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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房裏好香!」田大又轉向白楚吸吸鼻子,「是你的人香。」
「有米老鼠陪著,不會寂寞。」
「笛笛」的響了幾聲汽車喇叭,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踏上樓梯,然後連連按門鈴了。
「哼!隨便你們怎麼說吧!我才不怕呢!」白楚翹著嘴自言自語地在嘔氣。吉普賽以為是自己惹女主人不開心的,背著耳朵乖乖的不敢動了。其實白楚這番牢騷針對劉令珩發,令珩也算得上新派,何必對一點小事大驚小怪?
這樣苦苦解釋著,車已駛進敦化北路、民生東路交岔口,米楣君指著一幢大廈讓司機轉入慢車道。
再瞄一眼那個電視小歌星,雖然也是滿臉脂粉,而且鼻子一定打過針,但是像一個成熟的桃子,光澤而圓潤。白楚急忙低下頭來,她的臉可能比崔大班好一點,不過也經不住別人的目光考驗。
「小姐們都是麻雀肚腸,真秀氣。」
「什麼小男生?她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明明是女生,一個女朋友。」
「上個禮拜,在一家北平飯館,她說你打扮的好漂亮,人又年輕很多,和一個怪怪的小男生在一起。」
電視開著,幾個人把視線轉移過來。梁妮妮在先,戴眼鏡的細高個鄒小羽在後,跳過來行吻手洋禮,同時說:
「最近忙什麼?打過兩次電話都沒有人接。」
香香翻著人工睫毛看了看白楚,沒有說話;老練的崔大班卻立刻招呼著說:
對方的聲音大得刺耳,白楚沒有聽出是誰,電話就收線了。
「我才不呢!」香香反駁了,她已注意到田可容和白楚眉來眼去的信號。雖然她和田可容交往不過為了經濟支援,卻也懷有本能的嫉妒,因此她故意向米楣君舉杯說,「來,米老鼠,我敬你!」
還不快化粧去!她轉身便往臥房跑,把吉普賽嚇得直抖毛。
「剛才他們拉著我喝了半杯。」
「小子!敢開溜,可給我小心點!」
白楚強笑著點點頭。崔大班倒是和向明非很配,高高大大的,腰圍也粗粗圓圓的;白楚覺得只可惜了她那套由花花朵朵構成圖案的巴黎時裝。
「這個魏小姐,是我的。」梁妮妮跳過去拉住大眼睛女孩的手,並且指著另一個胖胖的女孩說,「那是鄒小羽的韓小姐。」
「認識,以前見過了。」
「要喝酒大家一起喝,乾杯!」
如果戀愛,也找個和自己配得過的人?哼!說得容易!她劉令珩怎麼不和_圖_書去找?
「呃!不會的!給嫂子過生日嘛!」米楣君槓著肩,眉開眼笑的擺擺手。
打開門,大塊頭插著腰;田大斯文地微笑;米楣君躲在兩人身後,像老鼠躲避貓似的。她雖然有氣,也不便發作了。
「就是向肥的婆子。」
米楣君若是男人,她會不會考慮和白子道離婚?不行!儘管她能確定米楣君百分之百愛她,她也不能嫁給一個小男人。外表上她固然看起來還年輕,誰知道她三年五年以後又是什麼情形?女人易老,到時候很可能被小男人拋掉。
難道她真如令珩所說:是在玩火嗎?白楚怔怔坐著,連吉普賽「妙嗚……」著走過來,偏起頭磨擦她的腿,她也沒有心情理會。
「看!我們早到了!」
電梯停在頂樓。應門的是一個打扮得很乾淨的中年女傭,崔大班以賓至如歸的態度打頭陣:
「他們說要押著我一起去接你,好白楚,說定了,我們……」
「我認識她呀!怎麼我沒有看見她?」白楚有點提心吊膽,「她什麼時候看見我的?」
果然電話裏有「嘻嘻哈哈」的笑鬧聲。白楚更加火大。
「會嗎?殷潔還會鬧同性戀?」
「都香都香!」向肥跟著湊趣。
「好!敬壽婆!」七嘴八舌喧鬧起來。
其餘的人散坐開來,米楣君緊挨著白楚,眼睛卻不時向女孩們瞄。白楚本來就不願意參加這種場合,現在更多一份精神壓力;倒不是彼此陌生,而是這群人裏面她是最年長的一個。歲數可以欺瞞別人,卻不能自欺。也許別人無此感覺。而她覺得這個環境對她很不調和;尤其她注意到米楣君那種慕少艾的目光,暗暗發火不已。好在她知道田可容對她懷著好感,於是不斷向田可容遞送秋波。
這些年來,白楚看得多了,有機會也不免瞞著白子道遊戲人間一番;都是不經心的,別人對她也不經心,故意裝出來的感情很容易被識破。這兩年環境雖然更自由,但她已覺得索然無味到連遊戲也懶得遊戲了。卻不料冒出一個米楣君來,且不論米楣君配不配得上她,而那份全心全意的癡迷可不是任何人能夠比得過的。
崔大班什麼場合沒有經歷過?滿不在乎地接著說:
「好哇!」她更是氣呼呼的,平時米楣君盡量趕來看她,能多爭取一分鐘也是好的,而現在竟然毫不在意,莫非吃了虎心豹子膽了嗎?「快說!你https://m.hetubook.com.com在什麼地方鬼混?」
「我也打過電話給你,你不在。」
「小公貓介紹介紹小母貓吧!」米楣君向沙發上的兩個女孩呶呶嘴,突然發覺白楚的神色不對,立刻噤若寒蟬般地縮起頭來。
「因為我沒有什麼事,你不在就算了,洪嫂根本沒有聽出來我是誰。」白楚繼續編造著。尤其她最近確實天昏地暗的,只因米楣君早晚包圍,便弄得她步驟大亂,很多事都擱淺了。應該和高太太聯絡而未聯絡,應該約胡太太去美容院而沒有約。在票房吊嗓子也缺席了一次,今天再不去又是缺席,費用卻要照繳不誤;就因為米楣君一定要陪伴她,她才寧可缺席。最初交往時還不太介意,時間越久,和米楣君共進共出越覺得彆扭,主要還是因為自己心理不正常,總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閒話。
「沒有。」白楚深知令珩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於是又說,「偶爾順便找我一次,就被你碰到了,其實姓米的是殷潔的好朋友。」
「少不了你。」崔大班把向肥哄得團團轉,「我敬你好了!」
白楚瞟了瞟米楣君,如果能把田大的氣派和向肥的威風搬到這人身上,也許她的觀感會不同一點。
「算了!我才不跟這群人鬼混呢!」白楚立刻想起令珩的那番忠告,於是更不以為然了,「讓熟人看見不得了!我要馬上回去!」
「洪嫂沒有告訴我,大概忘了。」多年來,令珩一直對白楚容讓一步,雖然現在事業有成,卻仍然保持著這種習慣,明知表姊如何,也不拆穿。
白楚也很欣賞這種調調,但是她端著貴婦的架勢,沒有出聲;心想如果米楣君能夠在這種樓廈裏供養她,也許她不惜和白子道離異。
令珩笑笑,那笑聲好像不在意,又像是什麼都明瞭似的。
「白楚,你在做什麼?」米楣君嘻嘻的笑問。
拿起電話,是劉令珩的聲音。
崔大班看到眼裏,本著息事寧人的心意很四海地說:
「別忘了還有壽公在此呢!」向肥拍拍胸脯高喊。
「沒有。」
「誰?誰碰見我?」
前呼後擁地邁下樓梯,白楚覺得很神氣。沒有碰見鄰居,精神也沒有受到壓力。
「應該壽公敬壽婆,公離不了婆,秤離不了鉈。」
「這樣最好了!可以單獨和你在一塊,沒有人打擾我們了。」
「謝謝。」田可容邁步進來了,「漂亮小姐的香閨總和圖書要看看。」
電梯的日光燈把臉色照得好慘,尤其崔大班,脂粉蓋不住縱橫的皺紋。白楚暗暗驚悸,彷彿崔大班就是自己的影子!這種人真樂觀,還有心腸過生日,不知道她有多少歲了?很可能比自己還小。
「真巧!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
原來想讓她參加,別人不說,她對田大的印象很不錯,雖然她一時弄不清楚誰是崔小姐,但是心裏的反感減去不少。
「是崔大班的老闆家,應該說是他的別宮,偶而請客用用,他根本不住在那裏,今天特別借給崔大班的。」
「真有意思!有人告訴我,在西門町碰見你,差點沒有認出來是你。」
「謝謝、謝謝!什麼青春喲!老春了!」崔大班樂得咯咯笑。
塗塗抹抹時,她不斷咒罵米楣君這個死瘋子!也不告訴她到什麼地方去,害得她不知道該穿哪件衣服合適?最後她還是決定穿桃紅色的,她要盡量打扮嬌豔,即使站在比她年輕的女人旁邊也很出色。
即使有可靠的保證不會被拋掉,她也要為經濟方面考慮;年輕時她便沒有吃過苦,到如今她更不會找苦吃。除非米楣君能實現諾言,好好供養她,至少條件不得比現在差。她很愛乾淨,可別作夢讓她伺候那個癱瘓的老母親。
「他媽的米老鼠囉嗦起來沒完!」電話被別人搶過去,「嗨!美人哪!我們馬上就到。拜(BYE)啦!」
「要不要進來坐坐?」她的溫柔是對待田可容的。其他兩個她懶得理。
向明非也跟著大搖大擺走進來。米楣君畏畏縮縮地向白楚陪笑臉。白楚沒有理會,翻了個白眼便返身和田可容搭訕去了。
按鈴的人絕不是米楣君,因為米楣君不敢這麼張狂。本來她想矜持一陣再開門的,但門鈴按個不停,她不願驚擾鄰居,只好喊著:「來了。」
「不是,另外一個女朋友。」白楚立即否認,上次令珩已經對米楣君有諸多意見了,她不願再被她抓到把柄。
電話鈴再響時,她才發覺自己坐得太久,天色已經轉暗了。
「什麼私人?我又不認識。」
「好漂亮呀!」
白楚「嗯嗯啊啊」的聽著,心裏不大是滋味,因為句句都像是針對她而言的。
崔大班為眾人介紹一遍,然後以主人的身分到廚房巡視去了。向明非自然地跟隨著伺候。
「不管青春老春,有春就行!」鄒小羽順口吐吉言。
情緒低落,此刻她最需要有人和-圖-書談談,尤其是米楣君。只是當她聽見是米楣君的聲音時,不但不興奮,反而怒氣滿心;她這時才想起劉令珩的電話如何使她不快了,本來她還以為那是米楣君打來的,米楣君每天都要打幾個電話給她,只要她不在家便查來問去的,到哪裏都得事先被報備,把她綁得死死的,否則她下午可能到巷口的超級市場轉轉,也不會為劉令珩的那些話獨生悶氣。
白楚一驚,彷彿從大夢中跌入現實,突然認清了環境。
菜,由飯館外會,很夠水準。米楣君在旁邊直獻殷勤,白楚卻不大理會,而且吃得很少,換得田可容半恭維的論調:
老實說她一直對令珩暗懷敵意,想當初是怎麼一個局面的?二十年風水輪流轉,她劉令珩早已高高在上了,有錢、有聲望、受人尊重,活動範圍廣。而她卻黯然無光,至多「星星跟著月亮走」——沾別人一點光輝;現在竟然有一個人把她捧成女王,不論那個人是女是男,對她一片赤誠卻是真的。劉令珩也夠冷酷的,連這點小小的安慰都要給她剝削去。
「你喝酒了?」
最近本來就在混日子,只求打發眼前的時間,其餘完全沒有去想;除了和米楣君出現在公共場合之際會有一種不自然的壓迫,但是當兩人獨處時,她便忘記了米楣君的性別問題,甚至根本就把米楣君當作男人。真的,有時米楣君比男人還男人!
白楚雖然不樂意,卻抓住挑逗田可容的機會,不肯放棄。
「哎呀!以前做舞女的呀?」白楚頓然間神色起了變化,「我不去了!」
鬧哄哄的,大家鬧成一堆。
白楚好氣又好笑,真是一群瘋子!只是罵歸罵,她仍然覺得新鮮有趣,至少比悶在家裏好,也比和那些端著架勢的太太們談話刺激。
「說不定啊!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在她那裏認識姓米的,戀不戀我怎麼知道?」
掛上電話,白楚仍然覺得氣悶。劉令珩一向很有心計,莫非有什麼流言傳到她耳中,才趁機勸她適可而止?
「你們都認識吧?」
大廈相當新,進出口很清靜,只有田大幾個人站立著等候他們。兩個女的,一個老、一個年輕,崔大班和香香。
「你在電話裏說崔小姐,哪一個崔小姐?」
「你們還不快點!人家都在等著呢!」
米楣君見兩人將白楚包圍起來,一時酸意難忍,急忙施計大喊:
「殷潔還有心情搞這種把戲!我跟她不熟,要不然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一定勸勸她的,如果戀愛,也找個和自己配得過的,犯不著去玩火。年紀不輕了,讓人家議論起來站不住腳,……」
「崔姐,生日快樂!青春美麗!」
「走吧!」
數十坪面積的客廳寬大出奇,橫橫豎豎擺了好幾套沙發,到處堆著燈飾,人造花和假古玩;壁上掛了幾幅匠畫。香香依靠在田可容身上,一進來就不禁喊著:
米楣君槓著肩磨蹭進來,憶想起白楚曾被田大鉤引上樓事件,頗不放心。
「貓叫春怎麼樣?」梁妮妮說罷,才覺太放肆,吐著舌頭,兩手把頭一抱。雖然梁妮妮也塗脂粉,擦香水,但是舉手投足之間仍然有異於女性,十足的「湯包」特徵。
「對!各人敬各人的婆子!」
「我,我和田大、向肥在一起,他們把我從辦公室拖出來的。」
「啊!」劉令珩不便追究下去,只是她並沒有放棄詢問,「那個米什麼還來找你嗎?」
「喂喂!我的祖宗,別氣好不好?今天崔小姐過生日,要我們一起給她賀賀,你不答應,他們就不放我。」
「好!你瘋你的吧!再見!」
「大家請進,不要拘禮呀!」
「我們兩個叫春嗎?不行,你這個小公貓一定吃我不消。」
田可容的車就停在門旁,原來還有兩個人坐在車上;白楚看不清楚是誰,其他三人正在為怎麼坐而爭執著。向明非的意思是擠一擠,田可容卻擔心超載而遇見警察開罰單;最後米楣君主張和白楚另外坐計程車,才解決了問題。當時向明非還指點著警告米楣君:
「林小姐,我們公司的秘書。」
「就是那個姓米的吧?」
「你一個人住嗎?寂不寂寞?」
此話果然靈驗,兩人同時對白楚說:
「謝謝!我敬你。」米楣君一面受寵若驚地喝酒,一面心虛地斜眼查看白楚的反應,深怕她不悅,急忙補充著,「都來,我們一起敬田大和香香。」
「為什麼?人家現在是舞女大班,等於女經理,神氣得很哪!」
突然白楚俯下身來把吉普賽抱在手裏。
「不可能有你的熟人,我們去一個私人家裏。」
「我才不管呢!」她雖然仍在嘴硬,語氣卻軟下來。
上了計程車,米楣君便緊緊擠著白楚,並且癡笑著往她臉上噴熱氣:
「你說我在做什麼?」一開始她便遷怒了,何況米楣君又那麼輕鬆,「我倒要問你在做什麼?你還在辦公室嗎?」
「走吧!」大塊頭不在意地把頭一歪,手指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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