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斯嗎？已經完成救世任務了嗎？我還在想你可能要再一個星期才會出現。」昆西不理會她的嘲諷，凝視著他的大女兒。亞曼達的臉還綁著白色紗布，管子和針頭布滿她衰竭的身體，幾乎認不出來這副軀體曾經是纖細優美的。讓她保持生命跡象的方式又一次嚇到他，讓他放慢腳步。

「正面對決吧。」芮妮低聲說。

「真謝謝你來看她，」貝西語帶諷刺地在他身後大喊。「一定要再來啊。」

下午兩點剛過不久，她取出巡邏車後車廂裡的九釐米和點二二作為備用手槍，這時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她沒接聽，但是聽見答錄機傳來路克的聲音。

昆西將小曼的手放回被單上，親吻她的太陽穴。他的手開始顫抖著。「所以一切都沒變？」

貝西蜷縮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睡得正熟。這幾年來，她的頭髮白了不少，但仍然優雅地捲繞在她的肩膀上。她穿著褐色寬鬆長褲和精緻的絲綢上衣，她看起來真是一副美好的模樣，每天待在醫院裡，真的太可惜了，昆西的罪惡感油然而生，每次想到他前妻，這是最常出現的感覺。

「貝西——」

「珊蒂，妳以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妳以為我為什麼會如此害怕？」媽咪靜默不語。貝琪覺得她看起來快要哭了，貝琪已經在哭了，兩頰全是淚水。

「我很努力了，」珊蒂繼續說，語氣很溫柔。「我真的很努力，這是我人生中最努力的一次，試著讓我們家完整，但是我受不了。我們失敗了，薛普。我們就是哪裡出了錯，丹尼也出了錯，還有可憐的貝琪——天知道她的未來會怎麼樣？就我看來，我們有兩個選擇。我們可以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等到某天我們接到丹尼死去的消息，也不需要太驚訝就是了。或者，我們可以放棄自己希望的真相，著手面對木已成舟的事實。

「皮爾斯，這就是你的詭計嗎？你以為演這一齣戲就能強迫我動手嗎？沒用的。我不會為了既定的時間表，為了方便，就殺了自己女兒。」

「深溝？沒有什麼深溝。只有牢獄。他會一個人進監獄，獨自在裡面死去。天啊，妳沒有看過其他的案例嗎？犯下集體謀殺案的殺人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就連十三歲的小孩也不例外。所以，比起自殺死去的可能性，丹尼更可能因為多個無期徒刑而離開我們。就是這麼簡單。」

薛普顫抖著把手慢慢放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好好地整理那把獵槍，以防萬一。

喔，天哪，芮妮。

「我家的草並不覺得有殺人犯就該停止生長。波特蘭的情況為什麼hｔｔps://ｗww•heｔubｏoｋ.ｃｏm•coｍ一團混亂？」

貝琪還有好多工作要做。

「你有輸進聯邦火藥鑑識系統查詢嗎？」

「艾佛瑞．強森說如果丹尼願意坦承犯罪，郡法院可能會同意達成協議。省去審問過程的痛苦折磨。」

「他不能去坐牢，珊蒂，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不可能。」

貝琪並不覺得媽咪會同意這點。但是貝琪不在意，這個房間裡也有個衣櫥。她會選走廊上的櫥櫃，只是因為它離爸爸睡覺的地方比較近。貝琪非常喜愛大熊玩偶，她不知道他是否擅長打架，因為他的身體裡只是一些填充物料，鼻子也只是一顆釦子罷了。

最後，他到了房門前，那個該死的味道又來了，還有那令人窒息的全白世界。從小到大，他都相信死神穿著黑色的衣服，他感覺遭到背叛，但其實這種感覺不必要。

然後她說：「我是個大人了，路克，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貝琪的媽咪終於點點頭。貝琪用力抓著大熊玩偶，快步離開走廊，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地猛烈跳著，那沉重的感覺，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貝琪嚇壞了。她想大叫停止，但就像在學校時，她怕得什麼都說不出口。她不認識這些人，他們臉色脹紅，暴跳如雷，只希望他們趕快走，好讓原來的爸爸媽媽回家。她懷念全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時光，就算是偷偷將豌豆丟進她盤子裡的丹尼也沒關係。

他端起那張勇敢的臉，因為他知道這是進入這扇門唯一的方式，然後他動作俐落地打開門。

「那金柏莉呢？」

「他會殺了芮妮，」昆西簡單地說。「這是他遊戲的一部分，把她逼到絕境，在她脆弱的時候，攻擊她。幹，我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沒料到會這樣，而且媽的我還在離她很遠的地方！」

「嗯，如果他喬裝得很好的話……該死，什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路克嘆一口氣。「我已經用他的『普通』裝扮、還有他的車、和小屋的描述，發出全境通告，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她媽咪和爹地正為了丹尼在吵架。

「珊蒂——」

「珊蒂，我會想辦法。他是我兒子，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妳知道。」

昆西往走廊上移動。到達停車場時，他打開手機，第一通電話是打給他在犯罪實驗室的好朋友，他昨晚收到那個子彈軟殼。

她戴上口罩，拿起鐘子，不管電話正在響，繼續整理，不去想還有什麼事得辦。她除完足以掩蓋行跡的雜草。接著，她洗了個hetubook.com.com熱水澡，洗好久，用水氣洗去手掌上富饒溼潤的泥土。

「一團混亂。」路克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她聽見後面傳來車輛的噪音，所以他肯定是用手機打的。然後他說：「妳整個早上都在做園藝工作？」

「丹尼爾．艾福隆消失了。今天早上我們本來要在他的辦公室碰面，但是他的祕書用一個個站不住腳的理由拖住我。最後，我找了他老婆，看起來艾福隆先生昨天晚上並沒有回家。知道這點後，我順路經過他那位於貝克維爾鎮和波特蘭之間的狩獵小屋，很明顯最近才被用過。」

「他沒有人可以說話。你沒有聽到他今天早上怎麼說的，他說他想死。該死的，這就是我們的兒子！」

「貝西——」但他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她也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他就像隻老鼠，心甘情願地走進陷井裡。

貝琪抱著她的大熊玩偶滑下床，小心翼翼不製造任何聲響。她整個人靠著走廊的牆壁，朝著客廳爬過去。

她在客廳裡準備了最後一個驚喜，以防萬一。她瞄了手錶一眼。薛普已經決定將丹尼送去附近的精神疾病醫學中心檢查，他應該下午五點就要離開，她沒有太多時間了。

他說：「芮妮……」

然後他掛斷電話，搭上計程車，他對司機大吼：快點、快點、快點。這時，他想起女兒，以及那些覺得自己做得不夠而有缺憾的時刻。

「丹尼，」她輕聲說，「我想是我們該談談的時候了。」

從掛斷昆西電話的那刻起，芮妮便開始準備工作。她先除草，再細心整理草坪邊緣。面對接著必然會發生的事，聳立的雜草，會很容易就把足跡蓋掉。

「你瘋了嗎？我們才剛發現在過去十年間，發生在不同城市的三起校園槍擊案，使用的是同一把槍。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天哪，芮妮，妳到底去哪裡了？桑德斯找妳快找瘋了。」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她爹地大概是這樣說。「我們必須……相信他會度過一切的難關。」

「最好是還有！」

貝琪的父親疲憊地說：「珊蒂，是什麼選擇？丹尼已經不再是我們的，現在，他屬於整個司法系統，我只知道司法系統是個野獸。當他說自己有罪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注定被關在牢裡。就算他經過勸說並坦承犯罪，又變回我們所知的那個好男孩，那麼，我們的好男孩接下來的人生也注定要和那些暴力重刑犯關在一起，不是嗎？乾脆整個審問過程都讓他穿上印著『快來強|暴我』的T恤，不就好了？」

只要有人在旁邊慫恿，丹尼就會做出非常壞和圖書的事。非常壞。怪獸還在，如果丹尼不夠聰明，貝琪也不夠聰明，他會殺了他們所有人。

「薛普，他才十三歲啊，我希望他有機會成為我們夢想中的男人，不是新聞頭條主角。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對我而言，我們的選擇已經很清楚。」

「不。」

「我知道這點！但是珊蒂，我們得耐心點。妳聽見律師怎麼說了。如果丹尼傾訴的對象是錯的，結果可能就是上法庭，那他又能獲得什麼樣的協助？我們得等到鑑識檢驗全部完成，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是，他就是。」

她把電話掛回原位。時間越來越晚，她已經沒多少時間能浪費了。她套上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加上適合藏手槍的輕薄夾克，並搭配一件靴型牛仔褲，腳踝處的傘狀剪裁很適合用來藏備用的點二二手槍。

「他需要幫助，薛普！真正的幫助。他在那間青少年看守所是不可能得到那種協助的。」

「我要回奧勒岡州，盡快把你手上的所有資料傳真到貝克維爾。」

昆西轉過身。他還握著小曼的手，但是前妻的臉，讓他很困惑。他的胃沉沉一落，內心某個深處覺得一陣寒冷。

「不會變的。」貝西頑固地說道。

「你覺得他就是戴夫．鄧肯？」

「好。」他猶豫了一會兒，她還能聽見他聲音裡還留著的疑問。她和路克已經是老朋友了，只要她提出要求，他就會過來一趟，如果發生什麼事，他甚至會為她死，他就是這種男人。

「一定還有其他的選擇，」她媽咪最後這麼說，但聽起來已經不那麼肯定。「我們得找艾佛瑞．強森談談，這樣才有可能。看看他能做些什麼……」

「我想她回學校了吧。她也懶得打電話過來。」

幾位護士看見他走過來，對他點頭打招呼。他認得她們的臉，卻不記得她們的名字了。

「哎呀，昆西，很高興你打來了。」

昆西在門口停了一會兒。「這不是妳的錯，」他誠心地說。「無論小曼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是妳的錯。」

「我警告妳，珊蒂。」

她回到自己的臥房，開始把毯子和衣服丟進她的衣櫥裡作為掩護。大熊玩偶需要躲藏的地方，碧多小姐、波莉小姐、波妮小姐，還有她新的小貓也需要。

「薛普，打你老婆，能讓你覺得好過一點嗎？」珊蒂輕聲說。「又或者，就在這個時候，你知道我們哪裡出錯了嗎？」

「我不怪自己，」貝西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怪你。」

「我在。」

但她也是那種女人，她不會要任何人為她的罪惡付出www.hetubook.com.com代價。

薛普暴怒的聲音突然停止。貝琪偷偷凝望房裡，看見她爹地暴躁得臉色發紅，而且還鼓起來。他的手往後高舉，好像要打什麼似的，只是，站在他面前的是媽咪，她的下巴抬高，如果有人想做出惡劣的舉動，她也勇於面對。

珊蒂搓著自己的手臂。「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她自言自語說。「感覺……最糟糕的事情還沒發生。」

「丹尼涉入凶殺命案。丹尼在處理憤怒情緒方面有問題。丹尼是個問題很大的男孩，但他也是個善良的孩子，如果是這樣，那麼罪惡感會將他的內心撕裂。如果我們不讓他說出來，快點說出來，我想他也撐不下去。他要嘛不是恢復正常，就是關閉自我心靈，變得冷血，毫無惻隱之心。

貝琪坐在薄薄的床墊上，周圍滿是動物形狀的填充玩具，手裡抱著她的大熊玩偶靠在她的肚子上。她爸媽正在客廳裡講話，口氣不是很好。他們努力降低音量，這個樣子表示他們很氣彼此，卻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貝琪心想，媽媽好像哭過，爸爸好像處於某種「非常生氣模式」。今天早上貝琪起床時，他把走廊上的櫥櫃用木條封起來，告訴她小女孩應該睡在床舖上，所以她最好習慣她的床。

他清清喉嚨。她慢慢地爬起來，眨眨她的藍色眼睛，好像很驚訝看到他的樣子。

「我很確定他很快會再回來。」芮妮語氣平和地說，她的視線已經移到後面的露臺上。

「嗯，如果你有空去聽聽你的語音信箱，你會知道我整晚都在工作。要命。膛線和另外兩起槍擊案的結果相符，小昆，是另外兩起校園槍擊，兩起案子都結案了，有兩個小孩在坐牢，所以如果這種案子還持續發生……昆西，你應該要動身去昆提可了，他們需要你。」

「芮妮……我要安潔莉娜讓我看槍櫃，其中一把獵槍不見了，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好事。」

「我的兒子不是殺人凶手！」

她一直待到他告訴她所有事情才離開。

「丹尼殺了那兩個小女孩！他殺了莎莉．渥克和艾莉絲．班森，她們的爸媽接下來的人生，都得面對空蕩蕩的臥房，就因為我們的兒子。你覺得這麼說如何，薛普？這樣說怎樣啊？」

昆西點點頭，朝房門外走去，儘量別顯得自己很匆忙。

「肯尼，我沒時間了。那子彈軟殼的查詢進度到哪？」

「薛普，他做了那件事！哦！我的天哪，別像小孩一樣塢住耳朵。這就是丹尼，他早上六點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是他扣下扳機的，而且他腦https://www.hetubook.com.com袋裡想的都是這件事情。他才十三歲。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好希望是我做的。但怎麼會……薛普，他去學校，然後做了那些事情，現在這些事快把他的心撕裂了。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否認一切，也可以爬進深溝裡陪他。我想……我想這是我們僅有的選擇。」

「該死的，珊蒂妳——」

「醫療人員打電話給我。說妳已經準備好關閉維生系統——」

他的想法很殘酷而直接，他感覺既疲憊又亢奮，這種感覺就像他每次靠近新的命案現場的感覺，這個想法令他更加心神不寧。

「路克，你覺得怎樣最好就怎麼辦吧。」

「我盡快趕來了，」他對貝西說，並握著小曼的手。他輕輕握緊她的手，但她沒有反應。他看著手掌裡她那細瘦蒼白的手指。令他驚訝的是，她的指甲還持續生長，變長並呈現粉|嫩的顏色，即使其他部分已經逐漸凋零。看著她的指甲，感覺好像她昨天還是個緊抓他拇指的小嬰兒。

「我不懂，」在他身後的貝西說。「我以為你受夠一切了。」

「還有其他的選擇。」

「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等我準備好什麼？」

「我在回貝克威爾的路上了，沒關係吧？我在這裡已經沒事情了，我覺得我回到鎮上會比較好一點。」

「絕對不可能！」

趁他還在叫她的名字，她馬上接起話筒。

「貝西，我不可能連這個時候都不出現。我一直都想出現在這裡，就等妳準備好。」

她想跑進客廳裡。她想張開手臂一把抱住爹地的雙腿，求他別管丹尼了。但就像在學校時一樣，她嚇得說不出話來。

他說過了。

「我在除草。波特蘭那邊進行的如何？」

「薛普！」

「要再等六個月到一年？究竟是為什麼，天哪，他現在已經在自殺觀察期——」

芮妮駕著她自己那輛快壞了的日產汽車上路，一個小時過後，她坐在丹尼．歐格拉迪的對面，他那消瘦憔悴的臉和她的臉相差無幾。

她拿了識別證，有這個才能進入卡波郡青少年看守所。然而，在那之後，她會把自己視為單純的個體；不是蘿芮．康納警官，就只是芮妮這個人，去執行幾天前她就該做的事情。

昆西疲憊地走在醫院的迴廊上，朝著他希望永遠別再看見的病房前進。前往杜勒斯的途中他必須在芝加哥轉機，而從波特蘭起飛的該死班機，遲了四十五分鐘才降落，所以他必須狂奔至登機門。他好害怕錯過這班轉機班機，好害怕滯留在歐海爾國際機場，好害怕他得打給貝西，告訴她，他即將錯過女兒人生中重要的時刻，這個時刻定也是最後的時刻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