄邊找到一個地方。他帶了望遠鏡，不時指著某物，把望遠鏡遞給芮瑪看。芮瑪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玩意兒，她把望遠鏡對準海浪，在白浪的衝擊下，雕琢出來的海浪曲線被放大得像是寶石的切面。

「她也在愛狄森的網站上發表意見，活躍得很。有點愛找碴，但我想，她應該不會沒事就稱自己為『珍風暴』吧！」

告示後面有兩個戴著棒球帽的男孩，輪流抽著不知名的東西，還把手掌彎成杯狀傳來傳去。他們頂多中學生年紀。中學生都很自我中心，有種「我有一身傲骨，不死不朽，所以沒事別看我」的感覺。也許他們甚至沒停下來想一下，某個像潘蜜拉．普林斯的人可能伸手從背後助他們一臂之力。

芮瑪現在每次出門都有點期待會遇到潘蜜拉．普林斯。雖然沒什麼好怕的，但如果潘蜜拉出現的時候，寇迪在一旁的話也不錯。寇迪是個大男孩，即使塊頭不是很可怕。

芮瑪心想，我需要的是理出點頭緒。明天她會去文具店，買些檔案夾或透明的塑膠文件夾，讓一切變得井然有序些。

雖然現在她每天幾乎都看得到另一端的蒙特瑞灣海岸線，卻完全不知聖克魯茲本身位於海灣。巨輪航道的浪大得不像海灣。懸崖是一堆堆岩石，就芮瑪看來，這裡是衝浪的終點，而且還會結束得很狼狽。

房子忽然震了一下。雨大了。魚缸裡冒出氣泡，被人謀殺的潛水夫在水裡飄來飄去，彷彿在跳舞。

蒂妲站著，手裡還拿著喝過的酒杯和馬克杯，直到芮瑪轉身，走回樓上。芮瑪心底浮現一個明顯的印象：蒂妲居然不讓她找電視間。

「我的錢包不見了。」芮瑪說，「我只是找找看是不是掉在我去過的地方。」

「……原是精靈一群，全部化成青煙一縷，幽幽的青煙一縷。」他說。「如同這場無影無蹤的幻夢浮影，直入雲霄高聳的樓塔，輝煌金碧的宮殿，莊嚴宏偉的廟宇……」

這個演員既裝模作樣又愛冷嘲熱諷，憤世嫉俗卻沒頭腦。芮瑪曾在中學教書，沒內容的嘲諷她這輩子已經看夠了。

絲可琪施展了她的魔法，說服臘腸狗，讓牠們對死鳥的興趣轉移到那半顆網球上，只是如今網球又被撕成更小塊。變成八分之一塊網球。這是季諾的詭辯。和*圖*書

她們走過小溪上的小木橋。「愛狄森刪掉維基百科上關於麥斯威爾．連的資料了。」芮瑪告訴絲可琪。「如妳所料。但今天早上我再查看時，又再放上去了。」

「紀念羅恩．麥肯錫：他才知道什麼叫做美好的聖誕節。」旁邊畫了一只冬青。

「但技巧很爛。」寇迪說。

當然買這些東西也得花錢。這提醒了芮瑪，她還是沒找到錢包，所以她把信件和卡片放回盒子裡，開始在房間、衣櫥、抽屜、棉被枕頭間尋找錢包的蹤影。

「編輯條目的人應該要解釋為什麼要編輯。」

芮瑪說她試著不要去想感恩節這檔事。事實上她徹底地忘了這個節日，直到寇迪和絲可琪提起。她完全沒想到自己得去什麼地方。愛狄森期待她去哪裡嗎？忽然這個假期就像一腳踩在蟻冢上。

一個纏著回教頭巾的男子面對大海，對海浪比了一些手勢，另一隻手裡握著幾張紙。隔著水聲，芮瑪聽不見他在念什麼，但他確實在說話。他不時地看看紙張。

那天早上，寇迪和絲可琪邀請芮瑪一起去舉世聞名的衝浪聖地——巨輪航道（Steamer Lane）。寇迪為了靈長類行為學的期末報告，所以得去觀察短板衝浪客。他說，巨輪航道的衝浪客是全世界地域性最強的混蛋，但衝浪技巧高超。芮瑪可以跟去欣賞衝浪客。從懸崖上觀看，風景是最棒的，而且觀眾很多。

感恩節是芮瑪的母親最喜歡的節日。她母親曾說，感恩節就是大家和流離失所者、孤兒寡女一起度過的節日。芮瑪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餐桌上的那名孤兒。

好個短暫卻永遠屬於我。但還是比芮瑪擁有奧利佛的時間還長。芮瑪猜測，不知奧利佛會不會喜歡石頭或海邊。她沒想過還有一整個世界的東西可以拿來紀念別人。

芮瑪腳邊有一塊石頭，上面鑲著一塊板子，芮瑪停下腳步，閱讀上面的字。「以此石紀念瑞塔．蔻麗兒米庫達，我的妻與摯友。她曾短暫卻永遠地屬於我。一九六二年一月九日到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七日。」

她們停下來，讓兩輛車先過街。其中一輛車上有個女乘客似乎在盯著芮瑪看，但芮瑪不認識她。一個穿著防風上衣的男子站在燈塔草坪上，拿薯條餵海鷗。海鷗繞著他打轉，低飛且尖叫。

儘管如此，事實證明，錢包的確在她昨天穿的褲子口袋裡。

「鮑伯．理查森長存在我們的美好記憶裡。」

「妳需要的，」麥斯威爾建議，「是七月二日寄來的信。」

「事情是這樣的，」芮瑪說。「也就是說：我不懂。根本沒有理由認為麥斯威爾．連是在聖城長大的。很多理由都說明他不是在那邊長大的。」

芮瑪害怕的事發生了！在她發現前，她又開始啜泣起來，又在寇迪與絲可琪面前爆發。他們應該會回頭看，所以她說也沒說，立刻轉頭離開，踏上無才園的階梯，爬上她位於三樓的臥室。她關上身後的門，整個人渾渾噩噩地在床上崩潰。她希望絲可琪和寇迪能夠想出她忽然離開的理由，也許只是沒禮貌。

芮瑪來自克里夫蘭，所以猜測帝王斑蝶應該會在春天出沒。但她大概不會打擾愛狄森這麼久。想到自己要離開無才園，她忽然感到一陣短暫的恐慌。

「我看了歷史頁面。」芮瑪說，「是個自稱為『珍風暴』的傢伙改的。」

她不再多花一分鐘幻想這個麥斯威爾．連。愛狄森醒來的時候，嚴厲地指責對白不好、服裝不適合、甚至連攝影機如何取景，她也都有意見。撇開這些高見，芮瑪其實也不怎麼喜歡這個節目。她關掉電視，留愛狄森一人睡在椅子上。麥斯威爾被一名只裹著一條浴巾的女子從芬蘭浴中拯救出來，但一陣令人暈眩的幽閉恐懼卻如氣味般縈繞芮瑪心頭。她房間上方的閣樓裡，傳來鬼魅般的打轉腳步聲。

整晚雲都覆蓋著天空，到了早上，無才園環繞著一片霧氣。芮瑪看著霧氣飄過窗戶，有一瞬間，她以為這是煙，以為是哪個地方失火了。她躺在床上，直到柏克萊聽到絲可琪和寇迪到達的聲音，芮瑪才下樓加入早上散步的行列。愛狄森在工作室。蒂妲去參戒酒十二步驟課程。

「華生威爾牛仔牧人」的明信片還是放在最上面，芮瑪又讀了一遍：

海灘上有個小女孩，包得像海星般地待在她父親腳邊。她穿著一雙雨鞋和紫色雨衣，雨衣上有像龍一樣的綠色鱗片，就縫在帽子裡外。尖尖的帽子底下的她，表情頗不開心。芮瑪看她時，她以中指回應。

最後愛狄森和蒂妲也加入看電視的行列。愛狄森喝了一杯威士忌，而喝酒的藉口是因為這部電視節目。但在第一節廣告前，她就已經開始打呼。

「這樣的話，這種資訊就不該放在維基百科上。」絲可琪說。

芮瑪替自己平反，她覺得很多人都會因為莎士比亞如此這般趁人不備而落淚。

「編輯條目大戰。」絲可琪的語氣聽起來挺開心。「愛狄森不是第一次這樣！我想，她一定設定了不管何時只要有人更改了什麼，就會有E-mail通知她。說不定對方也有設定。那句話就會一下子出現、一下子刪掉、一下子又出現、一下子又刪掉。」

「沒有。」

博物館這天不對外開放，寇迪大嘆可惜，因為裡面有很多好東西，特別是關於聖和_圖_書克魯茲和杭丁頓海灘市為了爭奪「衝浪城市」這個美譽的正名論戰。「應該是聖克魯茲才對。」寇迪忠心耿耿地說，「除了夏威夷衝浪的衝浪據點，這個河口是衝浪客的首選。」「衝浪城市」美名之爭持續了很久，還鬧上法院和山克拉門都市的立法機構。芮瑪完全無法想像衝浪客竟然這麼好戰，果然是地域性很強的混蛋。

芮瑪爬進絲可琪的汽車後座，然後他們一路駛過城市、經過木板路、經過一座不知名的衝浪客雕像，寇迪說這個人是夏威夷人，但其實不是。他站著，衝浪板朝上，頭髮捲捲的，挺直了腰桿背對著海洋，更後面一點的地方是位在燈塔旁的停車場，他們把車停在那。這並不是那座靠近無才園的小燈塔，這裡已經不是燈塔，而是聖克魯茲衝浪博物館。博物館就坐落於一片綠草如茵處，兩邊面海，海風猛吹著。

「安妮塔、山姆、史考特、辛黛兒友誼長存。」

突然，一隻手拍了芮瑪的肩，讓她嚇了一跳。是絲可琪。她們把寇迪留在護欄那邊，然後沿著西克里夫濱海公路的彎路，走向州立燈塔公園。那邊的生態環境完全不一樣。路的一側有海鷗和褐藻，另一邊則是牛、尤加利樹和松樹。

九十幾公分高的護攔圍在懸崖邊。護欄外面插了一個告示，內容提到從一九六五年起，總共有九十二人在這片大海中喪命。

有個男人用金屬探測器掃描沙灘，他停下來，挖一挖，把一個小小的東西放進口袋裡。沙灘上有一隻繫著狗鏈的杜賓犬，一隻沒有繫狗鏈的鬥牛梗，還有兩隻貝生吉犬與一隻伯恩山犬。芮瑪對狗的品種很了解。在她十三歲，奧利佛差不多十歲時，他們很愛看西敏寺犬舍俱樂部的狗狗大展。在奧利佛快要十二歲的時候，他就不再看了，因為他覺得那都只是優生學的把戲。

但那時沒有別的電視節目，芮瑪想看就看吧！

崖岸很長，是絕佳的墓地所在。

天氣很冷，但陽光明亮。波光粼粼的水裡約有二十名身穿潛水服的衝浪客，水面上大概有十幾個人在觀看他們。其中一名衝浪客是個老頭，滿頭白髮，長長的白鬍鬚。如果聖誕老人認真控制體重，這個老頭看起來就像是穿著潛水服的聖誕老人。

還有幾個上面也有刻字的長凳。芮瑪沿著人行道一張一張地讀：

芮瑪在奧利佛死後也曾試著跑步。她覺得讓生理疲倦這招很高明，要是她讓身體累壞了，就不會感受到哀傷的巨大掏空感，也不會胡思亂想。但努力不斷地抬腿對她來說太累了。後來她又再度嘗試，並發覺自己一開始的假設並不正確。跑步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思考，而她就是不喜歡。

「至少會一直戰到有人跟管理員反映，把那個頁面鎖起來。然後每個相關的人都會惹得一身腥。」絲可琪說。

那天下午開始下雨，天黑時，雨勢變得更大，不過芮瑪卻喜歡聆聽溫暖乾燥之處的雨聲。無才園裡既安靜又可人，天溝和窗戶玻璃在歌唱，大海律動得像一顆巨大的心臟。芮瑪想像著只有自己和麥斯威爾．連，也許還有一、兩具屍體，一起在一和*圖*書個私密的夜晚裡。

寇迪搖搖頭，對他來說，這樣的安排不是感恩節。「妳會去哪兒呢？」他問芮瑪。

「朱蒂．瑪珊，良母賢師益友。夢想起飛。」

這裡有一面是片海灘，有塊突出的大石頭，上面有鸕鷀、鵜鶘和海獅。海獅正在嚎叫，那叫聲和臘腸狗高調的吠聲很不一樣。

他們走近纏頭巾的那個人，芮瑪聽到他說的話。從他的口氣聽來，他練習過，而且音調優美。

當麥斯威爾．連的電視節目「麥斯威爾．連之心」首次在電視上播放時，芮瑪十一歲。原本要和「百戰天龍」（MacGyver）打對台，這意味著芮瑪從來沒看過麥斯威爾的節目。如今，有線電視台要播放了。晚餐時芮瑪告訴愛狄森她想看。

她們回頭，朝著寇迪和懸崖走去。

「是喔？」絲可琪用手擋著陽光，看了看芮瑪。

最後她終於看膩了這些優秀的運動員，每個人都會看膩的。風把她的頭髮吹打在臉上，陽光非常刺眼。她走去坐在最靠近她的一個長凳上，但椅子和椅背上刻了字，結果她開始讀上面的字。「馬克．大衛．阿爾西普，開心到此一坐。」最後一句話還畫上笑臉。

芮瑪打開檯燈。蒂妲坐在愛狄森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愛狄森的空酒杯。很難說誰比較驚訝。「妳在這裡幹麼？」蒂妲問，語氣中帶有一絲不悅。

芮瑪知道他們只是隨口問她，只因為她正巧在他們離開前出現在餐桌邊。這樣的邀請實在有點彆扭。芮瑪總想要待在臥房裡，卻逼自己每天和他們一起吃早餐，這感覺好像是苦口良藥，吃了就能變得正常。但只要想到他們其實希望自己不要去，芮瑪就覺得有點受傷。

「……土地本身及土地上養育的一切生靈都將煙消雲散，也如飄渺虛無的壯美耀飾，半點痕跡也不留下。」

愛狄森愣住了，叉子上的沙拉停在半空中，也就是盤子的上方。她搖搖頭。她一直都不喜歡那個男主角。她說，他是演過麥斯威爾．連的諸多男主角中最不像麥斯威爾．連的麥斯威爾．連，下巴的裂痕太深、額頭太方、太南加州氣息、感情上太脆弱、神經太大條。編劇認為的憤世嫉俗，根本無法讓作家撐過前兩章。

這條小徑從樹下潮溼的暗處一路延伸到一片明亮乾燥的空地。芮瑪看到大自然將會如何綠意盎然，春天會如何在空地上灑落新意，如何將春意散布到鳥巢和野花上。而愛狄森也還在那，就像《星際爭霸戰》般，即使她身邊的世界都變成綠色的，她仍彎腰駝背地弓在書桌前，繼續在她永生永世的困獸之鬥裡掙扎。

如果芮瑪能夠負擔得起便宜機票，她大可去其中一位阿姨家，只是她真的很不想去，因為很多親戚都會去阿姨家。芮瑪覺得她能撐過的感恩節，就是不要和親戚一起過的感恩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