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白楚先是一笑,接著臉色便黯淡下來:
「別埋怨了!像你這樣過得自自在在、舒舒服服的,台北真找不到幾個。」
「又來了!你把白子道放在哪裏?」
劉令珩打量了米楣君一下,等待白楚介紹,而白楚並沒有介紹,她只有禮貌地向米楣君點點頭:
而且劉令珩又提起早已被她遺忘的蔡青來,對蔡青的記憶重疊在米楣君身上,此時此刻似乎有些親切的錯覺。
「令珩。」白楚的銳利視力已察覺出她的臉上帶有倦容:「你的錢賺得夠多了,何必還那麼辛苦呢?」
「唉!天大的誤會!那完全是客套,替你作面子。」
「一個人多自由?何必找麻煩?」
白楚一聽,怒火高升,撇著嘴,狠狠地說:
「沒有,這麼近,難得散散步。」
「誰知道?年紀那麼輕,誰懂?」
「那就早點回去吧!」白楚知道劉令珩的性格,因此並不挽留她,只是轉進房裏去拿鑰匙。
白楚每次望著劉令珩的背影時,都會感慨不已。以前她像鳳凰一樣,從不曾把這隻醜小鴨放在眼裏,而想不到若干年之後劉令珩竟超越過她,甚至身高都超過她兩三吋,直到現在還保持著適當的體重,使她不由得警惕自己應該少吃脂肪和甜食。
米楣君深知因失言而闖下禍來了,心裏又急又得意。忌妒總是好的,至少證明這個女人還重視你。
「我在等她走。」
「白楚,你表妹問我沒有?」
白楚滾動著眼珠前齒輕咬著嘴唇,突然輕聲說:
「真的,現在千奇百怪的事多得很!我認識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女人,就一付男人打扮,一舉一動比男人還男人。」劉令珩注視著凝神靜聽的白楚說:「表姐,當心這人想追你。」
「想想以前的事,真好玩!」
「譬如問我是誰,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人在福中不知福,天生的貴婦命。」
平時劉令珩忙碌,雖然僅僅一巷之隔,也無暇和白楚同遊。只是白楚經常把她拖著,好像有這樣一個親戚很光彩。和多年前的情形相反,那時白楚交往的一批朋友,從來不邀她共樂,那時她在苦讀中聽見白楚和朋友們進進出出的歡笑聲,更立下超越的志願,有一天她要勝過白楚,要跑到前面。現在她確實已遙遙領先,和-圖-書她的事業成就已受人羨慕,但是她卻羨慕白楚這份悠閒。
「是餓了。」白楚將錯就錯。
「問你什麼?」
因此當白楚上樓時,任憑米楣君跟在身後,沒有再惡言相向。
想到米楣君,白楚有點不自在,她擔心被劉令珩查看出來,於是把話扔過去:
「好!隨你怎麼說吧!反正你把什麼事都往我頭上按,我一直是你的擋箭牌。」
「她大概真的戀你了。」
白楚恍恍惚惚的,眼睛半睜半閉;不看米楣君的人,只聽聲音,彷彿是另外一個人,那個早年迷戀過她的蔡青,雖然屬於不成熟階段的糊塗夢,但畢竟也有過真情。
「看樣子半男不女,不大對勁,好像是同性戀的角色。」
「賺那麼一點錢,夠幹什麼的?還不是靠我省吃儉用才能過下去。」
「是呀!」白楚若無其事地說,「有人本來要走的,聽說你來,才留下來看看你。」
「倒是你,愛你的人才多呢!」
然後半順從地,將心身全部投進黑暗裏。
米楣君乖乖跟隨在後面,很識相地悄然在察言觀色,不敢發言,只要不遭受拒絕,已經夠幸運了。
米楣君躊躇著,確想留下來,但注意到白楚的迅速一瞥,眼神如利刄,嚇得急忙說:
「那有什麼辦法?我是勞碌命,沒有你們這些太太們有福氣。」
「有一段時期,她常到家來找我,她那個樣子就有點像剛才那個姓米的。」
劉令珩在巷口轉彎時還回頭揮了揮手,雖然遠遠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看也看不清楚,但是她可以斷定白楚還站立著目送她離去。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
「令珩,你可別說風涼話了,我連你都比不過!我住四樓公寓,你住花園洋房,我請散工打掃,你有佣人伺候著,要什麼有什麼。」
「我知道。」米楣君一時幾乎忘記白楚的存在了,突然發覺自己因劉令珩的出現而走神的過失,力求彌補:「我聽她說的,她有個漂亮的表妹。」
「不過你看來還很年輕,尤其最近。」
「我已經打了個電話給鄰居,說是沒有事情。」提到母親,米楣君一轉而為凝重,「憑良心說,我已經很不錯了!從我爸爸生意作垮,生病死掉,老媽後來半身不遂,到現在快十年m.hetubook.com.com了,這十年真不是人過的!如果不是我堅強,恐怕幾十個我都自殺了!」
「不能不提防一下,我覺得那個姓米的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對。」
「我說她是美人還不是因為她是你的表妹,有兩三分像你。若要論美的話,她連一半都趕不上你。」
劉令珩點了一支煙,仍然不放鬆:
「陶太太說她好喜歡你,誇讚你能幹,有頭腦。陶部長下個月出國,他要約我們到他家裏吃飯。」
「還學我呢!如果你覺得有好東西,早不就結婚了?」
「陪你走走。」
「你不提我簡直都忘了,菜包好恨白子道,以後我不理她,她還哭過好幾次呢!」
「你!」白楚還想發火的,只是米楣君可憐兮兮的。想想看,一個人為著她一直徘徊不去,而劉令珩起碼坐了個把鐘頭,也真需要一份耐性和癡心!
白楚突然心軟了,尤其在她和劉令珩相較之餘而感到自己一切都佔下風以後,有人獻給她這種熱情,多少挽回少女時代那種傲氣和威風。
「是呀!可是剛剛才知道走不開了。」劉令珩說著從皮包裏取出一疊鈔票:「所以我才過來請你替我把會錢帶給高太太。」
初度進犯下,並沒有遭到反抗,米楣君伸出因狂喜而微微發抖的手,把旁邊的檯燈「啪」的關掉了。
越描越黑。白楚的話聲很溫和,卻帶著刺:
「你為什麼不回家呢?你的老媽媽在生病。」
「你說什麼?」米楣君沒有聽清楚,急忙湊近她,「是不是餓了?」
「不對,那是我表妹的茶。」好人做到底,白楚索性取來暖水瓶,為米楣君加滿熱水。
「我根本不懂什麼是同性戀,而且我也不相信,因為你又認識了白子道,白子道追你追得很緊。」
「死沒出息!幸虧你不是男人,要不然見一個愛一個,不知道耍多少花樣呢!」
「是嗎?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
「看你的時候眼神才不對呢!你一來,姓米的都不想走了。」
「怎麼會?」白楚故作無知狀。
「你好,你好!」米楣君急著答禮:「我姓米。」
「問我怎麼會認識一個癟三。」
「菜包。」她竟然不自覺地喃喃喊了一聲。
「表姐這麼歡迎我,早就開門等著了。」
hetubook.com.com「你!」白楚手抱著胸口喘息不已,「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你知道有的錢我從來不省,大概因為今天下午新去做了頭髮。」
「可是有一件事你沒有想到,我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你早晨還在睡大覺,我就坐在辦公室了。訂單,支票,應付客戶,把人弄得筋疲力盡,心煩的時候真想一扔,有飯吃算了,何必弄什麼事業?」
「那倒不必了。」劉令珩拒絕,「你送我,等等我還要送你。」
「沒有辦法!人生一旦走上一條路,就很難退卻了。」
「你連著兩個月都沒有參加了。上次大家都在問你,要你這一次一定去。」
「其實白子道不算壞,對你也夠體貼的,到現在薪水袋還交給你,不容易了!」
劉令珩也知道白楚每次必然會送她下樓,攔阻無效,也就由她盡這份心意了。
米楣君的癡態使她噗哧一笑,想當年蔡青不就癡癡對她嗎?她若想要月亮,蔡青絕對不會給她摘星星。人在戀愛中,都有這股傻勁。
「別拿我開心了!」白楚心裏一驚,表面卻鎮定地微笑著。
「明天中午,你不是答應要去的嗎?」
「你好。」
儘管米楣君態度張狂,白楚卻並不在意,情緒反倒平靜下來,劉令珩挨了罵她覺得很痛快,至少在米楣君的心目中她最重要。
「蔡?」白楚的眼珠打著轉,一時迷茫。
白楚透了口氣,好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正打算轉身上樓,突然發現就在數步之外有一個人影。她嚇得幾乎「哎呀」的喊出聲來,再一看那人槓著肩,縮著頭,雙手插在褲袋裏,向她乞憐地笑著,黑暗中顯得牙齒慘白。
「好了,幸虧沒有別人在座,否則一定說我們在互相標榜。」劉令珩說著看看錶,「真想多坐坐,可惜明天還要早起。」
「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來那時候有個姓蔡的,你還記不記得?」
劉令珩不解實情,順口挽留:
「幹什麼?別鬧嘛!」白楚閉上眼睛,呢喃得很無力。
「一起聊聊天不好嗎?」
「哼!」劉令珩模仿白楚的語氣和神態:「臭男人哪裏有好東西!」
「真的?我看她不會,她很斯文,不會出口傷人。」米楣君感嘆著說,「倒是你!一定覺得我配不上你,我知道和_圖_書我的條件差,可是我的心是熱的,給我機會,讓我好好愛你。」
「算了吧!如果不是嫁給死鬼,我也可以闖闖事業,如果當初肯像你一樣用功唸書就好了!結果天天吃喝玩樂混日子,把時間都浪費掉了!」
「哼!剛才你看見她還直誇她漂亮呢!」
「好吧!有空通電話。」
米楣君說到這裏,百感交集,眼圈一紅,吸了吸鼻子,急忙踹起茶杯來為自己解圍。
「再見了!」
米楣君無奈地搖搖頭,關於女人的善妒,早已從馮斯玉那些人領教多多了,逢到此時,唯一的途徑只有耐心解釋,即便落個狡辯的罪名也行,千萬不能承認,否則後患無窮。
「不,你的神情變年輕了。」劉令珩仔細打量著白楚,「人家說女人當被愛的時候會變得年輕。」
白楚在米楣君剛移步,便「嘭」的把門關上。
而劉令珩恰巧相反,寄人籬下的感慨使她格外發奮圖強,認真求學。少女時期她瘦小單薄,毫不出色,若說楚葆文是朵玫瑰,她不過是朵雛菊而已,以後楚葆文選擇了年輕有為的白子道,像由公主的地位變成王妃一樣稱配。儘管她現在常常訴苦,而事實上也的確有過輝煌的日子,可惜人生盛衰無定,白子道漸漸走下坡,經濟狀況大不如前,然後又鬧了點桃色事件,夫婦的感情裂痕越加明顯;好在白楚很會自我排遣,仍然有結交權貴的本領,妥善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圈。
「再說吧!」劉令珩又點了支煙。他和白楚僅僅一歲之差,命運卻迥然不同。劉令珩自幼失怙,跟隨母親寄住在舅父家裏,那時在她眼裡的表姐楚葆文好神氣!愛漂亮,貪享受,結交富有的同學在一起玩樂,對讀書缺乏興趣,在一家私立中學混混資格。
「你能幹,自己有事業,當然用不著找個人管著。別人給你介紹的男朋友,讓我認識認識,說不定能挑個把中意的呢!」
「啊?」白楚瞇起眼睛,透射出一道冷光,「你不是說她是美人嗎?」
「現在當作好玩談談,沒有關係。那時候有人說你們同性戀呢!」
「我姓劉。」
「謝謝、謝謝!」米楣君受寵若驚地站立著致敬,然後雙手捧起茶杯,由手心暖到內心,又立刻恢復了笑容。情緒轉為輕鬆以後,難免開起玩笑來:「和-圖-書其實喝你表妹的茶一樣,美人的唾液更香。」
「不相干。」白楚含糊地說著,一面去泡茶、拿煙。
「現在你請吧!」
「我去給你買東西宵夜。」
「這幾年我可沒有什麼事,我把什麼事都看透了!」
房內溫暖得多,米楣君用手搓搓蒼白的臉頰,又用手胡亂理了理頭髮。好像這樣一來就體面多了,開始朝著白楚傻笑:
「天哪!罪名這麼大,欣賞欣賞也不行呀?說老實話,你表妹高貴大方,有點盛氣凌人,我簡直不敢正眼看她。」
「這人是做什麼的?你也沒有介紹。」
米楣君眼睛盯住令人眩目的劉令珩,心想台北的漂亮女人可真多!
當劉令珩望見門開處的兩個人時,停了停腳步,趁機喘了口氣,才消除去好奇的神情,展開笑容。
從白楚的瞳孔裏,米楣君找出閃爍的火花,足足令人目眩心顫,熱流在體內奔放,突然膽大起來。
「啊!」白楚嘯呱一笑:「對了,蔡青,我給他取個外號叫蔡包,你怎麼想起這個人了?」
「有志竟成,今天晚上到底又見著你了!」
「我會被誰愛?」白楚嘟著嘴作出一付嬌態,口裏雖然這麼說,心裏卻承認最近特別注意修飾。她絕不承認重視米楣君,但是她確實存有修飾給米楣君看的一部分心理。
「一轉眼好幾十年了!」白楚也隨著在笑,卻感嘆地輕輕撫摸著眼角。
「好!」劉令珩揮揮手,邁步而去。
「當然我不想走,走的應該是你表妹,她算什麼東西?想棒打鴛鴦,硬把我們拆開!」米楣君靠在沙發上,兩腿一伸,「嘿嘿!現在我又回來了。」
「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你的公司有沒有可以讓我幫忙的事,我也想過過上班的癮,真可憐!一輩子沒有上過班!」
「菜包比姓米的可愛多了!尤其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她很喜歡我,對我不錯。」
白楚有點不忍了,覺得這人著實值得憐憫。看到米楣君拿錯了茶杯,於是好心地提醒:
「大概比你高一班,長得不錯,個子高高的,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像個男的。」
「好!原來你拿我開玩笑!」
「開車沒有?」
「一腳踢!」白楚忽然記起米楣君的話來:「早就應該跟他離婚的!」
「你兩眼發呆,趕你都趕不走,也是替我作面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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