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變成了什麼？」畢夏說：「好人，還是壞人？」

她瞪著他，長長的一秒鐘。「好，」她最後說：「我答應你。」

「這妳就不用擔心了。」道奇回答得有些粗魯。廚房門咻的又轉開來，瑞奇走出來；他的廚師白帽上沾到了大蒜番茄醬和油漬，對他咧嘴大笑，還比起大拇指。瑞奇以為他在約會嗎？他把注意力轉回到海瑟身上。「聽著，我答應畢夏我會——」

如今黛娜改變了想法，變成一個他不認識也認不得的人，說他不成熟、批評他參加比賽、把所有時間都用在瑞奇身上，他的這種感受愈來愈深。這太不公平了。這全是他們的錯。

「如果我們照我的辦法去做，妳仍然是贏家。」他的身體橫過桌子，上面滿是經年累積下來的厚厚油垢。「我們平分獎金。也不會有人受傷。」除了雷伊以外。

黛娜狐疑的看著道奇。他看得出來她在等他比出什麼手勢，讓她知道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不過他不想讓她好過。她背叛了他——改變了想法，把計畫全部瞬間大翻轉。「恐懼遊戲」是他們兩人的競賽，一起制定的計畫，共享復仇的渴望。

「你要我輸給你？」她說。

他解釋了自己要海瑟做的事情。海瑟先前點了咖啡，還加入奶油調和一下。道奇說話時，她才剛啜了一口。她瞪眼看著他，然後把杯子放下來。

當然，還有小娜。他把自己和她的事情徹底搞砸了。他想知道生活到最後會不會就是如此：由一層層https://m.hetubook.com.com的悔恨堆疊起來。

道奇一直擔心海瑟不會聽他的話。畢竟，是他告訴海瑟所有的協議都取消，也沒有分獎金這回事。不過當他問她能不能在「圓點快餐店」見面時，她答應了。時間約在晚上十點，這是餐廳唯一比較清閒的時刻，介在晚餐人潮過後和成雙成對情侶從隔壁酒吧進來吃個鬆餅喝杯咖啡，讓自己清醒一下的消夜時段之間。

畢夏轉過來看著他，停下了腳步。「我需要知道你打算做什麼。」他說道。

畢竟，他不是引發這整件事情的人。

他當然知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他原有的姊姊帶回來，也知道傷害雷伊或是甚至是殺掉他也沒辦法換回黛娜的兩條腿。但，這就是整個重點啊：雷伊和盧克．韓拉罕兄弟偷走了道奇再也拿不回來的東西，因此道奇也要從他們身上偷些東西回來。

總歸來說，跟海瑟的談話比他預期的容易一些。他離目標如此靠近了。

道奇說：「幾乎就要結束了。為何現在退出？」

「一輛車，」他說：「我需要跟你借一輛車。」

「知道嗎，我已經退出了。」畢夏沒頭沒腦的說道：「我拿不到原本該有的酬勞。一切變得很沒有意義。」他的聲音很鬱悶。道奇幾乎要為他感到難過。他納悶畢夏當初到底為什麼會同意當裁判，策劃一切事情。就這點來看，為什麼會有人接受這種職務呢？或許所有的人，包括參賽者、裁判，甚至是狄金，都有和_圖_書他們自己的祕密。或許金錢只是一部分，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風險還要高出得許多。

「為什麼？」她轉頭過來正視他，終於開口了。她灰綠的眼神清澈，就像是映照天空的海洋。「你為什麼這麼想贏？這跟錢根本沒關係，對嗎？這跟勝負有關，一切都跟擊敗雷伊有關。」

她扮了個鬼臉，沒說什麼。他看得出來她在想這件事。

他知道，操縱爆炸才是最艱難的部分。

畢夏看著他足足好幾分鐘。道奇知道他心裡在掙扎著，他大概還無法完全信任道奇。道奇不怪他。

道奇沒出聲。他們兩個人做的事都出於愛，卻也都搞砸了。道奇覺得很難過，自己沒能好好認識畢夏。他感到後悔的事情太多了，例如，沒有多花時間和海瑟相處。他們本來可以成為真正的朋友。

道奇感到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又近了一步。每件事情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抽了兩根菸，不是因為他想要抽，而是因為他享受著這份黑暗、安靜和涼風，享受秋天即將來臨的氣息：清新的味道、樹木的味道，就像是一間剛清掃乾淨、四下灑過水的房屋。他好奇另一頭老虎是否還在外面。一定是如此沒錯，他沒聽說任何關於牠被捕獲的消息。他有些希望自己能遇見那頭老虎，但也有些害怕成真了該怎麼辦。

「他跟所有的事情都有關係。」道奇回答。他一口氣喝光加了冰塊的可樂，享受舌頭上的刺ｈｔｔps://ｗｗｗ.hｅtｕｂｏｏｋ.ｃom•com痛感。「他希望妳安全。」

到了外頭，他比了手勢要畢夏跟著他到梅斯洛街上。終於有這麼一次，這條街上出現了人跡。許多人坐在自家下陷的前廊上，抽著菸、喝啤酒。有個女人甚至拖著電視機一路歪扭扭的到了院子。大家都希望可以見到老虎，瞥上一眼也好。短短幾天內，居民已經陷入了一種狂熱。

道奇幾乎要笑出來，但他只是簡單回答：「有。」

「我沒得選擇。我破壞了規則，我說出去了。」畢夏脫下帽子，一隻手爬梳著頭髮，然後又把帽子猛扣上去。「再說，我厭惡這個比賽。我一向就討厭。幹他媽的『恐懼遊戲』，它讓每個人陷入瘋狂。整個事情簡直就是瘋了。我會同意只是因為……」他往下看著自己的手。「我想要把我的酬勞給海瑟。」他輕聲說著：「當她加入比賽之後，我只能繼續了。這樣才能夠幫助她，並確保她安全。」

餐廳外，停車場邊緣的樹木隨風飄舞。許多葉子已經開始變色。金色一步步吞噬了葉緣。其他的葉子則布滿紅斑，像是生病了。不到三週就是勞動節，夏天也就正式結束了。距離最後一決勝負的時間則只剩下一週。跟海瑟說了再見之後，道奇並沒有直接回家，反而花了些時間獨自在街上走著。

道奇知道畢夏會來找他，只是時間早晚罷了。他沒有等太久。在畢夏因為蓋瑞比大宅失火事件向警察自首三天之後，道奇下班回到家，看見了畢夏的車子。不過他人和_圖_書不在車外，道奇很訝異黛娜會讓畢夏進屋去，畢夏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擺在膝蓋上，他的膝蓋基本上已經碰到了下顎，他的個子太高，而沙發又太矮。黛娜則坐在角落看書，彷彿這樣子很平常，兩人是朋友似的。

「嘿！」道奇出聲打招呼。畢夏站起來，看起來鬆了一口氣。「我們到外面聊，好嗎？」

「畢夏和這又有什麼關係？」她打斷他的話，厲聲問道。

畢夏看起來很失落，張著兩個大手臂和長腿站在那裡，彷彿不知道該把四肢擺哪裡。

她安靜了一會兒。她的頭髮往後綁成馬尾，整個夏天待在外面讓她的臉色很紅潤。她臉上所有的雀斑感覺融入了健康的小麥色。她看起來很漂亮。他很希望自己能告訴她，他認為她很酷。還有，他很遺憾以前他們沒有機會多親近。

有人得付出代價。

「你有因為正當的理由而做過什麼壞事嗎？」畢夏突然間冒出這問題。

海瑟再次別過頭。「我怎麼知道我能夠信任你？」她終於問道。

道奇聳肩。「我猜，兩者都有吧。」他說：「就跟其他人一樣。」一股罪惡感突然湧上來。他計劃要做的事情（要對雷伊做的事情），真的非常非常壞，比起他以前做過的任何壞事都要惡劣。

「你要我做什麼事？」畢夏說道。

「這就是信任的本質，」他用牙齒嘎吱咬嚼著一塊冰塊。「妳無法知道。」

但不是有句古諺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就是他正在https://m.hetubook.com.com做的事啊。報仇。

還有，他愛上了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卻把事情搞砸了。

「我會繼續比賽。」道奇輕聲說著。「我們幾乎就要完成了。就差那麼一點。那麼一點。」儘管畢夏一定已經預料到這種答案，他還是用力呼出一口氣，彷彿道奇剛剛朝他的肚子揍了一拳。道奇突然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幫助畢夏，可以做些好事改變一下，可以更確保雷伊一定會輸慘。

「小聲一點。」道奇說。他的母親上早班，此刻或許跟比爾．凱利在外面（兩人在這階段還真是他媽的一刻都分不開），不過圓點的其他員工他都認識。其中也包括了瑞奇，每次廚房門開了又關的時候，他都會看見瑞奇笑嘻嘻的對他揮手，像個傻瓜一樣。道奇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真的很上道。他目前已經送來了免費的烤乳酪和一些炸莫札瑞拉乳酪條。

「我可以保證海瑟的安全。」道奇說道。畢夏瞪著他看。「我可以讓她不必跟雷伊對決。我保證她不會受傷。一言為定？」

可惜，這些目前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聽著，妳不會想要和雷伊對決的，對吧？那傢伙是頭野獸。」道奇感到喉嚨一緊。他想著自己這麼做的原因，想到黛娜第一次坐著輪椅回到家的情景：她在半夜跌下床，哭著要人幫忙，因為她無法自己爬回床上；想到黛娜推著輪椅亂轉，止痛藥讓她變得亢奮和昏睡。就算她後來變得比較好一點、快樂一些（甚至是滿懷希望），他也無法遺忘。「海瑟，他會把妳撞出馬路的。妳到最後還是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