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妳當初為何要參加？」畢夏坐下之後，小娜反而站了起來。她交疊著雙臂，用舌頭發出嘖嘖的輕微聲響。很有規律，像某種模式。「如果妳不想冒險，如果妳不能應付，那妳為什麼要參加？就因為那個白癡麥特．賀普雷甩了妳？因為他厭煩了他的女友不肯跟他上床？」

沒有人說話。海瑟發現自己在發抖。

道奇搖搖頭。「這是『恐懼遊戲』，」他說：「哪來什麼規則？」

小娜別過臉去，然後海瑟明白了。苦澀一股腦衝上喉頭。「妳也跟他做了協議。」她說：「妳騙我。」

莉莉皺起眉頭，眉宇之間出現了小小的皺痕。當下，她看起來縮小了些，也老了些。海瑟想起那一晚莉莉低聲說：「妳會死嗎？」並感覺到愧疚狠狠撞擊她的胃。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確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正確的。

但發生在比爾．凱利身上的事絕對是個錯誤。假裝那件事沒發生也是錯的，她還知道這一點。

「海瑟——」他開口說道。

「我們得先等道奇來再說啊。」小娜說。

畢夏抬頭厲聲說：「小娜！」

「你是怎麼了？」等畢夏退開，海瑟問道，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簡直像是瘀青。

儘管這場會議是小娜要召開的，不過海瑟沒有htｔps://ｍ•hetｕｂｏｏk•coｍ•ｃｏm等她先開口。「我不比了，」她說：「我不要再繼續比賽了。」

「警察那邊要怎麼辦？還有那場火？比爾怎麼辦？」

「我們幹的。」道奇吸了最後一口菸，再用腳上的牛仔靴底用力踩扁菸屁股。

突然間，海瑟明白了這也是比賽的一種結果。

海瑟插嘴道：「我要退出了。我剛才說要退出比賽，我是認真的。這比賽早就該結——」

海瑟轉頭過去。道奇出現了，從那堆閃爍的垃圾和舊金屬迷宮中走出來。她想知道他們此刻在他眼中是什麼模樣：小娜臉色緋紅，一臉內疚；畢夏臉色異常蒼白，眼神狂亂；海瑟則努力壓下淚水，身上還留著打掃馬廄的汗水。

「不過，裁判們才是腦袋不清楚的人，不是嗎？」小娜轉過頭對他說：「我的意思是，他們不可能腦袋清楚。你聽說薩福的事情了嗎？」

海瑟在房子後面找到了小娜和畢夏，他們坐在已經不能轉動的兒童旋轉木馬上。畢夏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他一看見海瑟，便把她抱進懷裡，這情形倒是不常見。

「妳們在說什麼？」畢夏問：「什麼叫做『讓他也分一份』？」

海瑟無法呼吸了。她知道體內的空氣立即流失，在ｈttｐs://ｗｗｗ•ｈeｔubook.com•coｍ她急促的嘶嘶聲中散逸。

「我錯過什麼好戲嗎？」

「妳怎麼了？」莉莉撇著下嘴唇說。

「不是。」小娜看著她，張大眼睛祈求著。「不是啊，海瑟。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他也分一份。」

「比賽從不會結束的。」道奇回答，小娜轉過頭去不看他，然而在那瞬間，就只有那一瞬間，他的表情顯得不是很確定。海瑟鬆了口氣。道奇這個夏天改變了不少，他不再是那個垮著肩膀的怪咖，不再是過去三年來只會沉默坐在一旁的局外人。彷彿這場比賽在某種程度上滋養著他，又像是他從中跟著成長一樣。「妳聽說薩福的事了？」他吐出一縷筆直的煙霧。「那是我做的。」

「我還沒跟畢夏說再見呢。」莉莉嘀咕著。

「要送訊息給裁判和參賽者。比賽將會繼續，不是他們訂出挑戰，就是我們。非得如此不可。」

道奇聳聳肩。「什麼叫做對？」他說：「什麼叫做錯？」

「你看起來糟透了。」她伸出手把他的頭髮往下梳順，這是她的老習慣了。不過這次畢夏握住她的手腕，熱切的看著她，彷彿想要牢牢記住她的臉。

即便是小娜自己也嚇了一跳，馬上覺得很內疚。「對不起，」她急急說著，迴避海瑟的眼光。「我不是故意—wwｗ.hｅtｕｂoｏｋ•ｃom.ｃｏｍ—」

「沒事。」海瑟握緊拳頭。「走吧。」

「我不玩了。」她說。她急速轉身，差一點就撞上一座鏽跡斑斑的噴泉，旁邊擱了一架上下顛倒的腳踏車。從那裡開始是一段狹窄的小徑，曲折的穿過大大小小的垃圾景觀，可以通到屋子去，或是繞到前院去。畢夏喊她，但是她沒有理會。

她感到緊張，她聞起來或許還有馬廄的味道。

「這事情很變態，」畢夏砲火猛烈的說：「非常變態。任何腦袋清楚的人——」

「光說一件事，我沒打算放棄得到六萬七千美元的機會。」小娜仍是一副讓人生氣的鎮定姿態。

「我們要走了！」海瑟說。

「老天！」畢夏頹然坐了下來，揉著眼睛，彷彿海瑟剛才說出口的話讓整件事情變成真的。

「海瑟！」小娜同時間也叫了出來。至少小凱利死亡的事件看起來沒有影響她。「我的意思是，我們對他也不熟。」海瑟前幾天告訴小娜自己感到多愧疚的時候，她這麼說道。

似乎只有道奇沒察覺到這股緊繃的氣氛。「介意我抽菸嗎？」他問畢夏。畢夏搖頭。

「我不需要等任何人。」海瑟對小娜的冷靜感到惱怒。她在大太陽底下開心的眨著眼睛，還帶著睡意，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和-圖-書事情一樣。「我不比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跟我有關係。」畢夏回答。他用一隻手抓向頭髮，就在這一瞬間，海瑟明白他們兩人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取笑畢夏抹上髮膠一根根豎立起來的頭髮。「妳們現在在我家，記得嗎？」

而且他們三個人都一臉憤恨：你可以在空氣中感覺到那氣氛，彼此之間有股張力鼓脹著。

「莉莉！」海瑟尖聲喊道。

「很高興看到妳啊。」他回答。

接著，她搖搖頭。「應該要等道奇到了再開會才公平。」

「那違反了規則。」海瑟說：「只有裁判才能決定挑戰項目。」

「那不是——」畢夏突地噤聲，只是搖著頭。

可惜今天圖書館因為整修而休館。莉莉早上在安的農場裡幫忙海瑟做事。儘管身上髒兮兮的，一臉的汗，聞起來還像野馬，但她難得心情大好。再往畢夏家的一路上，她唱著一首關於老虎的歌，還把手臂伸出車窗外擺動。

戰略會議在畢夏家中舉行。這是唯一的辦法。海瑟的拖車房屋太小，道奇不可能邀請他們去他家，而小娜的父母親整天都待在家裡清理車庫。海瑟把莉莉也帶過來，現在是暑假，莉莉沒什麼事可做，而她多數時候是自己搭公車到半小時車程外的哈德遜，那裡才有圖書館。

畢夏住在樹林裡。他的父親以前開了和-圖-書一間骨董店和當鋪，因此畢夏喜歡說他老爸是專門「收集」東西的。海瑟老是威脅說要幫他們父子倆報名「囤積癖」實境秀節目。房子內外堆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從垃圾到古怪的東西都有：隨時可以看見至少兩到三輛待修程度不等的舊車、好幾個板條箱的油漆罐、生鏽的溜滑梯、一堆原木、大半已經埋入土壤裡的舊家具。莉莉跑開，在堆疊的東西之間穿梭大嚷。

「你沒有這個權利。」畢夏說。

海瑟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什麼？」

「我，還有雷伊．韓拉罕。」

莉莉放下顏料，站起來，一副做了壞事的樣子。

「為什麼？」海瑟反擊：「妳為什麼這麼擔心道奇？是我跟妳達成協議的，記得嗎？」

「這不再只是比賽了。」海瑟說。一切都失控了。「你還不懂嗎？有人死了。」

「下一次吧。」海瑟基本上是拉著莉莉回到車上的。她沒辦法再聽畢夏、小娜或是道奇說話。她納悶他們會不會談到她，自己已經是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那裡了。她沉默的開著車，雙手緊握方向盤，彷彿車子有危險、或是會突然從她手裡滑溜出去。

小娜轉回頭看他。「你？」

「為什麼？」畢夏猛拉著左耳。他非常不高興，但又試著不要表現出來——他最多就只能做到這樣了。

「畢夏，這跟你沒有關係。」海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