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感之至。不過,我又不明白,令師寫那篇文章,你又何以不加勸阻?」
「那裏是我主動?」楊度有一半做作,喊冤似地叫了起來,「我本來要回湖南去看我老師,午詒跟我說:『項城有大事要你出頭。』老兄該明白了吧,我也是被動。君主立憲是我一向的主張,所以我願意出頭。如今忽有異言,豈不可怪。」
張一麟的回答跟夏壽田一樣。這使得楊度深感困惑,想了一會,只好說老實話了。
國歌的原詞,是教袁世凱讀過書的,南通狀元張謇的手筆,一共三章,第一章的結句,就是「天下為公」。而帝制派則以為「天下為私」,決不能採用張稿,另外擬了一首詞,送請審議。
這天楊度是應邀來「聯歡」的貴賓,見此光景,便找個機會,將他拉到一邊,帶著既欣慰,又悵惘的神情說道:「松坡,我倒想不到是你首先贊成我的主張!」
「那怎麼可以?」梁士詒急急抽信來看。
「法不傳六耳。」楊士琦急忙搖手,「無須形諸筆墨。」
有了這一個根據,袁世凱便將朱啟鈐找了來,板著臉說:「夏肅政史有這麼一件公事。你是內務總長,應該負專責痛加整頓。家齊而後國治,國之本在家,正是你內務總長第一件該當心的事。」
「燕老,貴管家怎麼管阮斗瞻叫阮大鋮?」
梁士詒沒有接口,有些顧左右而言他似地問道:「張少軒是不是篤信道教?」
接著,他就約了從荷蘭聘請來的工程師,南下勘察淮河。等到歐戰爆發,貸款發生問題,張謇「志願」難達,上書辭職。袁世凱始終不准他辭,辭不掉便請假,反正張謇的去志已決,只是籌安會起,提早了他的行程而已。
「第一句就不通,不通的地方還不只一處。第一句是『中華五族開堯天,億萬年』,現在五族共和,堯天只能代表漢族,不通!說億萬年,是五族共和億萬年,還是堯天億萬年?無非抄襲『天子萬年』的老套而已。不通!再說第二句,更加不通,第二句是『民國雄立宇宙間,山連綿』,宇宙者天地之乾坤,多指天而言,從來立國地上,不聽說有立國天上的,不通,不通!要知道立國天上,就是空中樓閣,子虛烏有。不通!」
他把最後一句話咽了回去,但大家心裏都明白,光是楊度的籌安會就花了二十萬,將來各處請願的人,按名冊發「車馬費」,那筆費用更不得了。這自然都要著落在「梁財神」身上。
但就在張謇與美國公使簽訂導淮貸款條約,猶未滿十天,熊希齡的「人才內閣」垮臺,梁啟超、汪大燮,連帶辭職。大家以為張謇亦必掛冠,誰知不然。主要的原因,就是張謇怕借款合同因為他的辭職而擱淺,多少年所希望的導淮,變為功敗垂成之局,自然心有不甘。
當然,袁世凱是不會親自到院的,也沒有派徐世昌,是派徐世昌的副手,政事堂左丞楊士琦,到院宣讀「宣言」。
第二件大事是徵求會員。京外則分電各省將軍、省長,一面徵詢帝制意見,一面徵求會員,京內則直接印好許多「入會願書」由楊度出面,函請各部院代為介紹。這樣鋪張揚厲的搞法,不免令人側目。內政總長朱啟鈐看看不是路道,想起上年肅政史夏壽康請求檢舉宋育仁所搞的「復辟謬說」一案,袁世凱批示「交內政部查明辦理」的舊案,自覺職責所在,不容緘默,所以在公府會議席上,提出了報告。
湖南人念「通」字,略如江南人「痛」字,會場裏只聽接連不斷的「不痛,不痛」,而帝制派卻痛心之至,又是孫毓筠一馬當先,怒聲斥責:「你才是不通,強詞奪理!宇宙何能僅作天來解釋。」
再細想一想,越發恍然。「這就是籌安會的經費?」他問。
楊度覺得他的解釋也有些道理。無論如何,這天首先簽名的舉動,足以看出他擁戴的誠意,可以向袁世凱交待了——楊度一直在袁世凱面前為蔡鍔說好話,而袁世凱則始終存著猜忌之心,最近梁啟超的文章一發表,越發對蔡鍔不放心。楊度對他,卻是一直深信不疑的,因而為他多方解釋,只是空解無補,如今有了具體的證驗,在袁世凱面前,話就說得響了。
「知道,知道!」朱啟鈐很起勁地說,「我馬上通知吳總監,派警察保護。」
這個工作在兩個多月前,有了結果,張勳發表通電輸誠,說「隨侍我大總統二十餘年,迭受恩培,久同甘苦,分雖僕屬,久同家人。自古謂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僕歷溯生平,惟我大總統知我最深,遇我最厚,信我亦最篤,僕亦一心歸仰,委命輸誠。」這自然是阮忠樞跑出來的功勞。袁世凱獎勉有加,他亦是得意非凡。
「慢慢來!厚植基礎,水到渠成。」
「十五省將軍,連名密呈大總統,請速正帝位,其中沒有張定武,大總統找阮內史,就是查問這件事,話很不好聽。」
於是,朱啟鈐俯身枕前,卻又不即開口,考慮了一會,決定還是先探探他的口風:「燕蓀,國體的事,大主意要你拿。那件案子,你總有個最後打算吧?」
朱啟鈐接過原件一看,看到「宜責成家屬,嚴行管束」的話,深感刺心,再想到袁世凱「家齊而後國治」的話,等於指責不能齊家,何能治國?紗帽都有丟掉的危險,因而又氣又急,回得家來,自然沒有好嘴臉給朱三小姐看。
「是啊!就是這一次才得識荊,張少軒要我帶信回來,希望大總統宣召張天師進京。大概——」阮忠樞停了下來,笑一笑又說,「如今時機還不到。反正總有進京的日子。」
果然,楊度碰了個大釘子回京,而梁啟超的那篇文章,也在京滬各報發表,傳誦一時。為了抵制梁啟超,楊度一方面要找一支名筆,為文駁斥,一方面積極進行推派各省代表,打算趁九月一號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開會,呈上請求變更國體的請願書。但時日迫促,等各省推出代表,啟程進京,在時間上又趕不及。於是索性又改變手續,組織公民請願團,策動各省旅京人士,分頭奔走。當然,請願書由籌安會代勞起草,不用奔走的人費心。
等大家笑聲一停,阮忠樞也回到了席面上,一看他那神情,舉座詫異,去時那樣趾高氣揚,此刻臉色灰敗,仿佛遭遇了極大的拂逆似地。
張定武就是張勳,他的稱號是定武上將軍。阮忠樞每月跑徐州,結果勸進的屈膝將軍,竟無張勳。
這是說要梁士詒才夠資格。他心裏不免沾沾自喜,無形中戴上了朱啟鈐所送的一頂高帽子,心思也就更活動了。
座中議論紛紛,在猜測何以阮忠樞接了袁世凱一個電話,便這等模樣?唯有梁士詒不聞不問,因為他隨時可以知道真相,無須瞎猜。
「慚愧得很!」朱啟鈐歎口氣說,「治家無方,貽笑親友。」
「楊參政發起的籌安會,宗旨不明。外界議論紛紛,有許多離奇的謠言。這樣下去,動搖人心,於治安大有妨礙。」朱啟鈐加強了語氣說,「請大總統的示,是否可以明令查察?」
山西,同武將軍閻錫山。
梁士詒接過名單來看,只見上面寫的和_圖_書是:
怎麼記不得?預備九年立憲,楊度也算是經手人之一,對袁世凱的態度,自然瞭解。蘇杭甬鐵路是因為江浙士紳反對借用英國的貸款建造,而終於由外務部與郵傳部與「中英公司」訂立借款一百五十萬鎊的合同,當軍機大臣的袁世凱,由反對而贊成,是為了結納英國公使朱爾典及支持梁士詒。其中內幕,楊度也聽人說過。
「姑且作一假定,我們如果下手,該怎麼辦?」
「阮大人!」梁家的聽差走了來,俯身說道:「大總統有電話。」
「這你該明白了吧?」楊士琦將話題拉了回來,談到袁世凱那篇宣言的本意,「項城以為這是一篇大得不能再大的文章,不宜草率。晰子,你也該沉著一點兒,切莫浮躁。」
念到這裏,楊士琦停下來喝口水,仿佛準備著下文一轉,有雷霆萬鈞般的話要出口似的。
「我想,」梁士詒躊躇著說,「總要為大家留個退步才好。」為交通系留退步,自然先要為他自己留退步。
即令是一口毫無火氣的蘇州京腔,並且帶著玩笑的口吻,而在楊度入耳驚心,半晌作聲不得。
「那麼,我幾次到棉花胡同去看你,勸你列名籌安會的發起人,你又何以堅拒?」
籌安會一成立,他又坐了頭等臥車,去了一趟徐州。回京以後,還是第一次到梁家來。只看他春風滿面,談笑風生的神態,就不難猜想得到,這一趟的結果,必是圓滿的。
「這又何須看得如此嚴重?」袁世凱淡淡地答道,「古德諾博士,不也有文章發表嗎?他們要作學理上研究,聽之可也。請朱總長注意,約束他們活動範圍,只限於學理研究就可以了。」
座中有位常客叫阮中樞,字斗瞻,跟夏壽田一樣,也是袁世凱左右能參予機密的「內史」。他有一樣特定的任務,每月要去一趟徐州——阮斗瞻跟張勳是至好,而張勳連他的部下,至今不肯剪辮子,算是武將中唯一效忠清室的人。袁世凱想當皇帝,第一步是變更國體,恢復帝制,張勳私下曾表示擁護,但擁護的是帝制,不一定是袁皇帝,袁世凱深怕鬧出張冠李戴的把戲,等帝制恢復,接下來便是迎宣統復辟。此事遺老當然會出頭,但不足為憂,就怕手握重兵的張勳也來這麼一下,就尷尬萬分了!因而多方籠絡。阮忠樞每月一趟徐州,做的便是疏通的工作。
「我就是來替你治病。楊士琦傳了一個『驅瘧』的方子,特意讓我來傳給你。」說著,朱啟鈐回頭看了一下。
讀罷宣言,楊士琦鞠躬下臺。楊度則如坐針氈,由參政院邊門溜了出去,坐車直駛公府先找內史夏壽田,詢問楊士琦所宣讀的那篇文章的由來。夏壽田表示,不是他的手筆,據說是楊士琦所擬,而經袁世凱親筆改定的。
然而轉個念頭,又不免氣沮。「外交團方面的口氣不妙,桂莘,」他問,「你總也聽說了吧?」
「我瞭解你的心境,為了團體,不能不委屈。」朱啟鈐很輕巧地將話題轉入核心,「既然委屈了,總也得弄個名堂出來。」
熊希齡倒是有抱負想組成第一流的人才內閣,看他這位「學生」對實業的興趣甚濃,因而以農林、工商兩部,請張謇自己挑一個。張謇薄總理而不為,當然不會肯當部長,無奈內閣名單已經國會通過,袁世凱又派兵艦南下迎迓,張謇迫不得已,到京就職,擔任了農林、工商合而為一的農商部長。
就這一句話,朱啟鈐被提醒了,明明是袁大總統的筆跡——袁世凱寫的字,末筆常往上挑,是一大特徵,最好認不過。
楊度微微笑道:「豈止於學理的研究?」
往深處去追,方始瞭解,籌安會其實是籌備帝制的機關。各方勸進,自然該有個安頓之處,克王府實在是楊度所設的「招賢館」。
「楊杏城今天跟我來說,好好一篇文章,教楊晰子做壞了。事先考慮欠周到,臨事又操之過急,如今有難乎為繼之勢。」略停一下,朱啟鈐又說,「杏城倒也還誠懇,他說他也承認有派系,不過如今不是鬧派系的時候,大家都跟了項城一輩子,現在到了項城一生事業登峰造極的緊要關頭,不使勁加把力,自己也對不起自己啊!」
湖南,靖武將軍湯薌銘。
「是!」朱啟鈐只好這樣答應著。

那麼袁世凱又是何用意呢?他心裏在想,這非向張一麟打聽不可。
「這倒不是。」朱啟鈐說,「晰子打錯了算盤,自加束縛,只限於學理的研究。現在參政院開會,正式討論人民的請願,討論國事問題,已過了空談學理的時候,晰子豈不該功成身退?」
「他打擺子還沒有好,不大見客。」
「蔡伯浩那篇文不對題的文章,有眉目了。」
黑龍江,鎮安右將軍朱慶瀾。
由於袁世凱的態度欠明確,司法總長章宗祥覺得以他的地位,亦不能不有所表示。他是就司法的觀點,認為籌安會的宣言,以及楊度所發表的「君憲救國論」,已超出言論自由的範圍,而且可能引起社會上對大總統地位和意向的懷疑。所以,有採取進一步干涉行動的必要。
由於是心腹股肱的密談,梁士詒無須有何顧忌,講了朱啟鈐所轉來的那個「驅瘧」之方,不由得又大發感慨。
「燕老,」阮忠樞不曾再入座,拱拱手說,「我有事,先走一步。各位,再見,再見。」說完,掉身就走,似乎唯恐有人要拉住他細問緣由。
關冕鈞是梁士詒手下有名的「二關」之一,地位雖不及「黑虎威風大」的葉譽虎,總是交通系的要角。所以這道「申令」,不妨看作殺雞駭猴的手法。特別是撤了差還說「從寬免議」,隱然警告:可議之事正多,如果嚴格追究,株連必廣。
「然也!」楊度答道,「籌安會的來歷,老兄總知道了吧?」
交通部呈:查復京張鐵路弊端,並就礦煤、車票、營私、需索四項,分別整理各情形。該路紀綱敗壞,無可諱言,應責成新任局長劉式訓,淬厲精神,破除情面,將一切積弊,摧毀廓清。前局長關冕鈞辦路多年,於路政洩沓,市儈把持,未能毅然改革,咎實難辭,業已撤差,准從寬免議。其餘不職各員司,如呈分別察看、開除、降調,以示懲儆。
「還不曾有此機緣。」梁士詒答道,「聽說張少軒每年都要派專使到龍虎山,奉迎張天師移駕軍府,建壇設醮,延庥降福。你是月必一至徐州的,想來總見過了?」
就在這時候,五路大參案中,有一路有了結果,是北京到張家口,一稱京綏路的京張鐵路的弊端,由交通部查復以後,公府發佈了「大總統申令」:
楊度在當天就知道了會議的情形。外交方面有袁世凱自己去應付,司法方面根本可以不理,但內政部的職掌,與他所研究的問題,有密切關係。所以他認為朱啟鈐這一關不能不打通。
大宅門的聽差,都懂得忌諱,知道是有要緊話談,示意他回避,便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門掩上。
會址既設,第一件大事是開會成立。原定八月二十一舉行大會,但六個人的大會,還有一個缺席,新聞記者到https://www.hetubook.com.com會採訪,據實報導,未免不成事體,所以楊度決定提前兩天開會,推選理事長與副理事長,自然是楊度與孫毓筠膺選。
江西,昌武將軍李純。
「我何嘗堅拒,只覺得時機似乎未到。既然場面已經擺出來了,我自然竭誠擁護。」說到這裏,蔡鍔拍拍楊度的背笑道,「晰子,我這麼做,可以略贖前愆了吧?」
讀到這裏,會場裏響起了極輕微的騷動聲,仿佛豔場春畫,一群蜂兒繚繞在花間,「嗡嗡」之聲,似有若無——袁世凱雖慣做反跌文章,但「維持共和國體」,是他「當盡之義務」,這話說得太「硬」了,倒擔心他筆尖不容易拉得轉來。
「朱總長的建議極是。」外交次長曹汝霖接著發言,「從籌安會的消息見報以後,各國使節,紛紛到部查詢究竟。本部只能答以這樣學術研究,無關大局。外交團對本部的答覆,並不能滿意,認為在共和體制下,鼓吹帝制,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本部實有窮於應付之苦,而且外國記者發回本國的電報,有許多揣測之詞,以訛傳訛,引起誤會,一定增加外交上的許多困難。請大總統當機立斷,接納朱總長的意見,明令查禁。」
參政院開會之前,已經接到了好些團體的請願書,其中之一是「婦女請願團」,發起人名叫安靜生,是個不安分的寡婦,外號「安大浪」。當時婦女界的名流,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沈佩貞,因為跟報館打官司敗訴,心情灰懶,不願多事,使得「安大浪」脫穎而出,組織了請願團,上書稱:「敢率二萬萬女同胞,追隨於愛國諸君子後。」附和楊度一手包打包唱的活劇。
「是的。」楊度問道,「不知道張二哥事先見過沒有?」

這一會自然不歡而散。湯化龍回部就請秘書擬辭呈,少不得是德薄能鮮,有負期望之類的話。辭呈送到公府,袁世凱不願在這時候發生波折,倒有挽留之意,但他左右攀龍附鳳的一班人,對湯化龍深為不滿。照他們的打算,明年元旦,大總統便要登基做大皇帝。做皇帝自然要改元建號,雖然年號未定,卻也不忙,因為歷來的規矩,每年十月初一頒明年新曆,盡有功夫,從容擬議。那知湯化龍在這年出了新花樣,早在八月裏就將中華民國五年的新曆,頒行各省。這一來等定了年號,便要重頒新曆,得費多少手腳,猶在其次。龍飛之年,民間出現了兩本曆書,不知奉誰的正朔,此事豈非無趣?因而有人認為湯化龍是有意搗亂,難得他自願求去,不如放他歸田,否則將來「議禮」,不知道還有多少麻煩發生。
細細看完這張名單,梁士詒越覺得奇怪,以宣武上將軍馮國璋與袁世凱關係之深,竟亦不曾列名,這態度就比張勳更可疑了。
侯毅的推斷不錯。一般人,甚至連政府中的官員,大都亦忽略了籌安會的作用。新聞記者也沒有注意,因為這兩年鬧「政黨熱」,阿貓阿狗租間房子,掛上一塊招牌,便可自封「黨魁」。照他們的猜想,楊度無非自張幟,弄個什麼會的名目,預備在政治上有所活動而已。
「還上那裏?自然是阿鳳那裏。」楊度接著便用調侃的聲音念道,「『每日更遲須一到,夜深猶自點燈來。』」
這時群情憤慨,會場秩序已有不能維持之勢。湯化龍原是存心「開攪」,依然神色自若地,逐句批評不通。於是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大罵,還有敲桌拍凳的,搞得一片烏煙瘴氣。
於是石駙馬大街籌安會事務所和楊度、孫毓筠等人的寓處,都派了警察守衛。特別是籌安會門口的警察,奉到警察總監的指示,進出人等,遇有形跡可疑的,為防搗亂,必須搜查。這一下,路人側目,謠言大盛。報上對籌安會的記載,也就一下子多了起來。
「我請你看這樣東西。」楊度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相片,遞了過去。
人、鋮音似,經他一說破,再想一想阮忠樞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不由得哄堂大笑。
附帶列名者:甘肅巡按使張廣建、察哈爾都統何宗蓮、綏遠都統潘矩楹、貴州護軍使劉顯世、福建護軍使季厚基。
「不是要出面,是請出面!」朱啟鈐搶著說道,「我倒想出面,無奈人家看我資格不夠。」
「對!雙管齊下,內外相維,這篇文章,做來一定出色。不妨再找葉譽虎來談談。」
「我倒有驅瘧之方,保證見效,想託你傳給他。」
張一麟聽完不響,抬眼望著天花板,仿佛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遙遠似地,這樣過了好一會,才用很冷靜的聲音說道:「我只跟你說兩件事,一件是前清預備立憲,一件是蘇杭甬鐵路,都是事前斬釘截鐵,表示拒絕,臨時翻然變計的,不知道你記得記不得?」
「外交方面,我的消息那裏有你靈通?是怎麼說?」
雲南,開武將軍唐繼堯。
「燕老,」阮忠樞忽然問道,「你見過張天師沒有?」
「一點不錯。」梁士詒不住點頭,「參案一出來,你們都是『議勘』的人,公然勸進,旁人看來不就是討饒乞憐?身分何在?這倒好,如果一定要逼我出面,我就這麼說:以我跟項城的關係,這件大事當然要擁護。就因為有這件參案,我不便有什麼公開表示。」
湖北,署理彰武上將軍王占元。
近見各省國民,紛紛向代行立法院請願改革國體,於本大總統現居之地位,似難相容。然本大總統現居之地位,本為國民所公舉,自應仍聽於國民。且代立法院為獨立機關,向不受外界之牽制,本大總統因不當向國民有所主張,亦不當向立法機關有所表示,惟改革國體於行政上有絕大之關係,本大總統為行政首領,亦何敢畏避嫌疑,緘默不言?
「是啊,我也是這麼看。」朱啟鈐極有把握地,而且顯得有些不屑似地,「朱爾典是老奸巨猾,人前一套,背後一套,他的話也作不得准的。喔,」朱啟鈐臉色突然轉為鄭重,「有句最緊要的話,那件案子,馬上就可以消滅於無形了。」
四川,成武將軍陳宧。
轉眼到了九月初六,這天象房橋的參政院格外熱鬧,因為參政院根據請願書,討論國體,有請大總統表明態度的必要。袁世凱不願做皇帝,在一個月前跟馮國璋斬釘截鐵地表示過,但籌安會聲勢浩大的搞法,以及公府會議,袁世凱所說的話,又見得變更國體之議,是他的授意。撲朔迷離,神仙都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而現在,葫蘆要打破了,且不說變更國體,可能重新出現九五之尊的天子,是件大得不能再大的大事,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亦是先聞先睹為快。所以這天參政院中,躬與盛會的參政員,幾乎無一不到,新聞記者雲集更不在話下,此外和-圖-書假借名義,拜託攜帶進院旁聽的各界人士,亦復不少。將個平日冷冷清清的參政院,擠得密密麻麻的一片人頭。院內如此,院外更熱鬧。袁世凱這天要表明的態度,楊度是清楚不過的,也想起兩年以前的故事——民國二年十月初六,選舉正式大總統,袁世凱嗾使軍警及便衣偵探,化裝「公民團」請願,封鎖眾議院,只許進,不許出,「公民團」大呼:「不選出我們中意的總統,不放你們回家!」號稱「八百羅漢」的眾議員,怒不可遏,第一次票數不夠,第二次票數又不夠,到第三次受不住轆轆饑腸的逼迫,才算選出袁世凱為大總統。如今雖不必「照方吃炒肉」,但有現成的請願團在,助助威也是好的,所以依然發動好些人,包圍在參政院外面。
陝西,威武將軍陸建章。
朱啟鈐愕然:「還有什麼?」
梁士詒不但找了葉恭綽,還有二關及趙慶華等交通系的中堅分子,商量勸進的大計。
以本大總統所見,改革國體,經緯萬端,極應審慎,如急遽輕舉,多為窒礙,本大總統有保持大局之責,認為不合時宜。至國民請願,不外乎鞏固國基,振興國勢,如徵求多數國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上法。且民國憲法正在起草,如衡量國情,詳晰討論,亦當有適用之良規。請貴代行立法院諸君子深注意焉。
「上那裏?」
本大總統受國民之付託,於茲四年矣!憂患紛乘,戰兢日深,自維衰朽,時逾隕越,得望接替有人,遂我初服。
「有名單在這裏。今天上午剛從公府機要局抄來的。」
前幾天報上登了一首打油詩:「欲將東亞變西歐,到處聽人說自由。一輛汽車燈市口,朱三小姐出風頭。」不想讓袁世凱看到了,他本來就厭惡官眷不守禮法,因而授意肅政史夏壽康,上書要求「整飭風化」,說是達官眷屬,「冶服蕩行,越禮逾閑,宜責成家屬,嚴行管束,以維風化。」
「他們那種言論,何必理它?我聽得太多了。在我的地位,只知道民主政體的組織,不應該別有主張。我是帝王非所願,總統非所戀。研究這種學理的人,作何主張,與我無關,亦不應該加上我什麼嫌疑。」袁世凱一口氣說到這裏,換了一種很懇切,很體諒人的語氣,「不過大家跟我一樣,都有身家財產、子孫親戚,為了永保安全,研究一種長治久安的方法,亦是人情之常。我受國民的託付,要保障大家有自由發表意見的自由,也不應該為了自己要避嫌疑,對他們強加干涉。」
「陸子欣表示:中國政府的實力,足以控制全局。請他們無庸顧慮。」
蔡鍔笑著答道:「我什麼時候反對過你?」

就在這他體味朱啟鈐的話,內心激蕩,進退難決之際,梁士詒已由寒轉熱,汗出如漿。朱啟鈐看看不是路,只得起身告辭。

「燕老,」葉恭綽慢吞吞地說,「我這裏有封信。你一定會有興趣。」

袁世凱想想這話也不錯,便改變心意,批准了湯化龍的辭呈——這是籌安會唯一嚇跑了的一個人,唯一辭職獲准了的一個人。若說託故而避,大有人在,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張謇。
述職的將軍,如何向袁世凱主張國體問題,沒有人知道。只看他那鄭重的神氣,不免心頭一震,越發噤若寒蟬了。
「招賢館」的經費,是袁世凱親手交付楊度,向公府出納處支領二十萬元的一紙憑條。經費充裕,樂得鋪開排場。楊度敞開手來花錢,六名發起人照章程可以「推任」幹事,除了嚴復以外,都將無處枝棲的窮親戚、窮朋友招了來當幹事。交通銀行的廚子承包伙食。每桌大洋四元,有雞有鴨,隨到隨開,因而又招來了許多吃閒飯的「食客」。每天此進彼出,笑語喧鬧。近在咫尺的象房橋參眾兩院,以及太平湖醇王府舊址,進步黨的黨本部,似乎都相形失色了。
於是促膝密談,他說一句,朱啟鈐點一次頭,談完了賓主相偕出門,一個回家,一個去看梁士詒。
「那太好了。」朱啟鈐信以為真,順手打開墨水匣,預備將楊士琦所傳的方子記下來。
廣東,振武上將軍龍濟光。

張謇在部長任內,最感興趣的一件事是,疏導淮河。就任不到一個月,會晤美國公使時,就坦率表示,中國準備向美國銀行家借款導淮。美國公使認為導淮是中國目前救荒的根本政策,極願幫忙。這樣談判到了民國三年二月,導淮借款的合約談成功了,由張謇代表中國政府,與美國簽定了條約。
他靜靜地想了一會,拿著名單回到客廳,跟朱啟鈐去研究,朱啟鈐卻另有一番解釋。
楊度這一派搞得很熱鬧。梁士詒一來,看在心裏,不免彷徨。
朱啟鈐正在鬧家務——不是妻妾爭寵,而是閉門訓女。民國成立,男女之防,不如以前嚴密。大家閨秀,豔服香車,招搖過市的,時有所見。仕女班頭的魁首,就屬朱家的這位三小姐。
「不敢,不敢!」朱啟鈐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外面風言風語很多,所以提出來請示大總統。現在秉承大總統的意思,晰子,你們儘管去做學理研究好了。」
「當然相信。不過他的尊禮張天師,另有原因:第一、同鄉,第二、同宗。『你姓張,咱老子也姓張,咱們聯了宗吧!』」他念著相傳為張獻忠祭張飛祭文的「警句」,哈哈大笑,顯得興致極好似的。
心裏感到輕鬆,便想到了風花雪月。「這裏亂哄哄的,儘是些党太尉之流的人物。松坡,」他說,「我們溜了吧?」
聽得這一聲,阮忠樞越發神采飛揚,臉上像貼了金似地,昂然而起,揚著頭,偏著臉去聽電話。
這自然是故意誇張。「嚇跑」的只有一個楊度的「鄉長」,教育總長湯化龍。籌安會的宣言發佈,湯化龍便想辭官回里,苦於無所借口。其時教育部正在「議新樂」,湯化龍以教育總長兼領「議樂主任」,靈機一動,決定借制定新國歌這個題目作抽身之計。
山東,泰武將軍靳雲鵬。
這是句極含蓄的話,楊士琦當時跟朱啟鈐說得極明白,以梁士詒出面擁立,作為撤銷五路參案的交換條件,但朱啟鈐未便據實轉達,所以迂迴曲折,繞了半天的彎子,談到正題,卻依然有所保留。當然,這「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態度,梁士詒瞭解,是朱啟鈐苦心顧全面子,不忍他有被迫訂城下之盟的屈辱感覺,而實際上是很明顯的,不管楊士琦是奉命來作談判,還是他本人的主意,反正只要一出頭擁立,便是袁皇帝駕前的第一功臣,小小五路參案,何足為憂?
「何出此言?」楊士琦詫異地問。
「我與項城,交情不如老兄之久。今天派杏城到參政院代讀宣言,忽然說是變更國體,不合時宜。究竟項城的性情如何,請老兄告訴我。」
楊士琦輕輕咳嗽一聲,接著念道:
「燕老跟楊晰子不同。晰子是唯恐人家不知道他是從龍之臣,燕老大可不必。」葉恭綽很從容地下和-圖-書了個結論,「不論組織什麼團體,如何發動勸進,燕老都不宜出面。別說燕老,我們亦都不宜出面——不但留退步,還要留身分。」
奉天,鎮安上將軍段芝貴。
但既在現居之地位,即有救國救民之責,始終貫徹,無可委卸,而維持共和國體,尤為本大總統當盡之義務。
「你請坐一會兒,我還有話說。這會兒,先讓我把那個擺子打完。」
「言重,言重。如今風氣大不同了,老夏也多事。」楊士琦急轉直下地問,「這兩天見著燕蓀沒有?」
由於梁士詒有許多食客,而他家廚子的廣東菜,又是市面上吃不到的,所以不管梁士詒在家不在家,從年初一到年三十,無一天不是高朋滿座。這一來,自然不能談論機密,然而席間也不寂寞。政海雋聞,雜事秘辛,無所不談。
開會那天,湯化龍以主席的地位發言,一開口就說:「諸公所撰新國歌,沒有一句是通的。」他停了一下說,「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而況不通之文,如何教天下人歌誦?化龍雖不學,不敢附和這種不通之文。」
吉林,鎮安左將軍孟恩遠。
想來想去,還有兩個人可以商量,一個是在湯山的袁克定,一個是楊士琦。湯山路遠,只有找楊士琦。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為了楊度喜歡包打包唱,二楊已生意見,非到萬不得已,他是不肯向楊士琦去求教的。
「深夜見訪,必有所為。」張一麟問道,「一定是為杏城在參政院所代宣的那篇文章。」
梁士詒借病上西山。真的生了病,為了延醫方便,就得下山回家。朱啟鈐到梁宅時,正好梁士詒的「三日兩頭」發作,蓋了三床被子,猶自喊冷。聽差因為朱啟鈐是熟客,又聽說有要緊事談,便將他延入梁士詒的臥室,取張凳子擺在病榻前,讓他落座。
「聽說老兄要查禁籌安會?」
「那麼,」梁士詒問道,「可知道是那十五省的將軍?」
念到這裏,楊士琦仿佛賣關子似地,又停下來喝水。這時的參政員,反應大不相同,有的緊張,有的輕鬆。緊張的是楊度、孫毓筠等人,輕鬆的是反對帝制一派,此外則既不輕鬆,亦不緊張,只是充滿了好奇,在猜測著這篇文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這些記載中,有一條是說在天津的梁啟超,頗不以籌安會的舉動為然,正在埋頭寫一篇駁斥的文章。楊度見此消息,大為緊張。他是最瞭解梁啟超,遇到這樣的題目,自然要逞其雄辯之筆,大做文章,因而連夜坐車到湯山,跟在那裏密籌大計的袁克定去討主意。
「那件案子」就是路參案。梁士詒不明他的意思,同時寒熱大作,也沒有精神細想細說。只是搖搖頭,表示不願談,也無從談起。
因為如此,這些人對籌安會的動態最關心。由楊度的動向,可以看出袁世凱的動向。特別是九月初一,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開會,首要的議案,就是討論國是問題。這一個會開下來,袁世凱能不能做皇帝,便可決定。如果能做皇帝,則攀龍附鳳,搭上了線,不但參案不足為慮,而且另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這樣說是要我來出面——」
這話說得梁士詒心思有些活動了,隨即問道:「他們要我幹什麼?要錢?」

但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張一麟提到漢朝的鼂錯,頓時變色——由「伏生傳經」的鼂錯,文帝時被拜為「太子家令」,號稱「智囊」。太子即位為景帝,用鼂錯為內史,言聽計從。鼂錯密奏景帝,剪削諸侯支郡。於是吳楚七國俱反,舉兵內犯,以誅鼂錯為名。景帝不得已,只好犧牲鼂錯為退兵之計,朝服斬於東市。
但是一馬當先的卻不是模範團的將校,而是蔡鍔——老師發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的文章,而弟子卻攘臂而起,首先提筆簽名,請願變更國體,這自然使人感到迷惑,特別是楊度。
安徽,安武將軍倪嗣沖。
臨走以前到公府辭行,同時也有一番「臨別贈言」,苦勸袁世凱不可恢復帝制、自喪威信,反覆陳詞,講了兩個鐘頭之久。袁世凱表示他無意於此,而且態度相當誠懇。張謇自以為跟袁世凱的關係不同尋常,看樣子已經「納諫」,很快地會禁止籌安會的活動,所以出京的時候,心情並不算沉重。
無奈他這顆掌上明珠,一向被驕縱慣了,看不出眉高眼低,依舊不是燈市口,便是東西牌樓,吃大餐、看影戲,「摩登」非凡。這一下,朱啟鈐終於忍不住了,限定朱小姐一個月不准出門。訓女未畢,楊士琦來訪,總算解了朱三小姐的圍。
這句話搔著了癢處。梁士詒知他必有所謂,便將縮在被筒裏的頭,往上一伸,很注意地等他的下文。
「這是什麼花樣?」
然而勢成騎虎,已不容他打退堂鼓,當時便問:「那麼,要如何才算沉著,才算不浮躁呢?」
這話空洞得很,楊度想了好一會,不明真意,只得再問一聲:「如何謂之『厚植基礎』?」
袁世凱的話,聽起來入情入理。但給予人以言不由衷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當然不能形之於口舌。而且他以大總統的地位,作了裁決:「不強加干涉」,那就只好你看我,我看你,在沉默中表示詫異了。
不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阮忠樞的同事,山西汾陽人的王式通,他對袁世凱效忠不貳,所以覺得劉成禺的話並不可笑,而是可惡——不管阮忠樞像不像阮大鋮,說到這話,便等於將袁世凱比作南明的弘光帝,在王式通看,這是擬於不倫,侮辱了袁世凱。再一個不笑的是做主人的梁士詒,深怕阮忠樞聽見了不高興,連連搖手:「麻哥,麻哥,不可作此惡謔。」
「總要將民意鼓動起來,搞得有聲有色,弄成四海歸心的模樣。」
楊度聽了這句話,心裏很不舒服,自己大賣力氣,不道袁世凱並不欣賞,最後還落了「浮躁」二字的貶詞,實在令人灰心。
「晰子,」楊士琦用埋怨的語氣說。「你也太心急了。看看,請願一起,嚇跑了多少人?」
據曹汝霖告訴梁士詒:日本代理公使小幡酉吉、英國公使朱爾典、俄國公使庫朋斯基,約齊了去拜訪外交總長陸徵祥,由小幡代表外交團發言,說默察中國情勢,如果恢復帝制,恐怕有危險發生。現在歐戰正吃緊的當兒,協約國方面,希望東亞局勢,保持安定,所以希望袁大總統顧念大局,保持現狀,將改變國體的計畫,暫緩實行。

提到這話,梁士詒便皺起了眉:「大婚、大喪都得上千萬的銀子去花,何況這是登基?更何況——」
相片上照的不是人,是一通文件,字跡清晰可辨:「憑條子支銀貳拾萬圓整。」下面只有月日,並未署名。
「是曹潤田告訴我的——」
「燕老,這你就看不開了。」葉恭綽接口,「千古布衣昆季之交,也不過漢光武與嚴子陵能脫略君臣之分。話又說回來,嚴子陵本來在野,若是在朝,又另當別論。且收拾牢騷,商量正事吧!」
浙江,興武將軍朱瑞。

「劉麻哥」筆鋒健,談https://www.hetubook•com•com鋒更健,雋語極多,是極有趣的人物。他這一笑,皮裏陽秋,必有所謂,所以大家都含笑看著他,要聽他說些什麼。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我無法勸梁老師擱筆不寫文章,猶之乎梁老師不能阻止我擱筆不簽名。你想是不是呢?」
因此,在打擺子的梁士詒,越發寒熱大作,每天召集親信在病榻前面密議。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袁世凱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如果梁士詒向袁世凱低頭乞憐,則必須慎重,因為一低了頭就抬不起頭來,即令保得無事,以後交通系想有所作為,也就很吃力了。
「算了吧!」蔡鍔搖搖頭,抑鬱地說,「為了阿鳳,內人跟我大打饑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河南,德武將軍趙倜。
「武昌起義,項城復起,那時我亦正住在西山,項城也是託楊杏城來跟我說:『南方軍事』,結束倒還容易,北京的政治,頭緒紛繁,全靠燕蓀居中策劃。後來我策劃了兩件事:一件是由陸子欣以駐俄公使頭銜,聯絡駐外使節,電請遜位;一件是發動段芝泉通電表示贊成共和,四十七位將領聯名電請遜位。想不到如今又要我來搞這一套!」他停了一下,怏怏然地又說,「當初託我,現在是逼我。也不過剛剛四年功夫,今昔異勢,一至於此,說什麼朋友越交越厚,真正是騙人的話!」

「唉!」楊度歎口氣,「我失算了。」
走馬章臺,頂要緊的是心情閑豫,既然蔡夫人為了小鳳仙跟丈夫打饑荒,那就不必再加重他的風流罪過了。而且楊度雖將那些將校比做粗魯不文的党進,但即令是順理成章由大總統變為皇帝,到底也還不到偃武修文的時候,這班「党太尉」也還得敷衍敷衍,所以收起了逛胡同以消長夜的打算。
「參政員當中,你的號召力不小,促成帝制,擁護項城,不就是從龍第一功?」
「好,我再說個不通的。世界各國有山有水。古人所謂『帶礪山河』,『大好河山』現在只有『山連綿』,請問少侯先生,江淮河漢,難道不足為立國之基?有山無水,成何國家?真正是高山滾鼓之音,不通,不通,又不通!」

熊希齡未組閣以前,袁世凱為了號召人心,也為了表示他的尊師重道,曾經一再打電報到南通,請張謇出山。張謇不就,推薦熊希齡出任國務總理。
最簡單有效的辦法是,莫過於揭破真相。楊度打定了主意,特為去拜訪朱啟鈐,一見面就要求屏人密談。
從湯山下來,接著又到天津,隨身帶著一張二十萬圓的支票,打算交換梁啟超的那篇文章——這篇文章的題目,楊度已經打聽到了,叫做《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而且知道內容措詞激烈,斷言表示,即令全國四萬萬人中,都贊成帝制,「而梁某人斷不能贊成」。因此,他憂心忡忡,怕此行不能達成使命。
氣氛有些僵硬,袁世凱使用危言聳動聽聞:「入秋以來,各省將軍到京述職的很多,我跟每個部都作了詳談,頗有人作此主張。依我看倒不如聽任學者自由研究以緩和其氣,不然以武力搖撼國體,非國家之福。」
「那一樣的。」趙慶華說,「『財神』幫忙,不分明暗。暗的或許比明的還好。」
然而,稍一查察,便知其中大有文章。首先有個令人不解的跡象是,「籌安會事務所」這塊招牌,掛在石駙馬大街的「克王府」大門上。克王就是禮親王代善的長子岳托,克勤郡王的簡稱,為清初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克勤郡王世襲罔替,所以王府亦一直保持到清末,是石駙馬大街的第一所巨宅。楊度如果組黨,又何用這麼大的房子?
張一麟舉此兩例,言外之意,非常明顯,袁世凱的話是作不得准的。楊度理解到此,自然欣慰,好大一番心血,到頭來畢竟不會白費的,因而臉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了濃重的笑容。
「現在是用請願的名義。」梁士詒想了一下說,「我想再找人出面,組織一個請願聯合會。你看如何?」
座中有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此人叫劉成禺,湖北的老革命黨,雖麻而不以為諱,所以朋友多叫他「劉麻哥」。
「如何不通,你說!」孫毓筠氣沖沖地站起來質問。
當然,看法不同的也有,像津浦鐵路局長趙慶華,京漢鐵路局長,「二關」中另一關的關賡麟,因為肅政史的參劾,正在平政院「受審」,忽而鬆,忽而緊,搞得六神無主,坐臥不安,巴不得早早澄清局面,就算低頭乞憐,不過一時難堪。只是這些話說不出口而已。
「那麼,」朱啟鈐問道,「陸子欣是怎樣答覆他們呢?」
結論是令楊度困惑萬分,只聽楊士琦念道:
席散客辭,只有朱啟鈐被留了下來。梁士詒託辭暫離,回到他自己的小書房,立刻便有他的一名秘書來報告袁世凱跟阮忠樞談話的內容——梁家的電話,裝了個極秘密的分機,專設這名秘書,竊聽重要來客的電話。
於是朱啟鈐在梁家坐等,一等等到四五點鐘梁士詒方始起床。瘧疾一發作過了,便跟好人無異,所以梁士詒還留朱啟鈐吃飯,親自作陪。俗語說的是:「餓不死的傷寒,吃不死的寒熱。」梁士詒這天的胃口特別好,狼吞虎嚥,毫無顧忌。
張一麟以楊度比作鼂錯,提出警告:「你做這件事,將來誅鼂錯以謝天下,晰子啊晰子,我看你的『枯郎頭』要保不牢了!」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楊士琦。等楊度一走,默默盤算停當,坐上汽車去拜訪內務總長朱啟鈐。
「你看看是那位的筆跡?」
另有一份是軍人請願書——八月二十五日那天,雲南會館劍光輝映,將星雲集,開將校聯歡會的秋季大會,有人發起回應籌安會的主張,上書請願。這原是模範團將校預先佈置好的局面,所以一呼百諾,立刻搬出一張長桌子來,筆墨和請願書都預備好了。
「唉!」梁士詒牙齒震得格格地,說話都不俐落,「這個病真不是味兒。」
當楊士琦登上議壇時,全場鴉雀無聲,但見他慢條斯理地,展開文件,用一口重濁的官話念道:
梁士詒一面接信,一面問道:「信裏講些什麼?」
「領銜的是小段,不用說,當然是他所發起。馮華甫跟張少軒,算起來是前輩,恥於附驥,也是有的。」朱啟鈐又起勁地說,「除了熱河姜桂題、新疆楊增新、廣西陸榮廷,跟馮華甫、張少軒以外,槍桿子倒有四分之三以上,歸入項城掌握,看來大事可成。燕蓀,你要當機立斷!」
「可以。」張一麟點點頭答道,「不過,晰子,你要把如何主動的情形,先告訴我,彼此才可以討論。」
「籌安會的宗旨,不該自限於僅作學理的研究。如今縛手縛腳,不能有進一步的作為了。」
因此,當楊士琦銜大總統之命來探問,閣員是否與總理同進退時,他是這樣回答:「我是項城跟熊秉三一再用電報催來的。就職的那天,我就當眾說過:我本無仕宦之志,此來不是想當總理、想做總統,是為自己的志願。我的志願是什麼?是想本諸平昔所讀的書,跟向來所探究的問題,試行之於政事。志願能達最好,不能達我自然辭官回里。行止進退,自有主張,不因人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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